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魂未定，卻聽得手機在轟轟作響，是老王打來的。這個時候了，他想做什麽呢?我接通電話，電話那頭，是王不準著急的聲音。

　　“喂，喂喂，聽得到嗎?”他叫的很大聲。

　　“我在，你說。”似乎他還是聽不見。

　　“山裡信號不好。”他調侃說。

　　“行了，你到底有什麽事?有話快說。”我很不耐煩。

　　“我想問你，東子現在在哪兒?”他問我。

　　“什麽在哪兒?他在我們住的地方。”

　　“不是，他家地址，他家住哪兒?”

　　“不知道。”我說。

　　“什麽?”他好像愣住了。“你不是和他關系很好嗎?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真不知道。”我說。“他後來搬家了，我就再也沒有和他聯系過了。”

　　“好吧。”他歎氣，失望至極，掛了。

　　我閉上眼睛，躺在床上，左翻右覆，在夢中，我聽見有人叫我，在叫我的名字，在喊我的名字，似乎是仁楓，是她的聲音。我緩緩睜開眼，迷茫地看著天花板，泥巴糊的天花板，灰糊糊的，髒兮兮的，其實沒什麽好看的，只是我只能看到這些。

　　第二天，我起床，陽光曬得床滾熱滾燙。我睜開眼，看了窗外一眼，遠處蜿蜒曲折的小路時隱時現地沒在雲霧中，安靜祥和，自蒙蒙霧中，走出來一人，四處看看，然後站定，歪歪斜斜的，頭轉向我這邊，猛地朝我看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但我害怕，立馬縮了回來，被子一卷，渾身發抖，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我害怕，莫名其妙的。這個時候，我聽見姥姥在叫我，大概是叫我吃飯了。我懶懶地起身，穿衣，洗漱。我慢慢走出來，姥姥一臉詫異與不解，說有人來找我，我深吸一口氣，朝大門看過去，門外探進來一個腦袋，是仁楓，他兩隻夏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機靈地骨碌骨碌轉悠，然後盯著我看，說:“是我，還記得我嗎?”

　　我點點頭。她說了一句跟我過來，我不願意。她頭收回去，門輕輕一關。姥姥感覺不可思議，問我她是誰，是怎麽來的，不會是山裡的妖怪吧。我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認識她，但卻不知道她是怎麽來的，她以前是我的鄰居，前幾天我在山下的河邊碰見的。姥姥聽了嚇一大跳，問我是不是去烙石溪了。說著，她朝客廳北邊的菩薩拜了又拜。

　　“沒有。”我說。

　　“也是。”她手背後，低著頭來回走走。“說來也怪，你快去看看吧。”

　　我邁出門外，仁楓雙臂放在後面，靠著牆，歪頭斜視著我。她對我微笑，對我說:“你來了?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嗯。”我眨眨眼。“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當然沒事，噢不，當然有事了。”她繞著我走，步子踏得很大。“跟我來。”說著，她往林子深處走去。我跟過去，看著她的背影，感覺她越來越快，我有點跟不上她。於是，我加快了步伐。

　　“你要去哪兒?”我說。“你想去哪裡?”

　　“跟我來你就知道了。”她回頭看我。“來吧，來吧，來，來呀！”她揮揮手。

　　“你要去哪兒?為什麽?”我看看她，注視著她。“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是不會跟你走的。”我搖搖頭。

　　她愣住了，咬咬嘴唇，說了一聲好。她向我走了過來，一隻手在我的肩膀上，溫柔地捏捏，說:“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不要兜圈子，不要賣關子。”我說。

　　“杜芒山。”她說。“你知道那裡嗎?”

　　“不知道。”我拚命搖頭。這裡有很多山，但都不高，從上山到下山只要十幾分鍾，山有很多，都是些土名，這些名字早在我存在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遠嗎?”我問她。

　　“不遠。”她低頭，腳踩著乾枯的樹葉。“你天黑前就能回來，就是這樣。”

　　“好，那我們快點吧。”我們兩個人在樹林中快速穿行，樹葉沙沙作響，樹枝啪嗒啪嗒一根根斷裂，還有嘩嘩的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從樹頂上落下來，落在落葉墊著的大地。我問他:“你去那裡幹嘛?”

　　“我去那裡不幹嘛。”她說。

　　“那帶著我幹嘛?”我不禁皺了皺眉。

　　“不幹嘛。”她的腳步慢下來。

　　“那我走了。”我在她後面。我轉身要走，她停住了，說:“你想知道嗎?”一棵樹枝斷裂開來，聲音響徹整片林子的上下。

　　“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杜芒山是什麽地方嗎?”我聽見她似乎咬牙切齒的。

　　“不想知道，那裡不就是一座山嗎?這裡什麽都不缺，尤其不缺山。”我說。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她說。

　　“為什麽?”我疑心起來，感覺有些不對勁兒。

　　“它是世界的邊界，世界的盡頭。”她看著天空，怪裡怪氣地說了一句:“山是屏障，天是帷幕。”又轉頭看看一棵大樹。“你想親眼見見嗎?”

　　“這對我而言有什麽好處呢?”

　　“所有的不可思議，所有的不合常理，所有的奇跡，所有的神，皆來自天之外，世界之外，山之外，宇宙之外，包括困擾你的那些東西。”她舉起一隻手，那隻手一瞬間消失了，然後變成了一隻鉤子。我的心猛然一狂跳，恐懼已經到了嘴邊馬上就要衝出來了，可我還是忍住，悄悄地默默地把它咽了回去。

　　“你不要怕。”她說。“我不是它。”

　　“我沒有怕。”我說。

　　“那你去不去?”她問我。

　　“去。”我非常直接地回答道。

　　“好。 www.uukanshu.net ”她抓起我的胳膊，飛快地跑起來，一陣風似地掠過樹林。過後，她停下來，說到了。我不敢相信，兩腿發軟，說這是怎麽一回事兒。仁楓擦了擦額頭的汗，雖然夏天很熱，但在山中，卻涼快得堪比開了空調。她熱的渾身直冒汗，想必是費了不少勁兒。她帶我到山頂，指著遠處，說看。我賣力地眺望著遠處，遠處雲霧彌漫，又灰又白，表面看上去凝固如冰，裡面卻又洶湧異常。我的目光盡力了，盡力穿透那一層層的迷霧，似乎在那雲和雨，煙和霧的後面，有某種巨大而超然的存在。那個東西無法認識，無法理解，無法描述，無法面對。那個東西讓人疑惑，讓人恐懼，讓人墮落，讓人瘋狂。我不能再去看它，那波翻浪湧一般的雲霧，因為我總感覺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那之後在其中。

　　“那是什麽?”我指著遠處的雲霧，問她。

　　“那便是世界的邊界，保護世界的屏障。”她的呼吸十分急促，我聽得出來。

　　“在那之後是什麽呢。”我又看向她。

　　“後面是虛空，無窮無盡的虛空，或者是其它的世界。”她走下來，回來看我，說你來嗎?我也走下山來。我們兩個來到霧前。

　　“你摸摸。”她輕輕抓住我的手，讓我摸摸，感覺有些濕有些冷。

　　“走出去又怎樣?”我問她。

　　“你不會走出去的。”

　　“為什麽?”

　　“不能就是不能。”

　　“如果我能呢。”

　　“你會萬劫不複。”

　　她把我送回去，此時天剛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