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師兄,師父所言不虛。”臨走之際,劉福貴拉著向華的手,“這次來無量山,本意拜見老祖,沒想到結識兄弟這般人物,實在令我欣喜;雖說咱們修道之人不該羈於外物,但凡事有個循序漸進;這次得師兄盛情,無以回報,這物件已隨我百余年,還請師兄收下,萬勿推辭。”
向華手心多了一個圓環,就像最簡單的戒指;輕飄飄的,卻又泛著一點金屬的光澤,看不出是何種材質。
“師兄,兄弟怎麽好意思要你的隨身之物。”向華言不隨心。別說這人家專程送的東西,就連劉福貴打鐵的錘子鉗子他都想要,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罷了。
“區區之物,兄弟不必放在心上,他日有空,一定到龍虎山來玩玩。麻子師弟,來我家玩啊,想吃啥給師兄說一聲就好。”劉福貴順手拿起戒指,戴在向華小指頭上,然後轉頭招呼定蓉二人,“給師叔道個別,我們就走吧。”
張定蓉笑盈盈說道:“就此別過大師兄,二師兄。大師兄,下次來你可別忘了給我那可以計時的手環。”
這是向華吃飯時吹過的牛皮,最開始想不過十來塊的電子表哄哄張定蓉,事後一想,總不能光給她帶,後來見識了劉福貴的鍛造絕技,心想還是帶機械表好一點。這樣一搞,就算最便宜的買上五塊,可能也得好幾百了。沒想到這小妞不但記得清清楚楚,還專門提醒,真是頭痛。
“蓉兒別鬧。”張定平撥開妹妹,說道,“此行有幸認識向師叔,方知天下之大,我不過井底之蛙。他日若有幸證得大道,必有此行之功勞,此後但凡有師侄能出力之時,只需讓人傳話即可。小師叔,就此別過,下次咱們再一起抓兔子。”
望著三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向華不由得從內心發出感歎。這裡都是實誠人啊,個個那麽有本事,還那麽謙虛禮貌;當然,只知道吃的老頭和小屁孩除外。
把玩著指頭上的戒指,向華心思一動,返身走進老道房間,問道:“師父,為什麽張定平說若證得大道,與此行有關?是什麽意思,跟我有關嗎?”
南華老道一改平日裡除了吃懶得搭理人的態度,睜開眼睛,說道:“什麽是道?”
“什麽是道?”向華一愣,“道可道非常道……”
“背書幹什麽?我讓你自己說。?
“不知道。”
老道假裝動怒,順手拿起一根筷子敲在向華頭上:“難怪修行無絲毫進展,出去別說是我徒弟,丟不起那人。”
“聽好了,道就是這方天地的終極道理,是宇宙萬物相依相存相克的規律,修道就是依靠自身明白其中道理,頓悟天人合一的法門,從而達到與天地同生共滅。”
向華眼珠子一轉:“徒兒明白了,就是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何處去的道理。”
“咦,”南華老道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句話是你剛剛想出來的?”
“不是。”向華垂頭喪氣,“師父,我明白了道是什麽,可是我怎麽才能找到道?”
老道笑了起來:“道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只能自己體會,我問你,你現在看這無量山和剛來時有何不同?”
“剛來時與我家鄉並無不同,現在能看到處處生機。”
“這就對了,無論我如何描述,你境界未到,終究是鏡花水月;只有你自己感受到的,才能助你近道入道。慢慢來吧。”
“那為什麽師弟那麽小就能使用道法?”
“你師弟天賦比你高,
修煉比你早;何況那不是道,是術。” 向華才不在意師弟天賦有多高,再厲害也是自己的跟屁蟲,就像打怪時的寵物,當然越厲害越好。修道對他來說,仿佛遙不可及的東西,但道法道術這段時間早已顛覆自己的三觀。就算不為裝叉,回到現代社會搞修建搞物流,無本萬利,那鈔票還不嘩嘩嘩的來。
當即說道:“師父,這修道得慢慢來,你還是教我一點術怎樣?”
老道嗤之以鼻:“術乃旁門左道,道行不夠強行施術,只有反受其害。道法自然,修行到一定程度,術自然成。多少年來,邪門歪道都是無視自身修養,追尋術的極致,到得頭來,無不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局。你可願步其後塵?”
向華心道,就算身死道消,多半已經是個老頭子了,只要年輕時能快意江湖,想幹啥就幹啥,道消就道消。再說這與宇宙同壽,遙不可及就不說了,就算千百年後修成正果,也不見得有多舒服;那時候同學朋友早已化為塵土,找誰裝逼去?
打定主意,他開始訴苦:“師父,你有所不知,我從小不知雙親在何處,全靠孤兒院收留才活下來,原本指望靠讀書學到一份本事以養活自己,沒想到被迫離開家鄉來到這裡;若是能長留於此也好,可每過半月又被迫回去,回去後身無長物,亦無一技傍身,就算出賣苦力這半月半月的誰敢要啊。若能跟師父學得一點技術,不但能填飽肚腹,也免得處處遭人白眼。”
南華老道怒道:“你就不會報我名頭?我就想看看誰敢給你白眼。”
向華哭笑不得:“師父,那些鄉間愚夫愚婦,一輩子連集鎮都沒去過,更別說另一方天地,他們哪裡知道師父的威名?”
