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根本不知道當年白衣和尚給長公主講的是什麽故事。
他只是憑借自己心中的預感,想誘使對方先講出兩者曾經的過往。
身穿淡紫色菊紋長裙的女子微微愣神,她看著神色自若的長生,心中的往事漫上心頭。
些許記憶忽然活了過來,跳躍在她的記憶中。
“好啊,那你仔細聽好了。”
……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院中的幾棵菩提樹碩大無比,雖然時間已是深秋,但它們依舊蒼翠挺拔。
法王寺的金色佛像面目慈善,靜坐在高堂之上。
它的眼眸低垂,似是在憐愛世人。
七八歲的小和尚手拿著比身體還要高長的掃帚,掃著院中堆積如山的落葉。
他聚精會神,全神貫注。
只因為磚縫之間還爬行著許許多多的螞蟻,它們雖然渺小脆弱,但都是這萬物生靈中的一員。
師父告誡他,對待萬物都需要用慈悲之心。
“煩死了!”
小和尚專注的面色微微一滯,變成了驚愕。
全因地上細長的蟻群被一隻粉紅色的繡鞋踩到,死傷殆盡。
那纖細小腳的主人似乎還覺得這樣不夠泄憤,把另外一隻腳也踩了過來。
“不行!”
小和尚顧不得看來者是誰,慌慌張張地拉過了對方。
待到二人在菩提樹下站穩身姿,他才看清了那名同齡少女的容顏。
那是一張漂亮的面龐,他在法王寺的連綿不絕的香客之中,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兒。
可師父說紅粉骷髏,人的心中有佛才是最美。
小和尚急忙松開了手,立在原地,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小施主剛剛不該殺生。”
“殺生?”
女孩一臉費解的回望來處,才看見地上一行走了一排小小的黑點。
她呵笑了一生,轉回頭看向這名小和尚。
“你知道我是誰嗎?叫我不要殺生?”
小和尚被氣勢洶洶的女孩嚇住了,但心中的信仰依然讓他堅持了下去。
“不管是誰,都不該殺生。”
女孩見小和尚不順著自己,本就煩悶的心情越想越氣。
她叉著腰說道:“我偏要去踩那些螞蟻,你管我?我不僅要踩,我還要找水灌到螞蟻洞裡,把它們通通淹死。”
“你,你,你……”
女孩看小和尚急的快哭出來,話都連不成完整的一句,不快頓時被她拋於腦後。
她換上一副笑顏,笑吟吟地嘲弄道:“結巴了?說不出話來了?”
小和尚雙眼噙淚,噘著嘴看著她。
“不讓我淹螞蟻窩也可以,本宮現在閑得無聊,不如你就來哄我開心吧?”
女孩絲毫不顧及禮儀姿態的坐在菩提樹下,夕陽的紅光映的她面色嬌紅,俏麗可愛。
小和尚則是愣在了原地,有些不解的問道:“怎麽哄?”
他的內心很想救那些螞蟻,可他卻不懂女孩口中的哄字該如何解釋。
女孩打了個哈欠,百般無聊的說道:“你都會什麽?翻個跟鬥?跳個舞?或者在地上扮小狗?總之能把我逗開心就行了。”
小和尚搖了搖頭,低頭說道:“我都不會。”
“都不會?你好笨呀!”
女孩頓時沒了好臉色,她在長呼一口氣後,問道:“你們佛家人不是最喜歡講故事,講大道理嗎?那就講故事給我聽吧。”
小和尚聽到這裡,眼眸才有了一絲絲明亮。
他絞盡腦汁,搜腸刮肚,終於想到了前些日子師父所講的那個故事。
小和尚整理身上短小的僧袍,盤腿坐在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見到小和尚的舉動,流露出微微吃驚的神色。
法王寺這麽多人,除了母后,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於坐在她的身旁。
小和尚用稚嫩的聲音講道。
“曾經有個老和尚,總是被賊光顧。”
“待到後來,他終於忍無可忍了。”
“有一天,賊又來了。”
“老和尚對賊說,請你把手從門縫中伸進來,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
“那賊聽了高興極了,就把手衝門縫中伸了進去。”
“可誰知,老和尚卻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栓在柱子上,用棍子痛打他。”
“他一邊打,還一邊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那賊痛極了,無奈的跟著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後來盜賊一瘸一拐的回到家裡,趴在床上修養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傷養好。”
“傷好之後,他出家當了和尚。”
女孩聽到後面,環抱著雙膝,用一隻手撐著臉。
她好奇的問道:“為什麽那盜賊會出家做和尚,他不該恨那老和尚嗎?”
