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回...”
“噓,別瞎叫喚!”
蒙三最小的女兒放了學回家了,興高采烈地從村口跑到家門口,從小不愛念書的她也是對讀書這方面絲毫不感興趣,若是讓她跟著二哥三哥去幹些稀奇古怪的事兒,她保準是第一個。
“怎怎呼呼的,沒個女孩子家家的樣!”
對於蒙玲,他這個當父親的也是沒有一丁點的辦法,畢竟她的母親在她剛出世不多時便離開了人世。
所以對於女生這方面的教導倒是缺失了很多。
整日與男孩子們混在一起,學著他們的模樣,調皮搗蛋,不愛念書,不愛女紅,獨愛冒險闖蕩,越是聽了說書人的胡編亂造的故事,越是覺得自己就是不日的女大俠。
持一柄三尺青鋒劍,帶袖中吳鉤,取盡三山五嶽,傲笑九天碧落。
遁入江湖中,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對於打打殺殺這方面的幻想,蒙玲也是一天都沒落下,每日心心念念著要當大俠去闖一闖,看一看。
“怎了?”
“家裡來了個客人,喝醉了酒,現在正睡著呢!”
“啊,就你弄得那些酒啊?還不夠我喝的呢!”
對上父親,蒙玲總是愛逞強,不論怎樣,都得對上幾句,顯得自己已經有了大俠風范。
蒙玲朝著屋內探頭,看著一個中年男子模樣酣睡在榻,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
她心想:“難不成這就是故事裡說的遊歷天下的流浪高手,其實他現在都是裝出來,只不過是看中了我有成為大俠的資質,想要收我為徒,現在是考驗我?”
雖然蒙三不知道蒙玲在想些什麽,可是看著她的眼睛四處飄,左軲轆不轉右軲轆轉的,也不像是什麽好事了。
於是他輕輕敲了敲她的頭,嘴裡念叨著:“好了,別看了。把東西帶上,出發了。”
離蒙三的妻子去世已經過了快十多年了,每每清明拜祭的時候,暗地裡他都在默默傷感,只是從來不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
他是家中的頂梁柱,就是天塌下來了,他也得頂住,大有大的煩惱,小有小的煩惱。
大女兒和二女兒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老大和老二也該找個工作,還有兩個小的得念書...
雖說現在人人平等的思想已經深入人心,但是免不了有些人作惡,愛攀比,教壞了孩子。
正聊著天,蒙強已經帶好了元寶蠟燭、山紙等祭拜的東西。
早上已經抽空宰好了雞,現在便要拿過去祭拜。
家裡是窮了些,可是這些個重要日子也節省不來...斯人已逝,活著的倒是有個念想,念想罷了。
“走吧!”
蒙三將思緒從曠野中找回,那裡就像是一個天堂,每當他苦惱的時候,總感覺自己像是到了一望無際的草原,那裡沒有人煙,沒有雜事。
只有無盡的狂野,望不盡的草原,和彎曲延綿不絕的河流,以及那個懸在九霄之上的旭日。
當天際的鍾聲作響,碧落之上,總有無數身影徘徊,數不斷絕。
那是他寄托思念的地方。
...
