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的轟鳴聲在耳畔回蕩。
呼嘯著竄入天空炸裂開來的照明彈如同一顆又一顆殘忍的星辰。
隻身穿行於滿目瘡痍的黑紅色戰壕之中,血腥味與火藥味並存的腐爛空氣不斷刺激著鼻腔,令呼吸變得艱難無比。
踢開破破爛爛的沙袋、斷作幾截的木板,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殘肢斷臂,完整的屍體屈指可數。其中不乏自己朝夕相處的戰友,也有素昧平生的敵人。他們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半數緩慢流淌著,半數浸入泥土,與之交融,淤積成觸目驚心的“沼澤”,咽下四散而開的彈片、碎石的同時,讓人舉步維艱。
不管再怎樣聲嘶力竭地呼喊,也得不到任何回應。被各種震耳欲聾聲響覆蓋著的戰場與其說是喧鬧,不如說彌漫著可怖的死寂。
痛苦地喘息,不停向前,煙塵遮眼。隱隱約約能夠聽到的哨聲被哀鳴與嘶嚎所掩蓋,就像被蒙在布裡,仿佛並不真實存在,而是一種因極度虛弱的精神而生的錯覺。
忽然間,從戰壕的拐角處衝出一個渾身燃燒著熊熊烈火的血人,他無助地揮舞著雙臂,被染作赤紅色的雙眼裡映滿了痛苦與恐懼。
掙扎著,慘叫著,竭盡全力想要靠近,卻終究是重重地摔倒在地,激得汙水四濺,他的手死死地扣在泥土之中,不消片刻便停止了活動,徒留身上的火焰繼續撕咬蔓延。
情不自禁地顫抖,被這駭人的景象震懾,全然忘卻連天戰火與從頭頂穿梭而過的子彈,不知所措的安奧利特端著自己裹滿布帶的栓動步槍,呆立在了原地。
未等他驚詫的情緒平複,一發炮彈便在他的身後炸開,引起的衝擊波轉瞬間將他掀翻,令他迎面撞進了泥潭中。
登時,奇怪的聲音開始在他的腦內嗡嗡作響,劇烈的嘔吐感使他感到自己的五髒六腑就如同錯位了一樣。
含著令人作嘔的土塊與泥漿,意識逐漸模糊的安奧利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已幾乎無法辨識的一張猙獰的臉龐;看著陰霾密布,黑煙四起,色彩暗淡如末日到來般的天空,感到十分絕望,認命般地緩緩閉上了眼。
這一定不是現實,不是現實——
哈啊…哈啊…哈…
一味喘著粗氣,形同觸電般猛地睜開眼,下一刻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自己臥室灰白色的天花板與一盞纏著電線的白熾燈。意識到這一事實的安奧利特松開了自己不知從何時起緊緊攥住了被汗水浸透的襯衫的雙手,緊繃的情緒緩和了些許,一種可悲的慶幸自他內心浮出。
又是重複的噩夢,親歷那人間地獄的記憶仍是如此根生蒂固。自從退伍歸家之後,這些糾纏不休的噩夢每過一段時間便會使他無可避免地不得不重新面對那些不願再回想起的情景。
於那似乎沒有盡頭的狹長戰壕中,他第一次意識到人類的生命究竟能有多麽脆弱。上一秒還與自己談笑風生的一個個鮮活的人,下一刻便可能被襲來的炮火頃刻間奪去性命,甚至來不及思考,就在無意識中死去,成為一具悲哀的屍體。
他更是深刻地體會到了眼睜睜地望著戰友掙扎著死去卻無能為力,只能袖手旁觀的無力感與悲哀。無數次咽下灰塵與泥土,嘗到了無比猩紅粘稠的血液的鐵鏽味,認清了死者器官那扭曲的輪廓。
戰爭,沾染了無數鮮血的名詞,令世界千瘡百孔的始作俑者。無論是僥幸苟活的自己,還是長眠於土下的戰友,
或許都是委身其中不幸且可悲的犧牲品。 離開戰場的第391天,縱使身體的傷口有所愈合,心上的裂痕卻依舊如初,未見任何好轉。
雙手扶著水池,凝視著鏡面上自己神色憔悴的面容,安奧利特不免悲傷地如是想到。
稍一不留神,懷表便從蕾梅黛絲披著的薄紗外套的衣兜中滑落,“啪”的一聲撞到了地上。正與人交談的她一怔,遂即露出表示歉意的表情,不失優雅地俯下身去,將懷表撿起,心疼地仔細查看。
充滿戲劇性的是,懷表看上去除了沾到些許灰塵,多了幾道不易察覺的劃痕外,似乎並沒有什麽大礙。然而當蕾梅黛絲輕輕打開表蓋,卻驚訝地發現表針不知為何停止了旋轉。於是,她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幾朵陰雲。
“沒事吧?殿下?”