小和尚老老實實的答道:“師父說,盜賊是因為感受到了釋迦牟尼的法力無邊,假設當年佛祖制定的是四皈依,而不是三皈依……那盜賊就要被打死在門前了。可就因為佛祖預料到了會有今日這事的發生,才制定了三皈依。”
女孩聽到後面,兩隻眼裡已都是小和尚較真而認真的臉色。
她輕聲一笑,說道:“我覺得倒像是趕巧,才讓這個故事流傳了出來。在這世上可能還有一個地方,那裡的盜賊因為體力孱弱,被老和尚打死在了門前。可因為他死了,就在也沒人記得這回事了。”
小和尚急於辯解,可他急的說不出話來。
年幼的他不懂佛理,沒法回嘴女孩的說法。
女孩見小和尚的樣子有趣,就逗弄道:“佛祖製訂的是三皈依,我這兒有一個四皈依,你要不要聽?”
小和尚驚訝的看向女孩,面色茫然的問道:“四皈依?是什麽?”
“你把手伸出來。”
小和尚乖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怔怔的看向女孩。
啪的一聲脆響。
只見女孩揮手打了下去,說道:“皈依佛。”
小和尚也乖乖的跟著念,“皈依佛。”
女孩又打了一下,繼續道:“皈依法。”
小和尚道:“皈依法。”
女孩再打了一下,道:“皈依僧。”
“皈依僧。”
三記拍打下來,小和尚的手掌心已經被打的通紅,可他卻還是盯著女孩,想要知道最後一句皈依是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並沒有打他的掌心,而是輕柔的握住了他的手掌,輕柔的說道:“皈依南宮姑娘。”
小和尚感受著手掌傳來的火辣辣的痛,還有掌心處的溫熱,一時間忘了其他的一切。
他怔怔的看著女孩,佛像靜靜的看著他。
……
“講完了。”
女子逼近了長生一步,她眼瞳裡映出白衣僧人的輪廓模樣。
“你現在告訴我,你想表達什麽意思?”
長生沉默片刻,在女子即將耐心耗盡之前,開口說道:“小僧來告訴南宮施主,那個故事的真正用意。”
女子輕聲呵笑一聲,不屑的說道:“哈?所謂的三皈依,不過是你們佛門弟子用來蒙蔽內心的想法罷了,還有什麽用意?”
長生聲音平淡的說道:“三皈依的故事中,盜賊最後皈依佛門,不是因為其他……是因為他對老和尚和佛產生了敬畏之心。”
女子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光亮,但她依然不依不饒。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自然有關系。”
長生抬起頭,與女子的目光平齊對視。
“南宮姑娘的四皈依,讓小僧對情愛有了敬畏之心。”
女子的神色微變,看向長生的眼神裡出現了一絲若隱若現的愕然。
長生知曉自己已經抓住了長公主的注意力,繼續趁熱打鐵,“在那三聲拍打之後,唯一讓小僧感到溫暖難忘的……就是南宮姑娘的手掌,它是小僧這輩子都難以忘卻的夢。”
女子的面色已經換上了一副錯愕,她的聲音也帶有絲絲顫抖。
“你當真是這麽想?”
