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汪如雲回憶起那場婚禮,以及婚禮之前的兩個月的混亂情況,仍對自己感到同情。
有那麽兩次,在燒水的時候,她走神了,待她在老婦尤妮的呼喚聲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熱騰騰的水汽已經像濃霧一樣將廚房籠罩,滿滿一鍋水熬得所剩無幾,水漬如白花一樣,綻放在鍋底。還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她咬傷了自己的舌頭,鮮血將半碗米飯都染紅了,整整半個月,她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
到了過小年的前後,她已經形消骨立,要強打著精神才能下床。有一天早上,原本靈巧的雙手,竟然未能將杯子順利地送到嘴邊,金黃的茶水全撒在月白的褂子上面,她的手抖得像正在篩谷子的篩子。
天氣好的時候,她坐在走廊盡頭,沉默不語,眼睛透過天光望向另一個世界。天氣不好的時候,眼淚就仿佛是斷了線的珠子,個大個往下掉。
不管王啟元怎麽安慰,也無濟於事。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發誓要為她去請到最好的中醫。在他離開的時候,卻被老婦尤妮阻止住了,“沒用的,誰也治不好她!”她說,“她這是心病,等著吧,相信她,她會好起來的。”
王啟元是個稱職的未婚夫,在汪如雲生病的那段日子裡,他溫柔得像一隻貓,體貼得像一條狗,只要汪如雲能笑一笑,他可以搖動自己的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話。
這種絕望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一天夜裡,半夜,老婦尤妮被汪如雲哭泣的聲音驚醒了,她打著油燈過去查看的時候,發現她正光腳站在院子的天井裡,手腳冰涼得像一具屍體—老婦尤妮用她的經驗判斷出—她正在夢遊。
“可憐的孩子”,她說,心中著實為她感到難過。老婦尤妮沒有叫醒她,而是牽著她回到房中,像母親一樣躺在她身邊用蒼桑又渾厚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地哼唱古老的歌謠。
那種歌謠,出自尤氏家族的一位巫醫,是專門唱給得了失魂症的人聽的,據說這歌聲,曾引導無數魂魄,回歸自己的身軀。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汪如雲的病好了,她做了一個夢,在夢裡她重新與母親團聚;她還見到了她的父親,高興地去拽他的衣襟。在他轉過身來時候,汪如雲看到了他的神情,悲哀又憤怒。下一刻,他揮起鞭子抽打她,逼迫她,責問她,“你氣死了你母親,逼死了未婚夫婿,如今隻身一人,無兒無女,拿什麽顏面來見我?還不快快給我滾回去?”
早上,她醒過來時,撲進尤妮老婦的懷裡,擁抱著她,哭泣著喊她母親。在尤妮老婦輕柔的安慰聲裡,平靜下來。開始了她一生中第一次懺悔,她敘事的邏輯條理不清,順序錯亂,時空顛倒。唯一明白無誤的,是她道出了自己的愧疚,遺憾和恐懼。
老婦尤妮像早已洞悉一切似的,既不吃驚,也無疑慮,只是深奧地說了一句,“逝者已矣,懺悔的最好方式,莫過於伸開雙臂迎接新的生命。”
這句話像是魔法一樣,給汪如雲帶來了新生,那天中午,她如逃荒的難民般吃了三碗飯。
下午王啟元來看她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了,他為他倒茶,噓寒問暖,用撒嬌的語氣和他調情。
在他愉悅的笑聲裡,她從相籠裡取出一支毛筆,又從衣櫃裡取出一方手巾,“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我已經沒有親人了”,又若無其事地補充說,“我要生許多孩子!王啟元,看來,你以後得是個勤勞的父親。”
王啟元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他語出雙關地回答,“說得對,汪氏!但首先,我得是個勤勞的丈夫,而你,得是個忙碌的妻子。”
按照尤妮老婦的提示,他們在山上挖了個墳塋,慎重地埋葬了汪如雲父母的遺物,並且雙雙跪在墳前盟誓,“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那是單王谷有記載以來的第一個墳墓,每逢清明和大寒前後,後世子孫打著燈籠,沿著羊腸山道,排著長長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去上墳的時候,並不知道墳塋裡,並沒有埋葬祖先的骸骨,而他們的亡靈卻曾經在祖母夢裡,為她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