面前的男人頗顯關切地問道。
“嗯!”
迅速調整好心情,蕾梅黛絲擠出看似不在意的微笑,吐出口是心非的話語。
目送雍容華貴的男人杵著精致的拐杖信步離開,蕾梅黛絲的腦海中卻是憶起了外公那和藹慈祥的面容,思緒至此,她無可避免地感到了一絲淺淺的負罪感與悔意。
站在菱形磚瓦鋪就的中央大道寬敞的步道之上,蕾梅黛絲撫摸著懷表,環顧起四周。
川流不息的人潮在她的身邊永無休止地流動;碾過路面的馬車車輪與頻率統一、交替踏下的蹄鐵發出的聲響意外悅耳;單手推著車的小販揮動著寫滿宣傳語的方布高聲叫賣、頭戴高禮帽的紳士貪婪地吸著雪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同身旁的同伴攀談;越過這在高聳建築籠罩下的街景與行人,不厭其煩地辨識一塊又一塊風格各異的招牌,蕾梅黛絲終於找到了能夠解決自己問題的,位於下坡處的,一間並不起眼,看上去似乎無人問津的店鋪。這使抿著嘴的她笑逐顏開,不假思索地便朝著店鋪的方向快步走去。
草草地洗漱完畢後,安奧列特又慢慢悠悠地泡了杯咖啡,慢慢悠悠地喝完後才下樓拉起門簾,敞開了鍾表店的大門。
門外,兩個貼著紙條,被安置在台階一側,屋簷的陰影之下的紙箱已恭候他多時。
將紙箱逐一抱回店裡後,安奧利特揭下紙條,發現其上是泰勒留下的一句簡短的話:
“新衣尚需試穿,若不合身請隨時到店修改;舊衣漿洗完畢,勳章與綬帶亦已加以保養。”
客套的提醒,心意卻濃厚。
有感於泰勒的用心,安奧列特的心中不禁蕩起一陣暖意。
將一個紙箱放進身後的櫃子裡後,安奧利特打開了另一個紙箱,從其中抱出出了疊的整整齊齊的卡其色單排扣夾克以及配套的褲子與白襯衫,至於包著勳章與綬帶的布袋,則被他暫時留在了紙箱裡。
走到位於門口的衣帽架前,一件件把衣服掛上後,安奧列特忽然注意到別在衣服前胸口袋上,寫有自己名字的名牌的方向是顛倒的。
這讓他有些驚訝——以他一直以來對泰勒的了解,對細節要求苛刻的他是斷不會允許這種細微的失誤出現的。
但是名牌的顛倒卻是事實,除卻疏忽這一原因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解釋。
難道是某種暗示?
