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俘中只有極少數乘舊車或騎瘦馬,絕大多數徒步而行。張伯奮與李恕跟著這支蜿蜒向北的隊伍一段路後,雨雪交加下變得愈加泥濘難行。不時有人凍餓倒斃,填於溝壑。艱難跋涉中還能時常看見廢墟瓦礫中的屍骨縱橫。自金兵入侵以來,沿路燒殺搶掠,無惡不做,導致十室九空,給大宋百姓造成了百年未有的深重災難,令人思之便已斷腸。
李恕在馬上問:“走累了嗎?你來騎吧!”
張伯奮擺手道:“不累,只是有點餓了。”
“金人一天都不給一點吃的,人人不免受餓,怕是許多連路都走不動了。”李恕歎息之余,馬上又道:“我真笨,忘記了真真給的乾糧。”說著從身上解下包袱,取出幾塊乾饅頭遞給了他。
張伯奮吃了幾口,想起道:“可能官家也餓了,我去給他吃一點。”李恕怕讓金人看到會被沒收,又不好阻止,便多給幾塊,隻讓小心隱藏。
張伯奮懷揣著疾步上去尋找趙桓,很容易便發現了那匹黑馬。到跟前不免一愣,馬上人是個亂發掩耳的女子。這時前面牽馬的人回過頭來,問道:“妹夫,你是要找我嗎?”
張伯奮看到是趙桓在說話,不禁問道:“你將馬給誰用了?”
“這你嫂子。”張桓紅著眼道。
張伯奮仔細一看,才發現馬上臉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女子真是朱皇后,當年可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絕色。如今趴於馬背,好似已奄奄一息。
“她怎麽了?”張伯奮震驚之余,悄聲而問。
“沒什麽,只是太餓了吧。”趙桓低頭羞愧道。
張伯奮忙將懷裡乾糧盡數取了出來,偷偷塞了給他。趙桓驚喜萬分,將馬交給他來牽,把乾饅頭弄成小塊悄悄往她嘴裡喂。自己也吃了幾塊,發現不是普通饅頭,而是浸潤過蜂蜜與馬奶的,吃起來口感極佳,算得上人間美味了。
朱皇后吃過幾片後,力氣稍有恢復,便衝著張伯奮感激地點頭致謝。張伯奮難過於心,便問道:“不是說將秦中丞派給服侍你嗎?他人呢?“
“臨出發完顏宗翰又把他叫去了,說看重他是個人才,要留在身邊另派用場。叫我們自力更生,不許人服侍。”趙桓黯然回答。
張伯奮含淚道:“那我回去了,有機會再來看你。你跟嫂子一定要忍辱負重,要活下來!”
趙桓道:“全靠你了,以後就叫我們哥嫂吧,別以君臣相稱了!”
這天行至一條河邊,完顏宗翰傳令暫作休息。此刻天已放晴,眾人爭著去河裡取水。趙桓也將妻子扶下了馬,來到水邊臨流照影,皆是蓬頭垢面,無法辯識。想到自出京以來,便沒機會洗臉,又被路上的風吹雪打弄得面目全非。這時用手掬水洗淨塵埃,相視之後,仿佛才認出彼此熟悉的面容。禁不住悲從中來,抱頭痛哭。
這時有人喚吃飯,二人便得到了兩碗食物。趙桓一看是黑糊狀的東西,也不知是什麽,吃到嘴裡更覺惡心欲嘔,根本無法下咽。朱皇后將破碗放在了地上,俛首嗚咽。卻聞到一股肉香從不遠處飄來,便忍不住循味而去,原來是金將們在聚餐。
只見完顏宗翰將案上的肉骨頭抓在手裡啃咬,又拿起酒壺往大嘴裡灌個不停。忽然一個聲音喝道:“你們來這乾麽?難道也想吃肉?你們也配?!”原來有金將發現了二人。
趙桓羞愧無比,忙拉著妻子欲離去。不想完顏宗翰看見哈哈笑了幾下,道:“別趕他們,肯定也想吃,那就過來吧!”
趙桓畏畏縮縮走到面前。完顏宗翰笑道:“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南朝舊主,你也想吃這個?”說著舉起手裡的肉骨頭示意。
趙桓忍不住點點頭,但馬上又搖了搖頭。朱皇后嚇得躲在他身後,赤紅著臉不敢抬頭看。
完顏宗翰將面前吃剩下的幾根骨頭和殘酒推了下,道:“這些都賞給你了,拿去吃吧。”隨即有人將滿盤狼籍,沾滿口水的殘食放到了二人的腳下。
趙桓一時不知所措。完顏宗翰又生氣道:“到底吃不吃?快象狗一樣舔乾淨了,這是本王打賞你的。不吃的話以後再別想有東西吃了!”
“快舔吧,我們主帥的命令你敢不聽?”
“若不是看在你以前做過皇帝的份上,吃肉就別做夢了,還不下跪叩恩謝賞?“
“能吃到骨頭是你這狗主天大的福份,別的宋狗想都別想,別不識抬舉!”
金將們七嘴八舌,話語中盡是譏諷嘲笑和幸災樂禍,句句裡滿是鄙夷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