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自洪武三十一年,當今天子繼位以來。前後已有周、齊、湘、代、岷五位藩王或貶或禁,其中湘王更是不堪受辱,為保全名節全家自焚於王府。雖說天家無父子,但他的這個侄子現在連天家的臉面都不要了。
而燕王手中的權力也是一削再削,先是自己單騎南返奔喪,中途就被朝廷旨意勸返回到了北平。再是取消了自己總率諸王節製邊兵的權力,接著把北平布政使,北平都指揮使換成了皇帝的親信。雖為備邊,暗地裡卻是南方朝廷監視燕王的耳目。
建文元年二月,皇帝下詔諸王不能節製王府百官。
三月就將北平周邊衛所和山海關及遼東衛所的將領換成了南方將軍,同時將燕王的直屬衛隊也調到了開平所,甚至就連燕王府的胡騎部隊也被朝廷以備倭為名調到了應天府,何其心急!
更過分的是北平布使張昺將燕王府外挖了條壕溝,將燕王府完全包圍起來。王府進出人員都要受到盤問。將堂堂的燕王以囚徒論之!偌大的北平府,燕王能控制的人馬僅僅只有張玉、朱能帶來的的八百人而已。
當然這些事情對於正在趕路的魏何和鄭二娘還很遙遠,燕王的生死也暫時和他們無關。
那天晚上魏何和王小虎告別後。徐泰為防夜長夢多,當晚就讓魏何和鄭二娘拿著收拾好的東西,換上徐泰給他們的一套絲綢衣服,就坐著徐泰買的馬車裡出了牛家村。
徐泰趕著馬一路狂奔,一路上除了吃飯都在趕路,看的出來他們很急。這種趕路強度,到德州時馬車就散了。接著他們就把馬車扔到路旁,把那匹馱馬卸下,五人四馬一直到了德州城外。
徐泰找到城外的車馬行又買了一輛馬車,在傍晚時,就趕到了河間府,他們沒有進城,就在城外歇了。
到了晚上,徐泰給了魏何一包乾糧,裡面是幾塊饅頭還有一包鹹菜。魏何和鄭二娘將乾糧分了,吃完之後。二娘就躺在馬車裡睡著了,魏何將帶來的衣服蓋到二娘身上,就下了馬車走到徐泰三人中間。
由於一路上只顧趕路,到現在也沒和他們說過話。
徐泰三人,圍著火堆正在閑談。魏何走到他們跟前時,他們卻都閉上了嘴,看的出來,自己不受歡迎。
魏何衝著徐泰拱手道:“徐百戶兩次到這家,都沒盡到地主之誼,實在是對不住!在這裡給徐百戶賠個不是。”說完就對著徐泰鞠了個躬。
徐泰連忙向前雙手扶住魏何的胳膊,可是魏何的動作卻絲毫不受他的影響,徐泰心道好大的膂力!
“徐百戶,在下有點疑惑,雖然燕王殿下思念郡主,但這不分白天黑夜的趕路可是另有隱情。”
那兩個燕王府的護衛,對視一眼,心道果然是個土包子,現在皇帝針對燕王,天下誰人不知?
徐泰瞪了那兩人一眼,示意他們注意點,那兩個才收起蔑視的表情。
魏何裝做沒看見這些,只是盯著徐泰。
“魏爺是江湖之人,可能不知道朝廷的事情。”
魏何心中一笑,江湖之人!虧他一個軍漢想的出來。
“不防,徐百戶說來聽聽。”
“自當今皇上登基以來,連削周、齊、湘、代、岷五位藩王,魏爺可知?”
“略有耳聞,縣城的告示說是藩王在地方不法,殘虐百姓。天子代天懲戒諸王,是百姓之福啊。”
“那是朝廷的一面之辭!沒有燕王殿下備邊,蒙古人年年南下,應天的天子晚上怎麽能睡個安穩覺?”
“徐百戶,你這是大逆不道!天子為百姓撐腰,懲戒不法藩王,實在是百姓幸甚!再說新朝肇始,洪武老將俱在!怎說是朝廷無人呢?”
聽到魏何的這句話,徐泰一時卻不知如何回答,“魏爺還是回到車裡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魏何也拱手道,“徐百戶也早些休息吧。”隨後就回到了車裡。
魏何上了馬車後,徐泰旁邊坐著的那個護衛,早就跳起來了,“徐百戶,豈有此理!我去教訓他一頓!”
“坐下!到了北平,把今晚說的話,講給燕王聽,聽候燕王定奪。”
徐泰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北極星,也不知道帶此人回北平對燕王來說是福是禍?
