“天魔教的氣數我早已算定,暫且不談。”
呂嶽起身,走到崖邊極目遠眺,“你的命數,我卻看不透,算不準,不過有一言還須你細聽。”
“長路漫漫,莫要被仇恨遮蔽了雙眼,看不清這世間萬千。”
“天師好言開示,晚輩定當銘記於心。”夏羽瀚見呂嶽竟能一語道破玄機,不由心生敬佩,遂抱拳恭敬道。
“如此,便好。”呂嶽側過頭,忽地想起了什麽,脫口而出一句奇怪的話。
“紅光遮天,長袍血染,雙魔互斫,乾坤逆轉……”
正當夏羽瀚聽得雲裡霧裡之際,萬裡晴空,炸雷響起,驚得鳥獸四散,不過他並不覺得奇怪,如此仙地,如此高人,天降異象也就不足為奇。
“哦,倒是我多言了。”
呂嶽手執浮塵,眉頭微微一皺,隨即一甩袍袖,回頭往山下走去,“也罷,酉時三刻,該用晚膳了。”
“走吧,今晚且暫住一宿,明日再回去複命也不遲。”
“如此,晚輩謝過。”夏羽瀚束劍起身,抱拳施禮道。
呂嶽腳步未停,擺了擺手道:“略盡地主之誼,何來感激,快走吧。”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難,夏羽瀚隨呂嶽下得山來,行至飯堂時,天色已昏,伸手幾乎不見五指,周圍的一切幾近模糊,二人穿過拱門,院內倒是一片明亮,燭光閃爍,飯香四溢。
飯堂的門大開著,寬敞的屋內擺放著十余張長桌,皆是坐滿了正在用膳的道士,夏羽瀚目光一掃,粗略估計得有小百來號人,上座是三張雕漆小方桌,單人單座,想來定是為這三位天師準備的,只是自己隨呂天師在山上耽擱一陣就算了,怎麽不見其他二位?
“哦,數日前,二位師兄前往青石鎮,替張員外的孫子作祈福法會了,推算時日,後天方能回來。”呂嶽早就知道夏羽瀚心中疑慮,不待他發問遂解釋道。
“請!”
呂嶽伸手示意夏羽瀚落座,夏羽瀚卻是扭扭捏捏遲遲不肯,說什麽不敢喧賓奪主,硬是找了個人少的桌擠了進去,胡亂地抄起一碗飯扒拉起來,時不時夾一筷子菜。
“也罷,隨你。”
道觀的齋飯雖簡單,也就白米飯和幾樣素菜,但夏羽瀚卻是吃的津津有味,不知為何,平日裡隻吃一碗米飯就撐的他,這次硬是造了滿滿兩大碗才肯罷休,或許是做飯的人手藝好吧。
不過夏羽瀚懶得去想這些,可能是吃的太飽,亦或是白天走路多了,這會隱隱有些犯困,早早地辭別呂嶽,在道童指引下前往客房休息了。
山間的夜,很靜。
翌日,天剛蒙蒙亮,夏羽瀚就已經起來了,洗漱完畢後一把打開房門,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你倒是起的挺早。”匆匆路過的道士頭一次見外來客能跟自己起一樣早的,不禁搭話道。
畢竟道士出家不是享清福,每日是要作早課的,所以起的都很早,一個外人能如此,著實不易。
“寶刹令人心曠神怡,早起也不覺困。”夏羽瀚恭迎一句。
道士們去做早課了,夏羽瀚一個人百無聊賴,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也跟了上去。
前院,殿內,人頭攢動。
一眾道士皆手持經書恭敬站立,齊聲朗頌咒文,神情嚴肅;香案旁,有一人擊罄,一人擊鈸,一人搖鈴,好一番氣派;呂嶽左手執玉如意,右手撚蘸水松枝,時不時在空中揚上那麽一下。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包羅天地,養育群生。受持萬遍,身有光明。三界侍衛,五帝司迎。萬神朝禮,役使雷霆。鬼妖喪膽,精怪亡形。內有霹靂,雷神隱名。洞慧交徹,五氣騰騰。金光速現,覆護真人。急急如律令。”
廊下的夏羽瀚聽得入神,雖無道法加持,只聽他們頌了一遍,心中竟感到一種說不上的順暢,於是憑著記憶又暗自默念三遍方休。
“神清氣爽!”夏羽瀚伸了個腰,“竟能有如此功效。”
“這是《金光咒》,乃八小咒之一。”
稚嫩的聲音傳來,嚇得夏羽瀚一個激靈,回頭看去,卻只見道童正站在自己身後,盯著自己,手裡依舊拿著那把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掃帚。
“你什麽時候來的?”夏羽瀚長舒一口氣,沒好氣道,“嚇死我了。”
“明明是你自己太入神,為何怪我?”道童翻了個白眼,“不跟你聊了,掃地去了。”
夏羽瀚撓了撓頭,立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麽好。
“對了。”道童走了數步又停了下來,轉頭道,“師尊說過,常念常頌持《金光神咒》,能靜心養性,於修習武學之事亦有裨益。”
“我記下了。”
道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半個時辰,隨著法器敲響最後一聲,殿內的道士們紛紛合起經文,掐指起禮,待道士散去後,夏羽瀚找到了呂嶽,後者此刻上香。
“要走了嗎。”呂嶽將最後一根香插在香爐內,不緊不慢道,似乎早就知道了夏羽瀚的來意。
“嗯。”夏羽瀚應了一聲。
“今日不宜出行,你當真要走?”呂嶽轉過身來,拿起浮塵。
“行走江湖,福禍天定。”夏羽瀚說著抱拳深施一禮,“晚輩這就告辭了。”
“你的馬匹昨日我已讓人牽回馬棚,喂食草料。”呂嶽點了點頭道,“你可自去牽馬。”
“多謝天師,晚輩不勝感激。”
夏羽瀚轉身正欲出殿,好巧不巧眼角余光瞥見香案上掠過一抹霞光,以為自己幻視,遂駐足觀看,但見案上擺著一個桃木架,架上之物用紅布蓋著,只能看個大致形狀。
三指寬,長三尺過一點。
雖然隔著數丈,依舊能清晰地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勢,像是黑雲壓頂,奔雷滾滾,駭得人喘不過氣。
夏羽瀚看向一旁的呂嶽,瞪大了雙眼,問道:“敢問天師,這是……‘神霄’?”
