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山門前,身著青色短衫的道童正握著一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掃帚,認真地在地面上劃拉,突然被人一叫,遂放下手中活計,仰起稚媺的小臉循聲望去。
不遠處,站著一位少年,看上去並不魁梧,甚至有點瘦削,束著頭髮,一墨色長衫,胸口那一朵全線盤繡的花朵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那是一朵什麽花?道童說不上來,但有一點毋庸置疑,眼前的這個陌生少年,絕非尋常香客。
為什麽?
因為少年的手中,赫然握著一柄長劍。
劍鞘之色,如玉似雪,周身裝飾極少,只是刻著一樹梅花;雖是遠觀,可總覺得有一陣微弱的寒意襲來,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劍未出鞘,氣息先至,緲如炊煙,冷若冰霜。
殺意凜然,絕對不是好人!
“你是何人,找三師尊作甚?”道童打了個寒顫,緊緊握住了掃帚,率先開口道,“過些日子便是‘周天大醮’,值此法會期間,龍虎山地界皆不可見刀兵,若要尋人比武,還請待法會結束再來。”
“比武?”
“哦,童子誤會了,我不是來比武的。”夏羽瀚聞言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趕忙解釋道,“我受天道盟盟主宋鶴年之命,自微州星夜趕來,確有要事求見呂天師。”
“天道盟?”道童眼睛轉了一圈,再次發問,“可有憑證?”
“有!”
夏羽瀚這才想起來出發前星耀子曾交給自己一樣東西,並囑咐此物只有到龍虎山方可使用,想來正是此時罷,於是自懷中掏出了那東西,幫敬地遞了出去。
那是半塊玉牌,茶盞大小,通體青白,只是少了半邊。
道童接過玉牌,翻來覆去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後又還回。
“隨我來吧。”道童往裡走去。
夏羽瀚揣起玉牌,跟著道童進了山門,穿過靈官殿,不出十數步便至前院,前院四四方方,位居八卦,鼇佔九官,四方殿堂巍然;左右各殿暫且不表,單說迎面坐北朝南的那一殿,卻是玄真觀正殿--三清殿。
三清殿,顧名恩義裡面供奉的是道家三位無上至高神,乃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據道經釋義,大羅生玄、元、始三氣,化三清天也;一日清微天玉清境,始氣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氣所成;三日大赤天太清境,玄氣所成,從此三氣各生矣。
此三氣三境者,夏羽瀚自然是知道的,而且不止是他,只怕是天下所有習武、修真之人皆知曉,為什麽?因為世間武功修為共分九品三階,其劃分依據便是出於此。
太清境轄三品階,上清境同轄三品階,玉清境亦轄三品階,在此之上,倘若有人將武學臻入化境,竟能和天與地,則入大羅天境也!入大羅天境者,武學造化已至極境,不舍凡體,成就武道之尊,可惜,古往今來並無一人能至此境界。
天地本缺,何求於盈?
“喂!”
正當夏羽瀚走神之際,童聲再次於耳邊響起,一下子拉回了神遊的思緒。
“愣什麽神啊?”道童見夏羽瀚突然停住腳步,神情呆滯,以為他中了什麽邪,急忙上前,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是有要緊事要見三師尊麽?”
