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一本書,不到一百頁。麻子沒有食言,回到道觀就給了向華。書接到手的那一刻,瞬間他有些莫名的感覺,但這感覺轉瞬即逝。
封面什麽都沒有,有些發黃的紙張,甚至帶著一些汙漬,想來多半是麻子吃東西後留下的殘渣痕跡。
讀了後想幹啥就能幹啥,想想都激動。向華迫不及待翻開第一頁,然後傻了眼,一個字都不認識還怎麽讀?
繼續往後翻,還是同樣的字。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漢字,不是西洋彎彎曲曲的字母。猜來猜去勉強有幾個跟自己見過的小篆依稀類似。記得讀中學時,課本還是某本課外讀物的後面有小篆有隸書。他心裡歎了口氣,早知有今天,不讀英語也把老祖宗的玩意搞懂多好。
“師父,你好歹也搞個拚音在上面啊!這是啥天書?”向華把整本書翻來覆去硬是找不到幾個認識的字,忍不住叫了起來。
“師兄,”喊聲剛落,麻子走進房間,“你喊師父幹啥?”
向華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問道:“師弟,這書怎麽讀?我一個字都不認識。”
“啊!師兄,你終於承認我是你師弟了。”麻子轉身就跑,“師父,師父,師兄喊我師弟了,師父……”
跟小屁孩說話好累啊!以後跟二狗堅決不要小孩。
在院子大喊大叫瘋狂的跑了一圈,麻子又回到向華房間:“師兄,你剛才說啥?”
“我不認識這書裡的字。”向華有點不好意思。
“師兄,原來你不識字啊,你是小時候太貪玩了嗎?師兄,你這樣不好,你得好好學習才對……師兄,要不你給師父說說,讓我也光玩不學,好不好?師兄,你好厲害,師兄……”
“師弟,我問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好不好?”
“好。師兄,你給師父說……”看著小花的眼神,麻子把要說的憋了回去。
向華把天書翻開第一頁,指著第一排道:“麻子,念來聽聽。”
麻子幽幽道:“師兄,你為啥不喊我師弟?”
小花簡直想買塊豆腐一頭撞上去,使勁揉了揉臉,免得猙獰的樣子嚇到小孩子:“師弟,你念給我聽。”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等一下,師弟,這話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向華製止了麻子繼續讀書。拉著小屁孩走到院子裡,“你等一等,我寫幾個字你看看。”
向華拿著竹條在地上寫下剛剛聽到的那段話,然後望著麻子。
麻子仔細看了看地上的字,然後認真說道:“師兄,師父說,學習要專心,不能想怎麽就怎麽。你這樣亂劃,小心師父打手板……師父,你來了?師兄不好好認字,我以後……”
老道沒有理會麻子,慢慢走到地上幾個字前,仔細看了一會兒,一向啥都沒興趣的臉色露出了笑容:“有點意思,有點意思。”然後看著向華問道:“還有嗎?”
“人之初性本善……不記得了。”
老道沒有繼續追問,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晚上到我房裡來。”
這是要傳道嗎?為什麽不用戒尺在我頭上來三下?會不會有七十二變?唉,既然老道開了口,還是先搞清楚這到底是啥地方,有沒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辦法……
帶著各種猜測,各種疑問,向華艱難的等到晚上。和麻子匆匆吃過那一碗糊糊後,迫不及待來到老道房間。
“師父,我來了。”
“我不問你怎麽來這裡,
也不問你來這裡幹什麽,但是,你是誰?”老道坐在床上,抬眼看了看向華,說道。 “我是誰?”向華愣了一下,看著老道那渾濁的眼睛,仿佛什麽也不知道,又好似啥都瞞不過他,稍作思考,他決定實話實說。
“我叫向華,我是W市理工大學生,我真是無意中來的這裡。不對,我是被來到這裡,我在宿舍睡覺,然後……”
老道不等向華說完,又問道:“理工大?是什麽地方?門派嗎,這名字有點奇怪。這麽說來,地上寫的字就是你們派裡的東西了?”
“是我家鄉的文字。”
向華自上次來到這裡,雖然恐懼,雖然懵懵懂懂不願多想,但突然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始終免不了胡思亂想。他一直懷疑這不是同一個世界,來的莫名其妙,離開也毫無征兆;雖然說的話一樣,但穿著打扮生活習慣天差地別;猶如夢中。
現在這個做夢的願望也被徹底打破,與原本的環境相比,這就是徹底不一樣的世界。
小道士不認識簡體字就罷了,老道士也不認識就有點說不過去。而且,就算再閉塞的地方,聽到理工大三字也絕不會聯想到門派上去,更何況這裡還有麻子那一手殺狼的絕技。
打定主意,向華準備將自己的來歷交代清楚,不料剛開口,老道就示意停止:“不用解釋。我這裡偶爾也有外人到來,只要不是心懷歹意,老道我也懶得理會。只不過麻子很親近你,這倒讓我有些為難。”
老道隨即看著向華,不再說話。
向華有些失望,原以為老道學菩提祖師半夜傳道呢,誰知道就問幾句話。
他眼巴巴的望著老道,希望聽到改口讓他留下的聲音,老道依舊默不作聲。向華心裡歎了口氣,慢慢走向門外。
“蠢貨。”
向華毫不猶豫轉身跪下:“師父。”
說實話,這一幕早已在他內心上演了好多次,只不過因為從小習慣了現代生活,嚴重缺乏跪拜除了父母之外的禮節,臉皮又薄放不下現代人可憐的自尊。老道士已經說的夠直白,若是還不知好歹,放棄了機會,日後想起來除了抽自己嘴巴還是只有抽自己嘴巴。
老道裝模作樣摸了摸本來就沒幾根的胡須,說道:“嗯,孺子可教。去吧。”
“別啊,師父你既然已經收我為徒,總得教點東西。”向華急的立刻站起來拉住老道衣袖。
老道也不生氣,說道:“你連字都不識,現在能學啥。”
“就是師弟殺狼那種功夫。”向華扭扭捏捏小聲說道。
老道鄙夷:“洗髓易經丸你才服用幾天?就東想西想的。”
小花一頭霧水:“師父,我沒吃過藥丸。”
“每天早晚一次,你吃的啥?”