不,不可能。
搖了搖頭,哀怨於自己多疑的惡習,安奧利特將名牌擺正後便回到了櫃台。
鍾表店的生意時好時壞,今天顯然是後者。盡管店門口人來人往,卻沒有哪怕一個人走進店裡來。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的安奧列特趴在櫃台前,受灼熱的空氣所擾,百無聊賴地聽著著時鍾的“哢嗒”聲,用手撐著臉,打了個哈欠,望向由窗簾縫隙中鑽進來的破碎日光,數起被這光線切割而成的影的團塊以消磨時間。
雖然頗具迷惑性,但一個人並不如他所認為的那樣是自己身體、意識與建構起這二者存在真實性的時間的主人。事實上,時間不屬於任何人,恰恰相反,應該說是所有人都從屬於時間,若非如此,就無法解釋為何當反覆無常的人們盼望時間能夠離去得慢一些時,它卻轉瞬即逝;惱怒於時間過得如此之慢以致耽擱了期待時,它卻拖泥帶水,不願意離去。
此句哲理的後段對安奧列特來說頗為受用,每當鍾表店處於無人問津之際,他就會感到時間綿長無比。這並非是因為他無事可做——相反,他還有幾本亟待讀完的書,就比如他手邊的這本《虛偽的神明》,一本出自當下在國家劇院中可謂炙手可熱的沐恩劇團的首席劇作家埃裡莫斯·奎因的奇幻小說,其情節之精彩,甚至令向來對小說興趣匱乏的他都為之所吸引,只不過才讀了幾天,就已經差不多讀到了結局。可盡管昨日夜晚還對故事的結局頗為好奇,但他此刻卻毫無知曉的欲望。
思來想去,他覺得之所以自己對時間的認知會變得紊亂,大概要歸結於噩夢所帶來的心悸與隨之複現的陰影,一種對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抗拒。
揣摩著這難以言喻的心緒,安奧列特一時間隻覺自己無法找出一個恰當的說法與之對應,也無法尋求到排解它的方法,於是理所當然地變得木訥,轉而向無意義的虛無中尋得並不存在的意義。
因此,雖然眼前這光影的存在看似充足,實則根本不足以填補他生趣的了無以及對時間的怨念。
“請問……?”
正當他沉浸於思緒當之中時,伴隨著掛在門扉上的風鈴美妙的鈴聲,一個溫柔的聲音驟然傳來,恰合時宜地刺破了店裡的寂靜。
他略顯驚訝地抬頭望去,只見一抹嬌小的身影自那被緩緩推開、嘎吱作響的門扉前浮現而出:
是一位少女,笑容可掬,步伐拘謹。
她頭戴一頂飾以布製粉百合的圓沿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其下銅黃的及肩長發如同瀑布一般撒下,在鵝黃色日光映照下閃爍著迷人的色彩。
她一邊走,一邊將遮住半張臉的絲巾揭下,露出了她白淨頎長的脖頸,以及一副白皙美麗,比例勻稱的姣好面容。其上,一雙蔚藍色眸子微微眨動,布滿了奪人心魄的光彩。
她身著的純黑蕾絲長裙做工考究,外披的一件薄紗外套是色調淡雅的淺灰。二者都十分完美地應和了她那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高貴氣質。至於那纖細的腿上套著的一雙被束進褐色圓頭皮鞋中的純白鏤空長襪,則以一種俏皮之感中和了她的這種氣質,使之不至於過度疏離,顯得恰到好處。
細細打量了一通後,望著她因步入了相比門外稍顯昏暗的光線中而變得有些朦朧的臉龐,安奧列特忽然愣住了,繼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眼前這位少女的容顏,雖然陌生感居多,卻又似曾相識,似乎能夠同記憶中的某個模糊輪廓勉強契合。
自己毫無疑問曾在哪見過她,可是,是在哪呢……
疑問產生的同時,一個埋於腦海深處的場景,一份被藏於死角的記憶朝安奧列特悄然襲來。
那是一棟正被火焰吞噬著的別墅,在那之中……
“請問…懷表摔成這樣,還能修嘛?”