“啊…不好意思,剛才……”夏羽瀚說著撓了撓頭,一臉的難為情。
“勞煩童子繼續帶路。”
沿著回廊走了好一會,二人終是到了後院,後院不似前院那般肅穆,乃是道人們生活之地,多了些煙火氣,東側廂房依次是膳堂與廚房,西側則是弟子們的住處,至於正北朝陽的那幾間,想來定是師門長輩的住所。
院子正中有一棵桃花樹,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朵朵桃花開得正豔。
“三師尊此時應在後山打坐。”道童指了指一旁的拱門,對著夏羽道,“只是……”
“只是什麽?”見道童停下腳步,夏羽瀚走上前問。
“後山乃內門師弟子修習武學之地,我是外門弟子故不可去。”道童一作揖,“閣下可自行前往。”
“有勞童子帶路,多謝。”夏羽瀚恭敬地回禮,隨後往山上走去。
山路雖蜿蜒崎嶇而上,卻也並非難行,所以夏羽瀚走得並不吃力,不過半柱香便已登頂,與天柱山不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六角小亭。
亭中有一人,穿著寬松的紫色道袍,此刻正背對著夏羽瀚,盤膝坐在蓮花蒲團上,一旁的石桌上,兩杯新沏的茶正冒著熱氣。
“嗯?快了那麽一點點。”
不待夏羽瀚開口,一道清朗的男音自亭中傳來,聲音聽上去絕不會超過四十歲。
“真是傷腦筋啊,明明不會錯的……”男子自寬大的袖中伸出右手,飛快的掐指算著。
夏羽瀚站在原地,有點莫名其妙,剛要開口,可轉念一想,如此唐突地打斷別人,很不地道。
“年輕人,三日前,我已知你會來。”蒲團上那人將手收回袖中,左手拂塵卻是一擺,顧自說道,“我有新茗一壺,定能解你一路風塵。”
“前輩……”夏羽瀚上前半步,抱拳施禮道。
這可真是急驚風遇上了慢郎中,你急他不急;夏羽瀚一路趕來,馬不長歇,人未久睡,沒料想人家張口卻不問事,先請你喝茶。
“哎,不急,先喝茶。”
夏羽瀚頓感一陣無語,索性由著他來,遂轉身一屁股坐在桌旁的石凳上。
“我是呂嶽,道號陽瀟子。”那人緩緩起身,轉了過來。
此人劍眉星目,氣宇軒昂,步態輕盈,一襲紫色道袍隨風搖曳,不失儒雅風范,盡顯道家仙姿,傳聞世上有神人,不入塵倫,不墮地獄,往來如風,隱居於仙闕;食天地珍饈,飲瓊漿玉露,攜仙家之浩氣,與日月星辰同遊。
或許就是這般罷。
“晚輩夏羽瀚,見過呂天師。”夏羽瀚起身,束劍施禮。
呂嶽擺了擺手,走上前坐到夏羽瀚對面。
“涼了,意境就沒了。”
浮塵輕輕一揮,茶杯穩穩移至夏羽瀚面前。
呂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在少年身上打量一番,隨後落在桌上那柄長劍上。
“你的劍為什麽如此孤獨?”
“天師此言何意?”夏羽瀚放下茶杯,不解道。
“我曾見過一把劍,也是孤獨如這般,持劍那人執念太深自甘墮落,已經沒救了。”呂嶽說著也放下了茶杯。
“請恕晚輩愚鈍, 劍怎麽會孤獨呢?”
“劍本無名,因事主而得名,本就凡鐵,因執拿而生靈;因心而動,因血而活,因非念而死……”呂嶽眯了眯眼,身子向前一傾,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你真的了解劍的感受嗎?”
“這……”呂嶽一席話著實讓夏羽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間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
劍,會有自己的感受?
“這把劍,跟著你多久了?”
“‘雪影’乃師尊所賜,已有五年余。”
“‘雪影’劍,乃蓬萊劍俠陸清遠的佩劍,不過此劍,卻來自域外。”呂嶽說著伸出右手撚劍訣一引,“啟!”
長劍嗡鳴,劍鞘劇烈抖動。
“唰!”
蟄伏的銀刃出鞘,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宛如一隻銀白的蝴蝶,在二人頭頂飛舞幾圈後懸停在夏羽瀚身旁。
“這是……”夏羽瀚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如此操控兵刃,不由得驚聲道。
“禦劍術。”呂嶽平靜地說道,“只可惜不比蜀中劍宗。”
“方才你也看到,我只是用真氣強行催動此劍,只不過,認主靈劍終會回到主人身邊,外力難以久控。”
“對了…”夏羽瀚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一臉急切道,“我奉天道盟盟主之命,特來傳話:天魔教再入中原。”
“唉。”
呂嶽歎了口氣,緩緩起身,望向西邊。
“修羅本為神,奈何罹難生;七情難伏滅,菩提墜紅塵。”
日將西沉,暮風瑟瑟,山上的傍晚,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