“啊?面糊糊就是洗髓易經丸?我也沒感到力大無窮身輕如燕啊,師父……”
“滾”
向華賴著不走:“師父,藥丸我還得吃多久?還有,您尊號是什麽?出去別人問起來我總不能亂說吧?”
“你記住了,老道我道號南華。”
“師父,我名字叫向華,原來天生就是你徒弟,你……”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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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弄麻子,玩水逗狗;日子還是那麽悠閑,那麽無聊。不過心中有了期待,跟著麻子讀書背書當然成為每天的功課。
每當這時,向華就有點後悔中學時沒有在古文上下苦工,否則何至於誦讀天書那麽困難。那些拗口的句子,生僻的詞語,僅僅讀也罷了,關鍵是不知道意思。好在南華老道從來不問進展,也從來不管兩徒弟玩耍,從這點來說,比學校動輒考試強多了。只是老道有點放任過度,偶爾向華有疑問請教時,他是否答疑解惑也沒個定數。
早晚各一次的洗髓易經面糊糊,向華恨不得連碗底都舔乾淨。之前不曉得是什麽,現在光聽名字就知道不能浪費一點點。也許是心理作用,他每一天都感覺無論是力氣還是精神都在與日俱增,就連身高都好像長了兩厘米。
日子一天天過去,向華也不再去想回到學校如何交代,專心享受這世外桃源平靜的生活。
就在來到這裡的第十四天,早上起床、吃飯、帶著麻子玩耍、誦讀經書,與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臨近中午的時候,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卻風雲突變,烏雲眨眼之間密布整個天空,隨著雲層越來越厚越來越低,仿佛黑夜就要提前降臨。
向華站在房門望著天空,心中有種壓抑的感覺,有種想嘶吼穿破雲層的欲望。
未到中午,暴風雨降臨在道觀上方。
雨越下越大,打在房頂上劈裡啪啦響個不停,大風夾雜著雨絲從牆壁透入,不但打濕地面,連向華唯一休息的木床也澆透。
好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那本薄薄的天書秘籍,為了避免被雨水打濕,向華將書拿在手裡躲避風雨。
風雨越來越猛,躲在門後的向華看著風雨肆虐,莫名其妙內心產生說不出的期待。
當天夜裡,風雨依舊。
一個閃電撕亮夜空,隆隆的雷聲隨後炸響在道觀上方,緊跟著電閃雷鳴不斷。借著電光,向華驚訝的發現,師父房間的上空,雨滴尚未落在房頂便已經濺起水花,與周遭的環境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道觀上空傳來一聲仿佛洪荒猛獸的吼叫。
隨著這聲吼叫,向華手裡的書突然脫離手心飛向天空。
一時之間,他傻傻的愣在那裡,抬著頭望向天空,不知所措。
雨愈發大了起來,一道接著一道閃電劈開夜幕;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隱隱作痛, 但向華早已不在意風雨,兩眼隻盯著那隨時消失在天空的天書。
天書愈來愈高,眼裡已幾不可見它的身形,但向華卻感到天書越來越清晰。下一刻,眼睛已經完全看不清,腦海裡反而自然的顯現出天書泛著紅光,迎向天空的閃電。
此刻的向華,早已沒有了驚訝,只剩下期待,他的心神仿佛與天書連在了一起。
當閃電劈上天書那一刻,他感到渾身酥麻,身體內的血液幾乎沸騰起來。一時之間,時間、空間、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一種難受得想死的感覺將全身包圍。
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刹那,向華終於無法忍受,仰天狂喊起來。
天空中天書依舊在與閃電糾纏,緊跟著,他恍然不覺自己的身體緩緩離開地面,不由自主的開始升空,放佛只有讓身軀接受雷電的洗涮,才能破去內心的難受。
高空之上,兩堆的黑雲撞擊在一起,碗口粗的閃電透過雲層直直的劈了下來。同一時間,老道的身影出現在小花身旁,朝著天空揚氣吐聲:“呔。”
閃電劈在道觀外的一顆樹上,瞬間將整棵樹燒成炭灰。
老道轉身回到房間。
向華跌坐於地,渾然不知疼痛,雙眼雙手依舊朝天;天書緩緩飄下,落在向華舉起的手上。
雷雨眼可見的越來越小,直到停止。
站在庭院中間的向華茫然不知所措,識海裡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些東西。
懵懵懂懂回到房間,然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