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的六月二十,魏何正推著一輛車,車上裝了幾袋高粱。和他一起有王小虎,還有其他牛家村的鄉親,今天他們是來衙門交稅的。縣衙門前已經排了三排長長的隊伍,聽著縣衙的主薄叫號。
魏何雖然戴著鬥笠,但天上的太陽還是照的自己汗流浹背。和去年相比,魏何不僅個頭長了,臉也曬的更黑了。
隊伍旁邊的樹底下,王小虎拿出一個水囊正在往肚子裡灌水。喝完一個水囊,拿了剩下那個卻不敢打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輪得上自己,別回去的時候沒水了。
魏何也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後就用繩子捆上了。
王小虎用鬥笠當扇子搖著,衝著魏何傻呼呼地笑道。
這麽熱的天,好像把人的力氣也抽走了,連說話都懶的開口了。
“牛家村,李四!來了沒有?”縣衙的主薄在遮陽傘下,有氣無力地喊道。
“到了,來了來了。”李四敢緊上去,回頭向牛家村的人喊道,“都精神點!老爺們要收糧了,都把自家的高粱看好!”
……
傍晚的時候,魏何和王小虎兩人一人推著一台車回到了牛家村,遠遠就望到魏何的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魏哥,你家門口站了三個,你家還有親戚嗎?”
“沒有。”魏何心中卻疑竇叢生,加快了回去的腳步。
快到家門口時,魏何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是去年那人。
那人上前一步,衝著魏何拱手道:“魏爺,好久不見!”
那人還是和去年走的時候一樣客氣,“上次得罪了魏爺,這次給魏爺賠個不是。”說完就當著另外兩個人的面給魏何鞠了一躬。
魏何也不說話,也不理他。他身邊那兩個卻是明顯生氣了。
王小虎小聲地向魏何問道:“魏哥,他們都是誰啊,說話好古怪。”
魏何卻向王小虎說:“是幾位朋友,小虎你先回去!”
王小虎邊走著邊回頭向這邊看著,“太古怪了,魏何哪來的朋友。”
魏何看到王小虎已經走遠了,就把車推進了院子,“是比上一次懂禮數了,誰教你的?”
“魏爺見笑了,上一次回去之後,家主好好教訓了小的一頓,說下一次見到魏爺一定要好好地聽魏爺吩咐。”
“你們是什麽人我都不知道,我吩咐不了你們,我去找能吩咐你們的。”說完就進了屋子,關上了門把他們三個擋在了外面。
“徐百戶,一個鄉下漢子,不過就是陰差陽錯娶了郡主。值得您那樣卑躬屈膝嗎?剛才要不您攔著,我非要教訓教訓他不可!”
那人卻回頭衝著那個護衛說道:“住口!剛才要不是我攔著,你們兩個都被他打死了!”
“看起來也不像是練家子,有您說的那麽厲害?”另一個護衛說道。
“如果這次能把郡主勸回去,以後你們有的是機會領略這位爺的本事。而且這趟差事,多半也要落在這位爺手上。”
屋內的魏何看著炕上坐著的鄭二娘,說道:“你要是不想見他們,我給你趕走。”
“相公。”鄭二娘看著靠在門上的魏何,“你想知道我是誰嗎?”
“我大概知道了。”
“我爹是當今天子的四叔——燕王。”
魏何並沒有相像中的震驚,只是走到二娘身邊,坐了下來,“你是誰的女兒根本不重要,你是鄭二娘才重要。”
鄭二娘收回自己的眼神,“我娘是蒙古人。”
“對,你說過。”
“她是蒙古的郡主,先帝當年以江南一隅誓師北伐。魏國公為正,鄭國公為副率軍25萬,北進中原,所到之處,擋者披靡。不到一年的時間就佔領了元大都,就是現在的北平。元順帝帶著后宮嬪妃和皇太子如唐明皇故事,逃出大都。我娘就是那時候被俘虜的,那年她只有7歲。”
魏何把手放在鄭二娘的身上,輕輕地撫摸著。
鄭二娘繼續說道:“我娘被俘之後,被送到了應天府,被先帝養大。十八歲時許配給了我爹,第二年就有我。”
魏何越聽越糊塗,“那你娘是如何到濟南來的?”
“洪武十三年,燕王就藩,諸妃隨行。我娘也在其中,只是懷有身孕,行到濟南,身體不適,就丟在了濟南,由燕王護衛鄭百戶留下保護我娘。”
魏何聽到這裡,更糊塗了,“那你娘是燕王妃,生下你之後,應該返回北平啊?”
