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斯看著盧瑟福自言自語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有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你們這些搞藝術的怎麽比那些玩宗教的還神神叨叨的......
天色將晚,夜色臨近,外面的小雨仍然斷斷續續。凱爾斯關上窗戶,不讓雨點打入房內,點燃蠟燭,撩開窗簾,看著夜空發起呆來。
總覺得盧瑟福怪怪的,忽然會問到有關神秘學的事物......凱爾斯簡單回憶著和盧瑟福的交談,但轉念又想到:給正教教會作宗教畫,的確會涉及到神秘元素。
不光是畫作的質量,其中的細節要經得起考究符合教義,要能夠彰顯出宗教的嚴肅和神聖。盧瑟福的確不能夠出現錯誤,否則有可能被扣上異教徒的帽子。
如果盧瑟福有了工作,那是一件好事,我為他感到高興。雖然他現在的經濟狀況如此糟糕,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我都不可能再為他支付房租。
完成了教會繪畫的委托,按照拜恩斯對於宗教的重視程度,他應該能獲得一份可觀的收入,支撐他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希望他能越來越好吧......
救助站的工作我現在能夠輕松勝任,雖說愛斯諾修女有些神秘不太好相處,德克特醫生對我的態度倒是不差。
只要負責認真,按時按量完成工作,成為見習醫師躋身拜恩斯醫療體制內後,不僅薪水上漲,生活也會更加穩定。
到時候就算因為種種原因需要離開史塔爾鎮,也能在拜恩斯各城鎮醫療體系內持證上崗。
當個拜恩斯公務員真香啊......
凱爾斯不再胡思亂想,在昏黃的燭光下,打開了那本《儀式概論》。
他隻覺得這本書的紙頁好像褶皺松散了許多,沒有過多糾結,抓緊時間溫習了起來。
......
星期六下午,史塔爾鎮隱修院開放日前最後一節課。
草坪上,學生和主教們正圍坐在一起。
這是一堂開放課,在幾位主教的引導和主持下,大家可以對神學、哲學等任意學術話題進行自由討論,輸出自己的見解和觀點。
“那麽,有沒有哪位同學能夠簡單聊一聊,如何看待自然數學和神學,這二者是否處於對立?”年邁的古德曼主教開啟了一個新的議題,向四周的學生們發問道。
此刻,穿著修道服的薇薇安正坐在草地上開著小差,她撥弄著手中的靈擺,心不在焉的聽著老師和同學們的討論,等待著主教宣布下課結束。
習慣進行日常佔卜的薇薇安從她自己的佔卜信息中讀出了異常的征兆,下課後她要去找到凱爾斯,和她的“老師”交流這件怪事。
“薇薇安,你有什麽看法嗎?”古德曼點醒薇薇安,從他的視角裡,能看到薇薇安百無聊賴,絲毫不認真聽講的樣子。
“在,老師。”薇薇安趕忙把手中的靈擺塞進口袋裡,正襟危坐回答道,“在我看來,我們的宇宙是一個具有層次,由低到高的一整個大系統。”
搜羅著腦海裡課本教材,還有她了解過的那些隱秘知識,薇薇安繼續發表自己的見解:“以這個層次來說,事物從低聚合到至高,結合數學的理念,最終會歸為‘一’,而在這個‘一’之上,更加貼合靈性的概念,也就是至高,正對應著我們宗教裡所說的‘至高神’。”
“所以自然數學同宗教並不是對立的,而是統一的,這也恰恰驗證了神學的正確性。
”給出自己的答案,薇薇安默默等待著主教們的評價。 “一派胡言。”古德曼主教身旁另一位年輕的主教面色不快,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不小,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終是克制住了自己。
這位主教是史塔爾鎮教會的崔特主教,被眾人認為是教會中的青年才俊中流砥柱。
與絕大部分世襲或本就是貴族出身的教會人員不同,崔特出身於同帝國門閥派系無關的一個地主家庭,因對帝國的認可和忠誠,成績優秀的他畢業後並沒有繼承家族產業,而是由私立學院轉入教立隱修院,在畢業後留在學校成為了一名神職人員,並在幾年後成為了一名主教。
主教崔特一直被人們認為是一個心直口快、行事果決的人,他的這句話讓薇薇安臉色略顯難堪,手足無措,她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讓主教崔特如此生氣。
“我覺得薇薇安說的很好,自由討論,每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沒有誰對誰錯。”古德曼主教開口,稍稍緩解了這尷尬的氣氛,“我看今天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明天是開放日,大家從現在開始可以自由活動了。”
隨著古德曼主教的言語完畢,學生們行完禮後都愉快的離開,準備享受每個星期難得的一天假日。受了訓斥的薇薇安也轉身離開,她準備回到寢室後換一身行頭就去找凱爾斯。
看著人群和別的神職人員遠去,古德曼和崔特兩人仍然站在草坪上。
古德曼對著崔特歎了口氣:“崔特,你不該把情緒帶到討論會中。”
“情緒?”崔特自嘲著冷笑了一下,“我能有什麽情緒。”
古德曼把眼鏡摘下,用絲巾擦了擦:“我知道對於神學的闡釋我們有分歧,各自抱有不同的意見,但這裡是隱修會,終歸傳授的是拜恩斯帝國的正教傳統。”
崔特臉色晦暗,他認真地說道:“古德曼,您曾經是我的老師,我現在依然敬重您。”
“但如果,”頓了頓,他艱難地說道,“如果我們的教義錯了呢,如果說我們信仰的至高神不存在呢?”
