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一身素衣,眉目清秀,儀態雍容,緩步至席前萬福道:“二位恩公,可還認得妾身?”
李恕先認出來,急忙下席回禮道:“夫人一向可好?”原來正是有過一面之交的李清照。
李清照強顏一笑道:“承蒙救命大恩,妾得以逃出生天,後與一同脫險的表妹流離至此。”
王氏道:“姐快入席,有話慢慢講不遲。”見過長公主後李清照便被她拉坐在了身旁。
張伯奮問道:“我記得夫人逃出時,說有一表妹也同時被抓,不知生死,想必就是這位秦夫人了。”
王氏點頭道:“正是。想那時與秦中丞成婚不久,中丞便往金營談判不歸。金人又索要上千女子,宮中人數不足宦官便在街上任意抓人,我與表姐不幸成為獵物。後有幸遇到二位恩人撥刀相助,將我等釋放。奴逃出後與表姐重逢,隨官家逃難到了此地。論起來姐妹雖同病相憐,但我能與秦相公夫妻團圓,表姐卻再不能了。”
看到李清照全身縞素,李恕驚奇問:“莫非尊夫?”
李清照微微頷首,隨即掉下了幾滴清淚,泫然道:“亡夫趙明誠半月前因病亡故,留下未亡人無依無靠,苟且偷生。”
“怎會病故的?”張伯奮忍不住問。
“哎,還不是因亂世人命如草芥。亡夫生平酷愛收藏,逃難時還不忘帶上古玩字畫,此皆為其寧舍性命也不忍棄的寶貝。後路途之中多歷坎坷,不是風浪險阻,便是亂兵強盜,以致十不存一。這令他痛徹心腑吐血不止,在與我團聚不久便撒手人寰。”李清照說到這裡,淚珠撲簌而下。
秦檜一直喝著悶酒,這時也停杯插嘴道:“我這位連襟說起來也是癡人。古物誠可貴,命若不在了,物在不在有何益呢?以身殉物,也是癡極了!不過若不是你們英雄義舉,在下與拙荊怕再無團聚之日,請容愚夫婦先致酒為敬。”說話間提壺將面前兩酒杯斟滿。
王氏起身道:“是極,請二位恩公飲下此酒。當時奴如被押住金營,必是九死一生,怕難以等到相公歸來夫妻團圓了。”
秦檜夫婦雙雙捧杯來敬,李清照也跟著敬酒致謝,張伯奮與李恕隻得接過一一喝了。接著問起如何逃出金人魔掌,秦檜說是因金兵忙於攻城,對他看守松懈,才讓其找到機會殺死守衛,搶小舟逃回。當問到二帝在北邊的近況,秦檜卻一直低頭連幹了幾杯悶酒,遲遲不肯開口。
趙嬛嬛禁不住急道:“父兄到底如何了?哪怕是噩耗也可以告訴我。”
秦檜道:“哎,真是噩耗還算一了百了,就怕在金人手裡生不如死!”
此言令聞者動容。只聽秦檜繼續緩緩說道:“其實我早早就被分開關押,也不很清楚二聖後來怎樣。隻聞在受降時金人搞了個牽羊禮,令二聖蒙受曠古未聞奇恥大辱。對此恕在下實在無法,也不忍言說。”
“什麽牽羊禮?本主定要知道。”趙嬛嬛大聲追問。
“這個,下官也是事後聽說的,但應該千真萬確是發生過的。金人押送二聖到上京後,在其太祖阿骨打廟裡搞了個獻俘儀式,要行所謂的牽羊禮。令二聖與皇子公主後妃等皇族換上金國百姓衣服,並且無論男女都要赤裸上身。然後有金兵手提剛剝下來的滾燙羊皮披在每人背上,脖子再系一根繩索,被象牽羊一樣拉著,去廟裡給阿骨打泥像磕頭。雖未親眼所見,但光憑所聞就已讓人心痛得無以名狀。”
秦檜說罷頻頻引袖拭淚。席上人聽了無不聳然震驚,有的甚至淚流滿面。這時猛然響起椅子倒地聲,張伯奮扭頭一看,只見趙嬛嬛已暈厥在地不醒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