回憶尚未結束,朱唇微啟的少女略顯怯弱的聲音便將他拉回了現實。
“讓我先看看。”
聽他這麽說後,少女露出一副如同小孩子犯錯後的愧疚表情,將雙手抱著的懷表小心翼翼地置於桌上後,一隻手將色澤亮麗的銅黃色發絲綰至耳後,一隻手扶在了胸前。
“請坐吧。”
安奧列特一邊說著,一邊用腳將一張椅子從櫃台下的縫隙間推出。
接過懷表後,他從衣服的夾層中取出一副眼鏡戴上,開始仔細地檢查起懷表。
懷表的樣式頗具年代感,如果他記得不錯的話,至少已是流行於十年前的款式。部分地方有些毛糙的表蓋除卻上沿一對對稱的玫瑰雕飾外便沒有其他花紋,表面的黃金隨歲月銷蝕得所剩無幾,鑲嵌在中心的小巧寶石倒是依然璀璨如新。雖說時間造就的斑駁痕跡的確令它失去了往日的光鮮亮麗,但即便如此它仍不失為顯赫身份的象征。
揭開表蓋,鏤空的表盤十分精致,簡潔但卻獨具匠心的齒輪設計頗為出彩,三根末端點綴著藍寶石的指針一動不動,指向的是約莫半小時前的位置。
齒輪脫節?抑或是單純的連接松動?安奧利特思忖著可能的,讓懷表出現故障的原因,一隻手拉開抽屜,抓出修複用的工具。
“從外面看不太能弄清讓指針靜止的原因,您介意我把它拆開嘛?”
見端坐著的少女點了點頭,安奧利特隨即以嫻熟的手法操縱起螺絲刀。當他即將取下最後一顆螺絲時,懷表側面一行由精美的手藝雕刻出的花體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致我最親愛的蕾菈。”
蕾菈,毫無疑問是蕾梅黛絲·蕾切爾的昵稱。
原來如此。
疑問迎刃而解。詫異於自己不太應該的遲鈍與健忘,安奧利特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望著眼前正認真拆解著懷表的年輕男人,蕾梅黛絲的心中產生了些許難以言喻的疑惑。
這種疑惑首先來自於他的外表與氣質的反差——他身材瘦削,衣著樸素簡潔,若以此來看,倒是稀松平凡,並無特別之處。但他那雙眉間緊鎖、濕潤的黃褐色眼眸中卻是包含著一種被刻意隱藏因而不易察覺的,與其因欠缺打理而充滿頹廢之氣的臉龐不太相符的沉重悲傷與非同一般的銳利。
更加使人詫異的是他舉手投足間所流露出的嚴謹與一絲不苟。雖說這是絕大多數鍾表匠慣有的品格,可蕾梅黛絲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潛藏在這精準之中的“不尋常”。
不尋常的是那右手手臂的顫抖,雖然在極力克制之下,這種顫抖已經變為了微乎其微,間歇性的抽搐,但這顫抖顯然並不正常,其所指向的應是一種身體的異常——或許是某種疾病,或許是某種舊傷……
等等,舊傷?
借由名詞的關聯性,蕾梅黛絲腦中的一些十分遙遠的記憶被勾起。
“我很抱歉。”
悲傷的語氣、無力的低語。
來自意識邊緣的朦朧聲音。一隻蒼白的手從眼前垂下,掌心還沾著鮮血——
鮮血。
橫梁在墜落、紗簾被肆虐的火光染得焦黑。
身處某人的臂彎之中,盡管不情願,仍是在逐漸遠離那隻手。
抱著自己的是一個身著軍服的男人,雖然他暴露在外的右手手臂已然傷痕累累,鮮血淋漓,但他依舊竭力承受著自己的重量,維持著急促的步伐。
她對他唯一的印象便是那身軍服濃鬱的泥土味與血腥味,還有從那災難的現場中逃離後,一擁而上的士兵口中所喚的“安奧列特”之名與“上校”之稱。
若這顫抖確是因為舊傷,那麽是否意味著……
不不不,這未免太……
鑒於支撐建構的邏輯實在過於跳脫,只是在搖了搖頭後,蕾梅黛絲便打消了自己欲加揣測的念頭。但心神恍惚的她還是下意識地再度打量起男人那被厚實的衣料包裹著的雙臂,隨著注視的深入,她的思緒漸漸朝著未知的方向飄去。
“哢”的一聲,小心翼翼將懷表最後的零件穩妥地安裝完畢後,看著完好如初的懷表,安奧列特松了口氣——為了確認懷表故障的原因,他冒險地采取了一些激進的方法加以測試,稍有不慎就會造成損壞,好在從此刻懷表的狀態看來,如此冒險之舉並未招致意外的發生。
眼見懷表的指針複又恢復了轉動,少女方才還有些顧慮的臉上轉瞬間被欣喜的笑容所覆蓋。
“好了。”
摘下眼鏡,安奧列特將懷表遞回給少女,少女接過懷表,撫摸著複又被打磨光滑的表面,臉上的喜悅愈加濃厚。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先生。”
少女激動地說著,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一枚金幣。
“我還擔心會沒法修好呢。”
她將金幣輕輕地放在櫃台上,語氣中帶著幾分慶幸。
“其實並不是什麽大問題,只是單純的齒輪脫節而已。”
安奧列特漫不經心地答道,笑意不再,神情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峻。
“嗯!”
