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恕回來複述了一遍,張伯奮聽了,歎氣道:“如此苟且偷生,還不如象李侍郎以死報國來得痛快。”
李恕道:“事已至此不可輕生,若人人如李侍郞,複興大宋又指望何人?”
“好吧,愚兄也隻好盡力克制,但願不要欺人太甚。”張伯奮坐下低著頭,又不禁淚濕雙目道:“每次想到李侍郎死得那麽慘,身首異處不算,屍骨還被野狗吞噬,實在令人無法容忍,恨不能將他們碎屍萬段!”
李恕急上去握住他的嘴,道:“小心隔帳有耳!”
張伯奮倒頭便睡,道:“寧可性命不要,也絕不能忍!”
第二天侍女來了,進門道:“小王妃請兩位前去,說一切皆已備妥。”
張伯奮奇道:“叫我們去幹麽?”
李恕道:“兄一去便知,這是我與真真早已約定好的。”
張伯奮看到她後面還有隊金兵跟隨,更驚奇的是領著他們直出大營徑往河岸而去,忍不住問道:“這是要去哪?”
侍女回頭道:“小王妃等候二位已久。”
李恕道:“不必多心,到了你就明白了。”
汴河邊楊柳岸,一苗條女子身著貂裘,皓手執蕭斜靠於樹乾,哀傷的曲調從蕭管中飄出,伴隨著滔滔不止的河水流向遠方。蕭音遠遠傳來,聽在耳中是那麽的淒婉動人,悲意悠長,仿佛在悼念一縷逝去不久的英魂。
侍女與金兵都站在遠處並不走近,張伯奮與李恕到了跟前。真真放下蕭,眼圈紅紅道:“你們來了!”
李恕問道:“都弄好了?太謝你了。”
真真領著他們朝附近柳樹走去。張伯奮滿腹疑團,待轉到樹後,不由呆住了。只見一塊嶄新的墓碑簇立在條條柳枝下,碑前放著小幾,鋪設了酒肴羹飯,還有香爐燭台,點著螢螢香火。在嫋嫋清煙中,張伯奮看清了碑上的大紅字:“大宋忠臣李侍郎若水之墓”。令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真真看到他驚訝模樣,緩緩說道:“此為上次答允李恕所求之事。其實就算不說我也會做的,像李侍郎這般舍身取義的忠臣,豈能讓他曝屍荒野,屍骨無存?我便讓人找齊了遺骸,縫合了頭身,殮入了棺內。雖天寒地凍無青山可埋忠骨,然此地有水有樹也算景色怡人,足以安葬李侍郎了。如此二位想必心裡也能好過一點吧?”
張伯奮熱淚盈眶,當即倒身下拜道:“謝小王妃深明大義,張某感恩戴德!”
真真道:“張將軍不必行此大禮,折殺小女子了。你我皆是漢人,對李若水這樣的漢族英雄做點什麽,本該是份內之事,又何需致謝?請二位上柱香吧!”
張伯奮淚流滿面,從她手中接過香,恭敬對著墓碑拜了三次。上畢香後,又舉起案上酒杯,將酒水緩緩灑在地上澆奠了。李恕手中拈了香,更是撲翻身拜了多拜。
張伯奮道:“李侍郎,你在天有靈,當保佑我等複興大宋,並報金人血海深仇,以洗奇恥大辱。”
李恕道:“李侍郎,你我同姓,五百年前便是一家。前輩今日殉義,實為李姓萬世榮耀。晚輩當遵從前輩遺願,絕不容金人亡我大宋!”
大樹禿枝上零星掛著的紅黃樹葉,隨著他們的話語在一陣寒風中,片片吹落於墓碑案幾之上。好似祭者之淚,更像忠臣之血。
“二位請起,想李侍郎泉下有知,必會欣慰於後繼有人的。”真真又問道,“上次我托李公子帶給張將軍的話,可知曉了?”
張伯奮道:“多謝小王妃良苦用心的關照,一番好意張某銘記在心。但若再遇李侍郎這樣的事,實在難保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有令為難之處,就請由我隨他去吧!”
真真無語,將一雙明眸投向了悠悠流水,長歎息道:“我也知張將軍身為軍人,必寧死不願苟活。想此去路途遙遙,艱險難測。且為囚徒,虎狼相伴。真不知到上京後,還能剩下多少!”話語中蘊含無限悲涼,二人內心皆為之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