“你說真的?”
“千真萬確。”
“你這滑頭,連師父也戲耍,”南華老道笑了起來,“當我是麻子那啥都不懂的童子麽?說這麽多,想要謀生的技法是吧?”
“是是是。”
“歸根結底還是想要黃白之物,是吧?”
向華被看穿心思,有點不好意思,但這時候更得理直氣壯:“師父,我家鄉已經分工極細,光這酒,就不是一個人能釀造出來的,種糧的隻管種糧,做酒曲的隻做酒曲,造機器的更是隻管自家哪個零件,最後才是釀造的人來完成。這之前的東西都得靠銀子去買,沒有錢真的寸步難行。再說,下次來,酒得多帶兩瓶吧,還有廚房那些調料,這都得銀子啊。”
“兩瓶怎麽夠,每天兩瓶,至少三十瓶。”老道打斷向華道,“也罷……”
聽到也罷兩字,向華心裡一喜,這是要傳授道法了?七十二變還是筋鬥雲?學會了是不是也上天入地大鬧天宮?算了,被五行山壓五百年的滋味可能不好受,在人間囂張跋扈一下倒是可以試試,想起來就美啊。
“也罷,你跟我讀一遍真經。聽仔細了!”
向華暗罵自己愚蠢,早就想到這樣做了,怎麽就稀裡糊塗的忘了呢?
“天之道,損有余……”
老道的聲音響起,向華趕緊消除一切雜念,跟著老道的聲音開始誦讀天書。
漸漸地,向華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在做什麽,甚至忘掉了一切。
仿佛在一片混沌之中,沒有老道,沒有道觀,整個天地除了自己就是一團迷蒙。
又漸漸地,極近還是極遠處傳來一聲巨響,響聲無需時間,瞬間到達每一個點;跟著依稀太空之中有星光閃爍,但一切都是迷迷糊糊朦朦朧朧。
不知過了多久,一眼萬裡,再無朦朧遮擋,虛空中隨處可見星星;陽光開始照耀大地,天地一片炙熱,慢慢的,生機出現在身邊。
孤兒院的一幕幕如同電影畫面般閃爍而過,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二狗柳青徐朝陽,道觀麻子老道……
向華睜開眼睛,淚水流下。
耳邊傳來老道的聲音:“去吧,明晚再來。”
第二日,向華整整一天坐在床上,麻子出奇的沒有來打擾。向華一遍又一遍的背誦天書,一次又一次的回想前日經歷。到得傍晚,他長嘯一聲跳下床來,推開房門。
麻子正蹲在門口不知幹什麽,聽見聲音轉身,滿臉全是欣喜:“師兄,你會背書了。”
是啊,會背了。此刻向華猛地想起,昨天跟著師父誦讀,沒多一會就完全失去了神智,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麽,怎麽回到房間就倒背如流了呢?
都說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這道德經人人可見可讀,但若無老道這般師父,就算讀一輩子經,多半也摸不到邊。
向華記得老道的話,依言出門直奔師父房間。
還沒進門,聽見老道聲音:“去拿幾顆麻子在河裡撿的石頭。”
得,轉身先去找麻子。
向華滿腦子疑問走回老道房間,這要石子幹啥?難道先學飛石,再學麻子那樣手中無石心中有石?
“別磨磨蹭蹭的,快點。”老道催促道。
向華攤開手掌,三顆指頭大的小鵝卵石:“師父,你要這個幹什麽?”
南華老道隨便撚起一顆,語氣裡滿是鄙視的味道:“我幹什麽?是誰昨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要銀子的,要不就別要了,酒照樣不能少。”
這是要點石成金嗎?向華睜大了雙眼, 目不轉睛片刻不離老道手中石子。
“看好了,隻此一次。”
老道將石子隨意放在手心,閉目念念有詞。向華仔細聽,正是天書內容。不該是什麽咒語嗎?讀讀書就能點石成金,這麽簡單?
老道讀的很慢,向華的眼裡石子沒有任何變化。
突然間,向華識海裡仿佛顯現出老道的手,隨著誦讀,手心出現一絲火苗將石子包裹,火苗瞬間侵入石子內部,由紅轉藍,再轉白,跟著火焰離開石子中心,向外擴散,漸漸離開石子,最後消失不見。
這一切,都發生於向華心中。
老道將石子還給向華:“滾。”
向華懵懵懂懂走出房間,再看手中的石頭,依舊三顆,但其中一個與其他完全不同,仔細觀察摩挲,石子質地溫潤細膩,觀之猶如脂肪、油潤純淨,撫之猶如嬰兒的肌膚細膩光滑;捏在手裡,感覺好像一小塊羊油,整體純淨、表裡如一,沒有任何瑕疵。
就算再不懂,向華也明白這是老道以道法化去石頭一切雜質,蕩去一切汙垢。
沒有絲毫猶豫,向華轉身跑回老道房間:“師父,這一小塊怎麽夠?要不我再去挑兩桶回來?”
老道一腳踢在向華屁股:“滾,自己弄。”
我要會自己弄,孫子才找你。向華憤憤不平,這老道,說好的拿幾顆,至少也得把幾顆全變玉石嘛。
不過照老道的意思,就是讓我拿玉石換錢買酒了。看著是漂亮,說不定比金子還值錢,可是,這玩意變現哪裡有金子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