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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燼猶溫》第6章 同病
  誰也說不清楚,縣上這家不起眼的德福酒樓,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

  平遙縣城上了年紀的老人,集體失憶般的想不起來到底是誰最先開始經營?中間又易了幾次主?為什麽每次易主後,酒樓的名字都沒有更改過?又是在什麽時候,落到沈家大房的手中?

  縣城的人到是對它中間的兩次擴建記憶深刻,一次大約是在三十年前,那時候的老板姓金,是個風騷的寡婦,人送外號金鑲玉。

  酒樓的後面原來是林家的廂房,林家老太喜清靜,還有個特殊癖好,喜愛各種像蛇一樣四處攀援的藤蔓植物,他家院子裡紫藤忍冬和葡萄蔓相互纏繞,將幾間屋子,圍得像鳥巢一樣。

  東廂頂上的凌霄花,更是長得披天蓋日,無處安放的爪牙,肆無忌憚的伸進了酒樓的後院。花開的時候,金黃的花粉,像春藥一樣到處噴。

  花粉令酒樓的老板娘長了春癬,她命夥計搬了梯子,拿了剪子,貼著牆頭剪短了。

  這可犯了鄰家老太的忌諱,她杵著拐棍,在廂房裡邊敲邊罵,敲得有節奏,罵的也鏗鏘。金寡婦的祖宗三代都在她的問候范圍,就連她死去的丈夫也未能豁免,當然,老太重點關注了她的德行,“水性楊花”,“不守婦道”,這兩個字音,重複了幾百次之多。

  金寡婦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系著圍裙,叉著腰。在廚房,操著菜刀,把砧板剁得震天響,刻薄的話,將隔壁剛過門的小媳婦臊得要死。

  就在她倆吵完架的第二天,林家走了火,火從廂房開始燒,不久就將林家連房子帶人燒個精光,林老太一家只有打光棍的么子免於遭難,那晚,他在金寡婦被裡,睡得很香。

  火災過後,金寡婦將後院的牆拆了,將林家最後一個男人和最後一塊地皮據為己有,在林家老屋的宅基地上,又蓋起了幾間房子,算是客棧。從那之後,老妻少夫,妻唱夫隨,外人看來,他倆感情甚好。

  一直到瘟疫從天而降,將一城人口滅了一半,他倆才不得不分道揚鑣。兩人幾乎是同一天得的病,病情一夜之間迅速惡化,最後一次拉完肚子的時候,男人已經連擦屁股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時候城裡早已無藥可賣,壽衣鋪子裡買不到壽衣,棺材鋪子裡買不到棺材。病得快要死的時候,金寡婦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花了多少銀子?從哪弄回來兩口棺材。

  林家漢子那時候還不到三十歲,他躺在金娘子懷裡,眼淚橫流,“我好怕,”他嗚嗚耶耶地哭訴,“我好怕死……”

  金寡婦那時候都快五十了,她像哄兒子一樣哄著他的情人,“你先躺進去,咱倆隔著板子說話,”她斬釘截鐵地說,“放心,你不會聽不到我的聲音。”

  金寡婦遵守了諾言,在她的情人再也說不出話的時候,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給他蓋上棺材蓋。

  她死之前,看到梁上掛著的臘肉,歎了口氣,“可惜了,沒能吃飽了再走。”

  瘟疫來的快,去的也快。高粱成熟的時候,已經沒有人再得病了。家家戶戶開始清理死者遺物,燒的燒,埋的埋。仿佛這些人從來沒有來過人間,或者本不該存在於世上。

  沈家接手酒樓後的第一件是就是體體面面的,給金寡婦和她的情人辦了喪事。喪事一了,就開始裝修,不料在寡婦床板子下面,挖出了半箱銀錠子。

  沈家就此決定,德福酒樓的名字不改了,這名字吉利旺相。

  王啟年到德福酒樓後廂的時候,沈昌春早已備好酒菜。兩人上關著門,在屋裡不知說了什麽,門開的時候,王啟年已經改口稱沈昌春大伯,沈昌春也一口一個賢侄叫的親熱。

  這頓飯後,王啟年三兄弟的活多了起來,不到半年功夫,王啟年已經能獨擋一面。只要有重大工程或是懸而不絕的事項,沈昌春總會找他商量,城裡原本零星分布包工頭們,漸漸都聚到了他們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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