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恕望著腳下的滔滔河水,腦中忽然一個激靈,回頭問道:“張兄可會游水?”
真真搖頭道:“你想多了,要知對岸也有人,只要一跳下去,兩岸的金兵都會來抓你,你休想上得了岸。就算你會泅水,如今河水冰冷刺骨,過不了半個時辰,就會活活凍死。”
李恕聽她所言在理,隻得作罷。
翌晨天甫黎明,二人便被叫醒了,有人告知趕緊收拾行裝,大軍將要出發了。李恕走出帳子,不覺吃了一驚,眼前處處人來人往,一隊隊宋俘排列成隊伍,低著頭在騎兵押解下往營外走去。金兵們在忙碌地集合和搬運貨物上車。雖熙熙攘攘,但除了少數喝罵之聲,還有腳步馬嘶聲,整個大營顯得安靜而有序。抬頭見天色灰蒙蒙的,雪花如棉如絮,滿空亂飛。
“李公子,小王妃叫奴婢帶些東西給二位,好方便上路。”聽到這個聲音,李恕急忙回頭,那名侍女又出現在了眼前,手裡還牽著兩匹黑黑的瘦馬,一馬背上馱著個大大的包袱。
張伯奮驚喜道謝。打開包袱一看,是幾件皮帽皮襖,還有乾糧等物。便問道:“她人呢?”
侍女道:“小王妃來不了了,已上路了。”說著指了下北邊。
望去遙見前方火光已起,在風雪中燒得劈啪作響,二人不由得驚怪。侍女道:“既要離去,就將所有營寨都燒毀了。小王妃曾勸說留給百姓過冬用,但沒用。”
李恕輕歎了口氣,從她手中牽過馬,道:“小王妃厚意,令人感激涕零。不過她為何先走了?”
“這次兩帥分開走,她和小王爺半夜就已先出發了,這是臨時決定,故來不及帶上二位。你們路上她無法關照,所以務必要切記,只要不舉止異常,不會有人來為難你們。如果真遇到過不去的坎,包裡還有金牌可用。”
李恕知道她所說的還是萬不可惹事之意,既感動又悲傷道:“多謝提醒,我們明白。”
侍女走後,便有兵士來催促他們上路,但素知二人與小王妃關系密切,說話很是客氣,絕無對其他宋俘那般的頤指氣使,厲聲喝斥。
張伯奮騎在馬上隨著隊伍走出轅門,見宋人個個衣著單薄,無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排隊前行。自己毛皮在身,心裡反而不是滋味。
“兄看那邊!”李恕手指著遠方道。張伯奮眺目望去,但見西風肅殺,大地蕭索,城邊有一群宋人趴於雪地上正對著城牆拜別。他們清一色青布長袍,遠遠看不清何人。只是附近站著十幾名金國監軍,顯示其身份特殊。
張伯奮拍馬趕去看個究竟,來到近前,發現一人正在伏地痛哭,頭上背上已覆蓋了一層薄雪。身形聲音驚得他忙收韁息馬,躍下地急跑而去。沒錯,那人正是趙桓,他對著高高的城角悲泣不止,身旁數臣也無不在掩面而哭。
“官家不要太難過,快起來,這樣會凍壞的。”張伯奮扶起他道。
趙桓嗚咽道:“此回離京,今生怕再也回不來了。我現在就想多看幾眼,從此怕只有在魂牽夢縈中才能回到故國。”
張伯奮心傷如割,又見他隻一襲舊衣在身,忙脫下了皮襖給披上。趙桓感動得流下了兩行熱淚,道:“駙馬,以後在金人面前就不要再叫我官家了,我跟所有人一樣都是俘虜。知道你跟金國小王妃認識,還望路上能多關照,我也會記下你的功勞。將來萬一能回來,一定離不開你。”
張伯奮淚流滿面道:“陛下放心,只要有臣在,就有官家在。無論金人怎麽對你,你永遠是臣心中的官家!”說畢將黑馬牽了過來,請他上馬,趙桓推辭了幾句才騎上了。在監軍的催促下,眾人擁著他匯進了北上的人流。
在汴梁城外,在陰雲密布下,在寒風飄雪的天地之間,一支大軍押送著數千名衣著單薄的男女,還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朝廷禮器文物圖籍等,整整裝了數百輛大車,形成了長達數裡的曲折漫長隊伍,緩慢而艱難地朝著千裡之外的上京逶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