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節過後,自稱被天馬湖采了陽氣的男人們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在美味的湯汁和各種肉類的滋養下,臉上漸漸回歸了紅潤,消失不見的神采又重新煥發光芒。他們漸漸遺忘了那夜的傷痛,同樣的,也像遺忘了什麽不重要的人似的,對王啟發的失蹤閉口不提。
女人們在忙碌之後,終於得到了徹底的休息,她們又開始翻出擱在一邊的女紅,在耀眼的陽光下,相互奉承,相互欣賞,相互學習,相互炫耀。同樣,不願再想起那個精瘦的,善於使用彈弓,能下精巧的套子,挖不同陷阱的男人。
只有村裡的半大孩子和水井衝的佘氏姐妹還會時不時地惦記他,談論他。孩子們談論的是他的彈弓彈得有多出神入化,繩套的設計巧妙無雙,機關陷阱布置的隱蔽嚴謹,任何野獸,只要遇到他,或掉進他設的陷阱,必然是死路一條。
佘秀兒想起他,一開始完全是出於厭惡!自他失蹤之後,她每日都是唱著歌起床,跳著舞乾活,連做夢都是笑呵呵的。
她再也不曾一睜眼就皺眉頭去猜測他今天將如何整蠱?再不曾在經過某些犄角旮旯的時候,用心去提防,那突然蹦出來的人影和一陣喳呼;再也不用害怕,不知哪裡會忽然響起一聲口哨,一隻野雞或野兔的屍體就血淋淋地滾到她腳下;再也……不用見這麽奇怪的男人了。
再後來,不知從哪一天起,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她腦海—他不會真的是死了吧?不會真得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一想到這裡,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空虛感突然將她鉗製,讓她幾乎不能呼吸。更要命的是,她已經慢慢遺忘他帶給她的不快,想起他傻呵呵的樣子,想起他掮過她挑水的挑子,想起他為她補過得漏雨的草屋。
她想念他磨刀的手,想念他踩死土蛇的腳,想念他頭頂飄過的雲彩,想念他走過的每一條小路,口裡叼過的每一根狗尾草。
她看月亮時,月亮裡有他的笑臉;她散步時,他的腳步總追隨她左右;她洗衣服,水塘裡他蒼白倒影令她心疼。
幾乎是一夜之間,她判若兩人,烏雲和陰影,籠罩了她原本燦爛的笑臉;孤僻取代了童年的坦誠,人們注意到她擺脫了童年的稚嫩和圓潤,身材日漸修長而結實。
她常常會在談話中走神,並養成了面朝牆壁睡覺的習慣。她用雙手擁抱日漸豐滿的形象,身體在渴望中繃緊,在一陣陣顫栗後,懷念的痛苦幻化成淚水,在夜裡無聲地晳出潔白的冰晶。
她的雙胞胎姐姐,佘娉兒,在夢裡感應到了她瘋狂滋長的愛情,悄悄用一個親吻就緩解了她的痛苦。
“他會回來的。”佘娉兒迷迷糊糊地說,“除了他自己,誰都知道他是愛著你的。”
佘秀兒在她微涼的夢裡,驟然清醒,她兀自開始審視自己的感情。“如果他能活著回來,”她決絕地想,“我就去做他的女人。”
最近擾得佘娉兒心神不寧的,不止是她的妹妹。還有比她妹妹更奇怪的王啟年。
大寒節前夕,他突然出現在她家裡。那時家裡的大人們都祠堂裡忙碌,家裡只有她一個人,他進屋的時候無聲無息,佘娉兒看清他的臉的時候,他高大的身軀,正站在光影裡。
佘娉兒的心漏跳了半拍,用結結巴巴的語氣,詢問他為何而來。王啟年沒有理他,而是環顧了四周,然後歎了口氣。“丫頭,你們家收拾得可真乾淨。”
佘娉兒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我不是丫頭,我已經十五歲了。”
王啟年的胳膊肘還支在門鼻子上,他抬了抬眉頭,似乎心領神會,小丫頭傷自尊了,他補充道,“說的不錯,是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了。”
佘娉兒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聳了聳鼻子,一臉憤怒,不甘示弱地說,“表叔,你都一把年紀了,為什麽娶不到老婆,還沒生孩子?”
王啟年剛才滿懷心思地進了這屋,此刻注意到女孩防范的語氣後,在發現家裡除了佘娉兒,並沒有一個人,他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連忙退到堂屋,臉上通紅,尷尬地說,“嗯……不好意思啊,剛才我沒注意到家裡沒人啊。”
看到女孩卸下防備,才又重新開口“我過來,是找你母親,看她能不能幫忙?做套婚服。”
佘娉兒這時看出來他方才是因為神思恍惚,才逾越了禮數。佘娉兒對他的事情時有聽說,同情的種子本就埋在她心裡。
現在聽他這麽說,見他如此落魄。不有自主地點了點頭,“母親在祠堂忙活,針線都是我和妹妹在做,你要給誰做,做什麽款式,和我說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