崔特知道這番話語在拜恩斯帝國中可以說是大逆不道,是對整個正教的褻瀆,面對昔日的老師,他還是張口說了出來:“如今的拜恩斯已經是風雨中的一葉殘舟,難道我們還要讓我們的孩子繼續學習錯誤的教義嗎!”
聽見這番話,古德曼蒼老的臉上卻看不出表情:“崔特主教,請慎言,憑你剛才的這番話,足以剝奪主教的頭銜送上審判庭。”
當“崔特主教”這四個字從古德曼口中說出,他的眼中蒙上了濃重的失望之情。向古德曼主教施了一個標準的拜恩斯禮,崔特轉身離去。
......
傍晚,盧瑟福背著包裹,無視了站在好運旅館前手拿吊墜奇怪的棕灰色少女,心情激動的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從凱爾斯那裡旁敲側擊得到了有關儀式確切的答覆之後,這兩天他心中的躁動越來越膨脹。
神是存在的,神是存在的!
雖然《儀式概論》中沒有確切說明一項具體的儀式要如何執行,但這兩天盧瑟福走訪了各個書店,在查閱了各種說法之後,盧瑟福確定,儀式本身只是一個載體,一個構築起靈性渠道,同未知存在進行聯系的載體。
在他看來,儀式的完美與否也許不那麽重要,按照常規的儀式模板,同樣也能進行!況且他所看到的各種資料中也都有暗示,儀式並不是千篇一律的,會根據儀式人的狀態呈現不同的結果。
盧瑟福沒有去教堂詢問神甫,他覺得從正教神甫那裡並不能獲得超出拜恩斯正教的神秘學幫助,相反還有很大可能被當做異教徒移交守夜人組織。
而同樣的,在盧瑟福的心中,雖然凱爾斯好像也在學習和神秘學有關的知識,但從和凱爾斯的對話中來看,他似乎也並不精通此道,不能給他更多的幫助。
我不貪心......對,我不貪心......我隻想能完成一幅優秀的畫作......
打開包裹,拿出三根蠟燭點燃,把他們齊齊的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把匕首,盧瑟福狠下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讓血液滴落圍繞蠟燭畫了一個圈。
按照他搜羅來的神秘學知識,血液是儀式人靈性最強烈的素材。
他跪在簡單繪製的最基本的通用儀法前,組織了一下語言,按照他腦海了解的禱詞模板,結合他的認知,念出了他的禱詞:
“世上存在的,善意的,不會傷害我的神啊......”
“請您賜予盧瑟福靈感......”
“讓我能夠創作一幅......呃......完美的讓人魂牽夢繞的畫作!”
說完這些禱詞,他靜靜地跪在那裡,等待著願望實現。
半晌,一切都依然如常。
盧瑟福微微有些失望,但是仍不甘心,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願意支付代價。”
話語落下,房間內似乎變得安靜了。
不止是這個房間,在盧瑟福的眼裡,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從中心開始,旅館內的聲音消失了,街道上的吆喝聲消失了,遠處海岸的汽船鳴笛聲消失了。
下一秒,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怪異的女人笑聲,緊接著是嬰兒的啼哭,男人的大聲咒罵,老人瀕死的喘息。這聲音不停地變換著,無窮無盡混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沒等他反應過來,無數種情緒衝上他的心頭。
恐懼,不安,猜忌,妒忌,興奮,悲傷,憤怒,快樂......
無數的情緒刺激著盧瑟福的大腦,讓他的靈感源源不斷的湧現,眼前閃過各種混亂的畫面。盧瑟福激動的喊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拿起筆,在準備好的畫布上開始盡情的勾勒,整個世界都是靜止的,整個世界都是他的畫布,伴隨著他的畫筆一次次落下,瞬息之間,一幅畫作展現在他的眼前。
那畫作上的景象是一片黑暗混沌中的參天密林,密林中空無一物,唯有一隻巨大的飛蛾棲息在樹冠頂。
那畫中的巨大飛蛾緩慢撲棱著翅膀,在盧瑟福寵溺的注視中飛出了畫布,從房內飛入窗外的黑暗,模糊不見。
下一秒,一場巨大的心靈風暴席卷了整個史塔爾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