第二天天還沒亮時,徐泰就把魏何和鄭二娘喊了起來。
鄭二娘吃了一塊饅頭,湊到魏何耳朵裡說了一些話,魏何就拉著鄭二娘走到了一邊。徐泰三人默契地沒有去看他們,只是把馬裝到馬車上。不一會兒,馬車裝好後,魏何和鄭二娘也回來了。
看到魏何和鄭二娘回來,徐泰走到他們面前說道:“郡主,今天我們要一口氣趕到北平,中間可能沒有休息的時間了。”
“一切都聽徐百戶的安排。”鄭二娘說道。
徐泰走到馬車跟前,將一塊凳子放下來,鄭二娘踩著凳子上了馬車。後面的魏何經過徐泰身邊時衝他點了點頭,也上了馬車。
徐泰坐上馬車,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抽了個一鞭。聽到鞭子聲的馱馬,邁開了它的蹄子。
馬車上了大道,開始加速。雖說大道平坦一點,但和現代的馬路還是差遠了,馬車裡的魏何和二娘被顛的七葷八素的。幸好有了第一天的經驗,不至於吐到車裡,但依然讓魏何難受不已。
就這樣一路到了北平城下,一座十多米高的城牆展現在魏何眼前。魏何掀開簾子,饒有興趣地望著北平城。鄭二娘卻經過一路的顛簸,此時卻睡著了。
北平雖然經過戰亂,卻因為當年元順帝的“順應天意”的操作,把元大都完整地交到了大明手中,北平城反而沒有什麽毀壞。
現在的北平城不過是大明的一個北方邊城,和當年的元大都當然無法相提並論,就看著城門的來來往往的平民數量就未必比得上濟南。
只不過因為燕王在此,而當今的皇帝陛下又比較關心自己的四叔。調了些南方兵來和北平的衛所兵們進行調防,因而士兵的數量卻是大大地超過濟南府的。
快到北平城門時,徐泰和一個護衛換了一下,徐泰騎上了馬,護衛坐到馬車前面趕車。
城門的衛兵遠遠地看到燕王府的徐百戶到了,馬上就有一個人去報告給了城門官。
現在北平城已經由朝廷調來的外地兵全部接管了,原來的城門官都已經調走了。
不一會兒,城門官就出來了,看了看徐泰的路引,指著後面的馬車,“徐百戶,這馬車裡面是何人?”
“燕王郡主!”
“徐百戶玩笑了,燕王的幾位郡主都在北平城內,這個郡主又是哪來的?”
“李大人可以去燕王府內向燕王本人認證!”
“徐泰!你在耍我?”
這時正在城內巡查的北平都指揮張信到了麗正門,看到城門的爭吵了,走了過去。
看到張信走過來,徐泰和城門官馬上跪了下去,“拜見張大人。”
“什麽事啊?”
城門官先站起來,“徐泰讓不明身份之人進北平城。”
“徐泰,李銳說的可是真話?”
“張大人,王爺派我等去濟南將郡主接回北平。”
張信看著徐泰,“徐泰,你大膽!王爺的幾位郡主都在北平城內,濟南府哪來的什麽郡主!車裡的到底是何人,讓他們下來!”
張信的衛兵也衝過來將幾人包圍起來,有幾杆槍衝著馬車。
徐泰三人這時也不知怎麽辦,這時候傷了郡主,燕王不會放過他們的。可是面對張信他們卻也不知道說什麽,因為他們真的一無所知,就算知道,這天家的家事能在這兒說出來嗎?
車內鄭二娘顫抖地抓著魏何的胳膊,魏何右手放到她背上,湊了她耳朵,說道:“有我呢。”
魏何掀開馬車的簾子,馬上有兩個槍頭伸到他眼前。魏何當做看不見,就像沒有那兩杆槍指著自己,動作毫無停滯。下車之後扶著顫抖的鄭二娘出了馬車,把車上的凳子放到地上,然後把鄭二娘抱了下來,顯然那個凳子是多余的。
張信騎在馬上看著魏何的表演,那些士兵沒有命令,也不敢把槍向前多伸一寸。
魏何把鄭二娘護到自己身後,突然右手抓住右邊的那根槍,向後一拉,將一名士兵拖到自己身前。隨後左手抓住槍杆,右手握拳將那個倒霉的士兵打了出去。左手握著槍用槍尾戳到左邊那名士兵耳根,卻用槍頭部分將馬上的張信打了下來。
這些動作發生毫厘之間,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只見一個士兵捂著肚子痛苦哀嚎,另一個士兵直接暈了過去,而跌落馬下的張信正要爬起來。
魏何握著手中那根槍砸到張信的背上,張信不僅沒起來,反而跪了下去,變成了四肢著地的樣子。
張信的士兵馬上把他們圍成了一圈,徐泰三人也拔出刀和衛兵們對峙起來,鄭二娘被他們護在了中間。
魏何覺得手中的槍有一點向上的力量,於是手上又加了一成力。張信的汗水像決堤的洪水從毛孔裡湧了出來,跪著的地方不一會就變成了一塊“濕地”。
就這樣對峙了不到一刻,城內出現一隊騎兵向著城門衝來。領頭的騎兵是一個黑面大漢,頭戴一頂翼善冠,身穿紅色袞龍袍,北平城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燕王到了。
原來是在城內燕王的探子見到徐泰時,就到燕王府報信去了。
燕王府被內外隔絕,但燕王畢竟經營北平二十多年,朝廷的官員才來幾個月,豈能將所有人員都換掉?
