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寶突然停下的瞬間,時光忽然倒轉,幾個記憶無比深刻的景象,在他的眼前一一閃過。
他目睹過自己降生在一片玉米地裡,臍帶是被王家壩的大奶奶用她的大虎牙咬斷的。雖然這場景早就被嘲笑他沒睡醒的大人們否認過無數次,可他對自己的見地堅信不疑。
他還記得村西頭的母牛產仔子的晚上,一隻獵豹在村頭晃了一整天,夜裡它那閃著幽黃光亮的眼睛,像提一對奇大無比的燈籠,在每家每戶門口晃悠,天快亮時,那對燈籠才熄滅,消失在北邊的樹林子裡。
他還回想起在王大業拉著牛車帶他從村裡走出來的那個春天,夾道的榆柳上掛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吊死鬼,扭動著身體,沿著一米來長的長絲,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吊下來。
那些毫無意義的奇異的幻象,像真實記憶一樣如影隨形,每過一段時間,會以不同的質感在他腦中閃過,仿佛是在向他宣布,童年所見皆是事實。
正如此刻搖寶揭開的一刹那,他所見到得點數明明是十五,並且以後每一次想起來的那畫面都會是十五一樣,在他酒醒之後,將被在場的和不在場的每個人,再三更正:“你看錯了,不是十五,是五!”
第二天,王啟年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大家都以為,他是由於賭博輸錢,跌了面子,躺在床上賭氣。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天他睡得有多香甜。這是自父母妻兒去世之後,他睡得最香甜的一覺。一個夢也沒做,一滴淚也沒流,心裡踏實的像個剛出世的孩子。
到了第三天早上,吃飯的時候,他搶在兄弟們開口之前,篤定的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平遙城,糟糕透了,我已經厭倦了這裡的一切,讓我們一起回王家壩去吧,王家壩多好啊,良田千頃,高粱成林,小媳婦兒的臉美得像秋天的柿子。”
王啟發已經十六歲了,王啟年試圖用來誘惑他的說辭,絲毫打動不了他。他堅定地認為,這時候離開平遙城,在別人眼中,他們三兄弟就成了不中用的懦夫。賭博場上王啟年酒後的字據,根本牽製不了他們兄弟三人。
他下定決心,這次絕不能他不靠譜的大哥,就這樣將他糊弄過去:“我們不走,就留在這兒,這已經是我們的家了,爹和嫂子都埋葬在城郊,他們—帶不走了!”
王啟年沒能反駁他,他的肩膀頹然下垂,歎了口氣問王啟貴:“貴子,你也想留下來嗎?”
王啟貴知道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默默地收起他倆的碗筷,堅定地對王啟年說:“大哥,這平遙城我也呆膩了,不想一輩子就在這巴掌大的地兒過活,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他將碗筷塞到王啟發手裡,對他翻了個白眼,說:“碗交給你了,我去收拾東西,反正你也不走。”
王啟發原以為能得到王啟貴的支持,至少也該讓大哥反省一下他的荒唐給這個家帶來的麻煩。不料,二哥居然說出這番話來。他氣呼呼的將碗扔進鍋裡,不慎被灶台的熱氣,燙的一哆嗦,他的眼睛紅了。
他想念死去的父親,敦厚的嫂子,和現在不知在哪的,比他大一歲的三哥王啟元……他聳了聳鼻子對王啟年,念叨了一句,“總該給隔壁的劉嬸子留句話,要是王啟元回來了,也知道該到哪去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