長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女子快步上前,向著長生的位置走來。
她的目色迷離,腳步也越來越快。
“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等你等了這麽多年……”
可突然,夢境的一切變得虛幻,縹緲。
周圍的景象化為幻影,女子所接觸的一切都從她的身體裡穿過。
金薇的聲音在長生的心底響起。
“這場夢境的結局已經被你改變,但它的時間也到頭了,夢的主人該醒了。”
長生最後一次扮演白衣僧人,雙手合十,對著長公主的方向微鞠了一躬。
“砰”的一聲,所有的一切都如鏡片般碎裂。
歸於一片黑暗,無聲無息。
……
長生與金薇的身影再度出現在那座星空之橋上。
長生身上的衣著已經變樣,他渾身上下都是一聲雪白的袈裟法衣。
此時此刻,那顆閃閃發光的星光已經在金薇的手中變得越發黯淡,逐漸失去了一貫的色彩。
長生還未從剛才的夢境中緩過勁來。
短短幾句話,兩幅場景,他卻感覺自己親身經歷了一段感情。
裡面有喜怒悲樂,還有那隱藏在夢中的執念。
長生略帶感慨的念道:“這就是夢澤裡的夢境。”
“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中的主角,每個人的故事都蕩氣回腸,動人心魄……我的職責其實就是管理這些夢境。”
金薇張開手心,看著手心裡的那顆變得漆黑黯淡的石頭,輕輕地歎了口氣。
長生注意到石頭周圍消逝的光芒,有些好奇的問道:“這就是這些星辰夢境的真身嗎?變成這樣算是失敗還是完成了呢?”
金薇沒好氣的白了長生一眼,“當然是成功了,這些星辰夢境會化作這種夢石,成為我們腳下橋梁的一部分。”
說罷,她將手裡的石頭向前扔出。
只見那塊全身烏黑的石頭在飛動的過程中,邊角脫落出黑色的屑末,掉了顏色。
它被蹭掉的地方露出更加璀璨耀眼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四方。
這石塊最終落在二人的視線前方,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吸引過去,成了這條星夢之路的一塊基石。
長生看的目瞪口呆,心中就就難以自抑。
“這是……我們腳下的路,都是用這種夢境之石鋪成的?”
金薇朝長生撅了噘嘴,表露出全天下我最厲害的神情。
“你以為呢?這條路就是我花了許許多多年才鋪成的……但你知道嗎?就在我當初快要鋪成的時候,那個齊元正抵擋不住神國的誘惑,從還不牢固的橋身上跑了過去。”
金薇說到這件事,臉色就變得陰沉了起來。
“因為他的冒失,我搭建無數年的橋梁功虧一簣,源頭盡毀。那可是我日日月月的心血,都被這渣男禍害了。”
長生此刻終於知道,金薇為何會對這叫齊元正的人如此仇視了。
估計光是聽到對方的名字,就難以抑製心中的憤恨。
就跟他對黎衣一樣。
“你聽好了,夢澤通往神國的橋梁已經塌陷了一部分,你若想通過這座橋梁,就得跟我一起進入到各個夢境之中,拿到夢石修繕它。”
金薇叉著腰,指著長生神氣的說道:“這可是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特別準許的。”
長生上前拍了一下金薇的頭。
“你幹嘛拍我的頭?你這樣會把人拍矮的!我以後長不高了怎麽辦!”
長生歎了口氣,沒好氣的說道:“說的那麽花裡胡哨,還不是自己沒本事拿到夢石,想拉我來打白工。”
金薇一時語噎,表情也僵在了臉上。
“你怎麽知道的?”
“剛剛看你在夢裡的表現,我就知道你一定老失敗,拿不到這些夢石。”
金薇被長生戳破小算盤,一臉幽怨的看向長生。
長生看著眼前的星光之路,忽然出聲問道:“如果我們每次夢境都進展順利的話,這座星夢之橋多久能修好?”
金薇歪起腦袋算了半天,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如果每場夢境都順利的話,大概需要三年。”
“三年嗎?”
長生喃喃自語,感到心中的一切疑問都有了清晰的方向。
當初黎衣給予自己登上神國的期限,也恰巧是三年。
她就如同未卜先知一樣,掌握著所有事情的發展方向,自己來到夢澤登上神國一舉,或許也是她在刻意為之。
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狗急了也會跳牆。
她真的能把自己拿捏到死嗎?
“喂,我可告訴你,每場夢境都順利達成,那可是不太現實的事情……你這種菜鳥即便有我在旁指揮,也不可能每場夢境都達成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