少女站起身來微鞠一躬。
“再次向您致以誠摯的謝意。”
看著少女燦爛的笑容,安奧列特禮貌地點了點頭。
“不必,這本就是我的工作。”
“不過,蕾梅黛絲小……哦不,蕾梅黛絲殿下,還請您今後務必多加小心。盡管這隻表看上去仍然如同往日一般堅固,但實則已經接近支離破碎的邊緣,興許再遭受像這次一樣猛烈的衝擊,它便會徹底損毀,成為一堆不可修複的零件。”
雖說已有意克制,但安奧列特還是感覺自己的語氣帶著無可避免的命令意味。
不過眼前轉身欲走的蕾梅黛絲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是倏地停下了腳步,定在原地,接著,在片刻的沉默後,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欸?!”
望著她那張寫滿錯愕的臉龐,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安奧利特的心頭。
是悔意?歉意?還是什麽?
突然的情緒激起晦澀難明的想法,但此刻他決定暫且擱置。
“我還以為…您不會發現呢…”
轉過身,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壓低帽簷,蕾梅黛絲支支吾吾地說道,臉頰上浮起兩抹紅暈。
“您太小看一個鍾表匠的眼力了,殿下。”
收獲到預想中的反應,安奧列特笑著說道。
然而以為一切盡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他沒有想到的是,蕾梅黛絲之所以會感到震驚,並不是因為他略帶捉弄性質的話語,而是因為看到了他掛在門口衣帽架上的那件軍服的名牌。
“的確呢。”
如是說著,立於安奧列特眼前的蕾梅黛絲視線低垂,落到地面,雙手摩挲著她那看上去觸感舒適的裙擺,似乎在思考什麽。
一輛馬車從門口飛馳而過,掀起一陣微風。
“先生。”
風撩起她美麗的長發,令風鈴再度發出悅耳的聲響, 一股梔子花的香味轉瞬間在房間裡四散開來。
“安奧列特·托裡安·卡斯蒙德先生。”
“關於我來過的事情,請您一定要替我保密哦。”
只見蕾梅黛絲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伸出一隻手作守口如瓶的示意,下一刻,未等安奧列特有所反應,她便以少女特有的敏捷將一朵從口袋裡抓出的微展的小花黏在了他的鼻尖上,隨後步伐輕快地跑出了大門。
她搖曳的裙擺與那飄揚的長發,因被耀眼的陽光所包裹,遂而逐漸失卻了輪廓,直至徹底淹沒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是看到了衣服上的名牌麽?”
自言自語著,安奧列特取下了自己鼻尖上的小花,這時他才發現那其實是玫瑰的花苞。
她應該已經不記得了——
這樣也好。
“說起來,屬於它的節日也近在咫尺了呢。”
把玩起花苞,安奧列特暗自喃喃道,站起了身。
複又走到衣帽架前,他挽起自己右手的袖子,看著其上雖已結痂卻仍顯得駭人的幾道傷口,回憶著蕾梅黛絲的模樣,想起了更多的往事。
“不知是巧合還是命運,素不相識的我們在此相遇……”
就在這時,雖無身影,卻有一陣歌聲從大門處忽然響起——
“我喝下烈酒千杯,你大啖禁果千枚。”
無須多的思考,安奧列特便已知曉來者的身份。
隨著來人的腳步愈來愈近,他終於排除了猶疑,定下了打開被放在櫃子裡,余下的那個箱子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