燕王得知徐泰回來的消息,思女心切。也不管什麽壕溝,什麽禁令了,當時就點了王府內兩百親兵從正門衝了出去。圍著燕王府的士兵見燕王出來,也不敢阻攔,竟然就這樣讓燕王出了王府!
麗正門離王府很近,穿過一條街就到了。到了城門口,燕王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住了。
原以為可能就是城門官有意刁難,徐泰不知道怎麽辦。沒想到北平都指揮使張信現在被一個年輕人用一杆槍壓得跪在地上,地上都被汗水給“澆透了”,那些士兵因為沒有上官下令,雖然用槍指著馬車旁邊的五人卻一個也不敢向前。
燕王從馬上下來,眾人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辦,“還真是脫毛的鳳凰不如雞啊!本王現在的面子這麽小嗎?連個下跪的都沒有嗎?”
反應過來的眾人,馬上收了武器,衝著朱棣下跪道:“拜見燕王殿下,燕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都起來吧!”朱棣不再看他們,卻轉過身看著魏何。
那個年輕人依然拿著槍,壓在張信背上,一個都指揮使,讓他弄的像條狗一樣。
“怎麽?見了老丈人也不打聲招呼?”
那些士兵聽到這句話,都驚的下巴快到地上了,心道幸虧沒出手,傷了燕王的女婿能放過你?
魏何把長槍從張信的背上收回來,扔到一邊,拱手道:“草民魏何,拜見燕王!”卻是連個腰也沒有彎。
躲在魏何背後的鄭二娘,拉著魏何的手,打著擺子,也不知道是害怕的還是激動的。
張信被人扶起來,好像從澡堂裡出來一樣,“北……平都……指……揮使張……信拜……拜拜拜……見見……”,朱棣揮了揮手,“別說了,把張信扶下去,好好休息休息。”
朱棣轉過頭對著魏何說道:“一個堂堂地都指揮使讓你像狗一樣的壓在這杆槍下, 見了本王也是不卑不亢,這樣的膽色,你比我那兩個女婿強多了。”
鄭二娘在魏何身後拽了拽他的手,魏何將鄭二娘從身後扶到朱棣面前。
“二娘,是爹對不起你,這些年你受苦了。”朱棣伸出手,想到自己這個可憐的女兒過來,魏何摸著鄭二娘背衝她點了點頭。二娘鼓起了勇氣,撲到朱棣懷裡,多年壓抑的感情在此刻釋放了出來。鄭二娘哭的驚天動地,從小母親就不待見她,鄭百戶也因為種種原因不能給她正常的父愛。還有這兩天在路的上擔心,糾結都在此時有了結果。
魏何看著這幕人間喜劇,欣慰地笑了。
就連帶兵趕來的都指揮使張貴也被眼前的一幕搞的摸不著頭腦,問了問城門的士兵才清楚了大概,但還是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抓燕王。
哭的再久也有個頭,哭完了的鄭二娘,從朱棣身上起來,回到魏何的懷裡。魏何從懷裡拿出一張手帕,擦了擦二娘的眼淚,朱棣突然覺得眼前的年輕人越看越討厭。
朱棣翻身上了馬,一名親兵給魏何讓了一匹馬,魏何卻不會騎。上了馬之後,二娘在前面駕著馬。
圍觀的百姓和士兵也給燕王讓出一條回去的路,朱棣走到王府門口停住了,拉住魏何和二娘。
等他的親兵都進去之後,朱棣站在王府門口,對著圍著王府的那些士兵們說道:“今天,我朱棣是迎自己的女兒去了,她身邊那個男人是我的女婿!你們要記住他們的名字,朱明玉!魏何!”說完進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