那時候的祖墳還沒守山人,到處長滿了雜草,每年要找山路上山就得拿著鐮刀砍砍砍,把那些個帶刺的、帶枝葉的都砍掉咯,才能看見一條狹窄的,滑膩膩的小山路。
剛走上去的地方,有個小小的矮矮的緩坡,歇個腳,喘口氣,便接著上了。
又往前走幾步,有一個小坑,裡面扔了一個石碑。
每次蒙強到了清明去拜祭的時候,他都伸著頭往裡探去,可是石碑上分明沒有字,也不像是墓碑。
快二十年過去了,他依舊不知道,這個坑裡是不是埋了人,葬的是誰,有何身份,有何地位,但是沒有人會回答他的問題。
也許是不知道,也許是不想說。
但是那個石碑依舊斜斜地插在坑裡,有時候雜草長滿了,便把坑遮住了,可是沒有人會摔在裡面。
也許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
“爹,娘,我來看你們了!還有阿強和阿玲,剩下那幾個孩子今年有些忙,就不來了。兩個小的念書不好,總愛和別人家的孩子打架,他們都說這是沒媽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老大今年倒是去江門闖自己的天地,年輕人總是愛這樣,怎麽也要爭個好歹出來。”
這些話蒙三沒有說出來,只是自己在心裡默默念著,然後看著爹娘的墓碑傻傻地發呆。
蒙強則是在一旁找大塊的石頭來壓著山紙,蒙玲把元寶蠟燭拿出來堆在地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跟木根,點著火後,就拿著木棍挑著。
香、蠟燭都擺好了,蒙三對著那塊墓碑拜了拜,蒙強和妹妹也學著父親的模樣拜了拜。
他們甚至沒有見過父親口中提起的爹娘,20年代,一個混亂的年代,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四處都在打仗,生的生,死的死。
真是打到昏天黑地了。
如果蒙三的爹娘不是在下水道裡,在一堆屎尿橫流的地方,從那具屍體的口袋裡找到一塊小小的餅乾,估計也不會有蒙三這個人了。
在外漂流闖蕩的性子,也許是學了爹娘的模樣。
再後來,國家實行土改,蒙三的家人領著他回到了老家,那些個鄉紳地主的田地都分給了貧下中農、長工、短工,挨餓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想到這些,蒙三不禁感慨,竟然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祭拜結束,蒙三只是看著妻子的墓碑立在那裡,他的眼神流露出一股傷感,似乎喃喃自語了幾句。
“好了,走吧!”
“爹娘,我走了...”
他沒有跟死去的妻子多說幾句,也許是他的怯弱,也許是他還留有一個念想。
...
走在半路,都快要看到村口了。
蒙三決定要歇會兒,山路太難走了,這一上一下的,半日的功夫就沒了。
“先歇會兒吧,很快就到家了,今晚還有雞吃哦!”
他對孩子始終是那麽的樂觀,基本屬於是奶爸了,沒有過多的指責,但是能力不足,他也無法讓孩子過上人人有書可以念的日子,只能委屈老大和老二了。
趁著孩子少的時候,大女兒和二女兒倒是念了不少書,現在怎麽說也是在辦公室裡乾活,但是讓她們幫補家裡,倒是手頭也騰不出錢。
不自覺,他的思緒又放空了。
卻不知為何,感覺身邊有一絲的涼意。
看著那抹夕陽漸漸沉入夢鄉,晚霞齊出,盈缺之數尚不可知。
“爸,你別坐著人家的碗啊,人家還得吃飯呢!”
蒙強冷不丁地說了句。
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路上,莫名有了些涼意。
“你這傻小子說什麽呢?”
“我說,你別坐著人家的碗,人家這會兒正做飯呢!”
越是說下去,蒙三感覺周邊涼氣漸漸重了起來,不知為何,周身似乎有人壓著自己,騰不動身子。
“三哥,你說啥,什麽碗啊,這就我們三個啊?”
蒙玲也不清楚三哥到底在發什麽神經, 一個人傻愣愣地在這說著胡話。
她環顧四周也不見有什麽碗,更不見有人生火做飯。
再說了,今天可是清明,誰吃飽了沒事乾到這些山路裡來做飯。
看那天時,莫名多了幾分涼意,已經找不見太陽的身影了。
天漸漸暗了下來...
聽了蒙強的話,蒙三總覺得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有千斤壓頂。
好像有無數的螞蟻在身上爬著,咬著耳朵。
“爸,你別動來動去,等會又踩到人家的腳了!”
可是蒙強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般,還在那兒傻傻地說著。
蒙三環顧四周,分明只有他們三人。
“我草你媽的,你他麽坐吧,我走了!”
蒙三再也忍不住了,手腳不停地打著寒顫,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那兒胡言亂語,可是把他嚇得一跳一跳的。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蒙玲在身後喊著,還得把那隻祭拜的雞也帶上。
“爸,等等我啊!”
曾經想要當女大俠的蒙玲在這一刻正式決定再也不要了,江湖太可怕了。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蒙強感覺自己的肩上好像也有了些許涼意。
於是他轉頭向身旁的那幾人為父親剛才的行為道歉:
“誒,行吧,那我也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再見!”
那幾人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在蒙強離去的背影下,明顯能看見那幾個草垛旁有幾個扭曲的身影,卻怎麽也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