“你說是,那便是吧。”
呂嶽沒有明確回答,但夏羽瀚篤定,那紅布下的必然是道劍神霄。
“日後若有緣,再一睹神霄劍真容吧。”
夏羽瀚牽著棗紅馬下了龍虎山。
走走停停,墨跡了一個多時辰終是上了官道,一個躍步跨上馬,夏羽瀚手中皮鞭一甩,喝了一聲。
“駕!”
駿馬嘶鳴一聲,四蹄生風向著遠方奔去。
數日後。
夏羽瀚已出九江郡地界,但恐胯下腳程吃不消,遂在一處村落前停了下來,想著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什麽不宜出行?這都幾天了也沒遇到什麽事啊,想來又是那天師錯算了吧。
村落有二十幾戶人家,只是已臨近晌午,卻不見炊煙,每家每戶門窗緊閉,雞鳴犬吠之聲更是不曾聽聞半點。
“有人嗎?”
夏羽瀚牽著馬,站在籬笆外朝裡喊了一聲,只是許久不見有人回應。
四周出奇的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馬兒的刨地聲。
莫非這個村子沒有人?可田間禾苗茁壯,房屋整潔完好,不像是荒廢的樣子。
一連喊了幾聲,回應自己的只有緘默,於是夏羽瀚牽著馬走進院內。
院內陳設井然有序,唯獨少了生氣。
將馬安頓好,夏羽瀚來到屋子前,伸出手敲了敲門。
夏羽瀚一連扣門數次不見回應,正欲離開,“吱呀”一聲,緊閉的房門從內打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邁出半個身子,神色慌張。
見老頭面露驚色,夏羽瀚還以為他是怕自己手裡的劍,遂將其束於腰後,恭敬地說道:“老人家你放心,我是過路的,在你這討些水喝,歇息片刻就走。”
“怎麽,你…”老頭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番,確定只有眼前一人後才堪堪走出房門。
“你…當真不是黑虎寨的?”老漢瞪大了雙眼,裡面全是疑惑。
還有那一閃而過的期待。
“什麽黑虎寨?”夏羽瀚解釋道,“我不認識黑虎白虎的,這一路行來並無歇腳之地,老人家就讓我在此歇息片刻吧。”
“你一個少年人,隻身在外走動,一定武藝超群吧?”老頭看著眼前的少年,渾濁的眼裡突然閃爍起一絲光亮。
“會些拳腳,老人家你問這個幹什麽。”夏羽瀚倒是愈發疑惑了。
老頭聞言,一時間難掩喜悅之情,都快哭出來了,急忙扔掉拐棍上前抓住夏羽瀚胳膊。
“蒼天有眼呐!鄰裡們,救星來了!”
老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每家每戶的房門忽地全部打開,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部湧了出來,將夏羽瀚團團圍住。
被幾十號人簇擁,夏羽瀚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應對,隻得開口道:“諸位,這是何意?”
“唉。”老頭歎了口氣,帶著哭腔言道,“少俠初到此處有所不知,本村名叫水坎村,村裡人都是種地為生,五年前,蘇家嶺來了一夥山匪,可把我們給害苦了啊!”
夏羽瀚扶著老頭在碾盤邊坐定,關切地說道:“老人家,有何難處,你且細細道來。”
“那夥山匪有百來號, 為首的是五個人,叫什麽龍、蛇、虎、鶴、豹,稀奇古怪的,他們據山立寨,叫個什麽黑虎寨,起初倒也安分,可自前年起,每逢月底都要率眾下山,到附近村寨掠奪錢糧牲畜,若是有人不肯,難免挨上一刀啊。”
“竟有此事?”夏羽瀚怒目圓睜。
“千真萬確。”老頭說著起身,隨後雙膝跪地道,“還望少俠大發慈悲施以援手,我等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的恩情!”
“老人家這是做什麽,快快請起。”夏羽瀚扶起老頭,一臉鄭重道,“這件事,我管定了!”
安頓好村民後,夏羽瀚坐在磨盤上養精蓄銳,靜待天黑。
雪影劍斜靠在石碾上,蓄勢待發。
天黑了,斜月初升,林間不知名的叫聲此起彼伏。
突然,灌木叢後邊刷刷作響,一隊人馬自林中猛地竄出,直奔村子而來。
大概有二十幾人,為首的兩個騎馬,其余步行,這些人皆著短衫,打著火把,手裡舞著刀劍,嘴裡吱哇喊著。
閉目養神的夏羽瀚猛地躍起,攜著雪影劍直奔馬上二人而去。
老頭用手指蘸了一口唾沫,在窗戶紙上戳了個小洞,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只見月下一道瘦長的黑影和著一道白光在人群中飛舞。
吱哇亂叫聲沒有了,慘叫聲此起彼伏。
只是一小會,遠處便安靜了下來。
戰圈內,夏羽瀚銀白的長劍抵住最後一個山匪的喉嚨,後者已經被嚇得失聲,屎溺失禁。
“回去告訴你們當家的,明日夏某人前去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