“我娘由先帝撫育長大,性格自然就有些乖戾。本來就不討我爹歡心,結果生下我之後變本加厲,怨恨我爹丟下她,也不再提返回北平,卻要回應天。我爹知道後就派人來搶我,我娘以死相逼,最後就留在了濟南。這件事是皇家醜事,不可外揚,就讓鄭百戶托名鄭屠留在濟南,一是保護,二是監視。”
“想來鄭百戶也不容易啊,哈哈哈……”
鄭二娘看到魏何的樣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娘從小就讓我自己乾活,請先生教我讀書,甚至還讓我去當街殺豬,說是女孩子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十六歲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是燕王的女兒!”說到這裡,鄭二娘的眼裡依然還有恨意,顯然原生家庭的傷要靠一輩子去拯救了。
“那鄭百戶就沒有說嗎?”
“他只不過是一個燕王府的百戶而已,我娘是燕王妃,他怎麽敢說呢?只是每個月將我們母女的情況上報給北平的燕王府,聽侯我爹定奪而已。”
“那你爹呢?燕王就沒有看過你,或者在你娘死後,派人接你回去?”
“因為我娘的關系,我爹也不關心我這個女兒。他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想來兒子女兒也有一大堆了,多一個我,少一個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那他現在怎麽又派人過來了?”
“因為我嫁人了!”鄭二娘狠狠地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魏何從炕上起來給鄭二娘倒了一杯水,放到她的手裡。
鄭二娘喝了一口,魏何接過水杯放到桌子上。
繼續說道:“我娘死後,鄭百戶將所有的事,一無巨細地給我說了,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個真相。很長時間我都無法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爹和這樣的媽!”
“也許我真的是他們的女兒吧,我也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婚事。我就在縣城貼告示,誰出錢多,誰就能娶我!”
“你也是胡鬧,那樣話,鄭百戶不得急死!”
“鄭百戶當時親自去了燕王府給我爹說了,我以為我爹會因為這件事多看我一眼,沒想到鄭百戶回來之後卻一句話也沒說。”
“想來燕王很生氣的,還會想到有其母必有其女!還會讓鄭百戶帶些惡毒的話傳給你。但鄭百戶畢竟是看著你長大的,沒有把那些話帶回來。什麽都不說,才是最好的!二娘,燕王雖待你如陌路,但鄭百戶這個後爹卻是真的疼你啊。”
“當時隻怪我不懂事,傷了他的心。後來城裡還真的有人出了一大筆錢來衝喜,我一賭氣就答應了,鄭百戶那天抱著我哭了好久。”
“幸好,那病秧子死的早。”
鄭二娘看著微微點頭的魏何,笑道:“哪有你這樣的人,人家死了,你還叫好!”
“那你怎麽後來,找上了我?”
鄭二娘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後來鄭百戶就被我爹召回了北平,隻留下幾個家裡的傭人,就更沒人管的著我了。李四叔當時正好在縣城趕集,聽到我的消息,就托媒人找到了我,然後就到了你這裡。”
“四叔也是惦念著我的事,不過呢好事多磨,你也終於得到一段良緣。”
鄭二娘看他調皮的樣子,伸出手在他身上掐了兩下。
魏何躲開二娘,右手的大拇指了指著外面,“他們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我爹知道我嫁給你後,就派了人來到這裡想接我走。就是上次那個人,他也是燕王府的百戶,叫徐泰。 ”
“想來燕王是真的想你了,十指連心,一想到自己還有一個從未蒙面的女兒在鄉下吃苦。就算是天潢貴胄也會有嗜犢之情吧。”
“去吧,讓他看一看。”
“我要你一起去。”
“這是當然的了,你是殺豬的我都不放過,你現在是個郡主我更不可能放過了!”
兩個人還是那樣肩並肩坐在炕頭,他的左手拉著她的右手。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叫聲,“就是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魏何拉著鄭二娘的手,出了屋。看見院子外面,幾十號人手裡拿著火把,圍住了徐百戶他們三個。魏何出了院子,看到那幾十號人都是牛家村的鄉親們,領頭的就是王小虎。
徐百戶三人也抽出刀和牛家村的村民對峙著,想著自己哪裡出問題了嗎?
王小虎看到魏何安然無恙出來,“魏哥,你沒事吧。”
魏何走到前面,向鄉親們拱手道:“鄉親們,魏何沒事,勞鄉親們掛念了。”右手又指向徐百戶他們,“這三位是二娘的舅舅,來看看二娘在牛家村過的怎麽樣。沒有惡意。麻煩鄉親們了,都散了吧。”
鄉親們散後,魏何拽住王小虎,“小虎,我要出趟遠門,也許很久才回來,也許不回來。以後你自己要好好照顧你娘。”說完從懷裡掏出一袋銅錢塞到了小虎的手裡,小虎一捏,就趕緊推回來,“這是魏哥的錢!”魏何把錢又塞到小虎的手裡,“我要去的地方不缺錢!你好好拿著,多多保重!”魏何緊緊地抱了一下王小虎,王小虎感覺魏何的話帶著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