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宋文缺走上堂來,他還是笑呵呵的。
可付老大知道,二爺這會的笑絕不像先前那般純粹了。
原來,這宋文缺並不希望杜海川和譚軒珂在一起,這點付老大一夥和譚軒珂她們早有所共知。這也就是偏偏今天付老大故意讓海川去捆馬,宋二爺見不到杜海川,很多事情商量起來就容易多了。原本剛剛已經談妥逍遙子卿諸人進城以及給他們偽造發放相關文牒信物之事,如今宋文缺主動召大夥進來,只怕勢必不會善終了。不過,除了℡俠捕℡青篙和一些無關世事的學生,付老大早給每個人都化了名,假做了身份,先前已經讓皮五帶去給那些人記背了,以防宋文缺派人去查實。
付老大當先說道:“二爺,有什麽話,就直說吧!”論資歷,她付佩銀是這錦官城的首建和重建者,就算如今付氏家族家道中落,可這三分面子,即使是三位城主也是要給的。
宋文缺眼珠一轉,歎道:“唉,佩銀,你是知道的,二爺我做事最講信用的。原本呢,你那點請求不算什麽大事的,我隨便撂句話也就完成了——可二爺我現在也沒那麽自在——”他眼滴溜圓了,“?豬窟?的人早前剛剛造訪了我。”
“二代王,徐錦坤。”付老大淡淡地呷了口茶。來時,她正巧看見徐錦坤帶人出城了去,“可真夠早的!”
“是啊!這群畜生,給我坐地起價,想在我們飛花會舉辦前期抬高鹽價,否則便限制鹽運。”眾人都知道這鹽一提價,對偌大的錦官城來說實非小事,更可怕的是錦官城城北的那些貧民們會如何反應,這都是飛花會期間不應該出現的。
“原本為了這次大會,我們已經強佔了一些城北那些窮漢子的地,也請…誒嘿嘿,其實是抓來了不少充壯工,基本上都逼到了極限。現在鹽價再一漲,他們還能安生?”
付老大心想:“虧你還有自知之明,當時招募城北這些人你給的工薪可謂銖兩分寸,與抓來的又有何分別?”
宋文缺繼續說道:“哼,倒不是怕了他們,不過這些人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折騰,實在是麻煩一樁。”
“哼,我們平時給了他們那麽多,竟還能這般貪!”陶清氣地大拍桌子,很明顯,他是說?豬窟?。
“不過你們二爺我也不是善茬,我豈能不知他徐錦坤三兄弟個個是好色的主!”說著,他招呼手下呈上一卷紙,眾人一看,俱是一驚——畫裡面赫然出現三個女孩的頭像,沒有名字,可付老大分明認得後兩位便是上官晗,谷晉文!那紙上分別署名“大代王朱華蕤(rui)”、“二代王徐錦坤”、“三代王桑雨和”。
“啊!”陶清和寧鳳都是一驚,但聽付老大道:“這第一個女子可是俠捕帶來的,況且我估摸才十四五歲,他們都敢下手?第二個女子是我們…是我朋友的學生,人家扶余來的學生賞玩我們這兒山河人情,我們這做地主豈能那樣對待人家?”
宋文缺搖了搖頭,說道:“那兩個都不是什麽問題,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來頭,但也不礙事。至於俠捕嘛,是個麻煩,不過,也就是麻煩點而已,這點,我想佩銀應該不會心軟吧?”
付老大暗暗吃驚:“什麽,難道他連我和青篙之間的過節都知道?這話,難道是想利用我來辦如此苟且之事?”
宋文缺接著說:“最難纏的是後一個人,叫洛青文!”
寧鳳急問:“二爺,敢問這是哪家閨秀?”
“那是*緋顏世家*大家長的愛女,
那緋顏是*武地*的內國,惹來它們就是惹了武後,現在武和德之間關系這般緊張,德帝早就給我們下過嚴令,萬事不可犯武及其友國,否則兩個超級大國衝突,這責任,誰都擔待不起!” 付老大冷冷問道:“二爺為何不找*南宮世家*討個說法,他?豬窟?再厲害,總是不敢和南宮的人正剛的。”
“什麽不敢!這群亡命之徒拿捏北方鹽事,那仗的是*德地*的勢,這層面子,南宮它豈能不給?可惡的南宮老賊早就料到這一變,當時就給我們扯清,只有“飛花會”正式舉辦之日才全權罩管錦官城,哼,大國之間誰都不願互相招惹,都真是打得好算盤!”
付老大深知眼前這位實可以算得上老奸巨猾,南宮方面這麽苛刻的要求他當時都能答應,定是收了不少其他好處,如今卻又拿這事來說,不是搪塞自己又是什麽!便問道:“可佩銀聽二爺先前的話,這事二爺應是有解決辦法的罷?”
“哈哈哈,知我者,佩銀也!”宋文缺眼裡突然放光,說道:“這*緋顏世家*的人,嘖嘖,那可算得上個個尤物,天下原是再難找到第二位了。可是無巧不成書,這,難到憑佩銀的眼力都看不出一件事嗎?”
付老大突然眉頭一緊,狠咬牙道:“不行!我的人絕不能送進?豬窟?,那幫賤命,想玩我的人,叫他們來我地盤老娘親自陪他們玩!”
說到這,陶清才反應過來:“這,這,我們?佩銀軒?二牌的婢子生的一副好模樣,竟和這洛家千金一般兒俏!”
宋文缺笑道:“怕什麽,阿銀,一個婢子而已啦!其實要二爺我說,這婢子的臉蛋就比你們那什麽二牌姑娘強一翻,就是這身材太也普通,不過這也就夠了,看上那洛小姐一眼,哪個男人的眼睛還能離開了她那張臉皮?把這婢子送去,漏不了餡!”
付老大沒好氣地笑說:“二爺,這你就不知道了!二爺清高,從不逛我家窯子,當然是沒有見到豬窟那三兄弟的野性,見了女人那眼睛就沒消停過,我們的人都說吃不消,那可不是隨便打發的主。依我看,這招不行!”心裡卻想:“老東西,這色誘一招是你想出來的罷!怎麽會這麽巧,我們這邊的人剛來一天不到,還都被看中了?哼,這種低級錯誤都犯,老鬼這你就實在太不聰明了!從我付老大手裡撈人,想得美!”
哪知宋文缺卻道:“佩銀這是打算不為我們*錦官城*盡這一份力了?”付老大還沒回答,他又笑道:“哈哈哈,好啊,那二爺就換個方法,只不過這方法可得我累一翻的,只要佩銀你好好考慮——那個問題,今天你的所有請求我一律過了,?豬窟?這事也再不用你勞神,連杜海川和譚軒珂的婚事我也交給你了,怎麽樣?”說著說著,他便走近付老大,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輕浮。
陶清和寧鳳不明就裡,但看到宋文缺面對老大時那張淫邪的臉就感到不爽。
付佩銀端坐著,緩緩抬起眼,那宋文缺的麻子臉已經貼在面前。
“不用考慮,沒得商量!”她的話幾乎是一個一個字蹦出來的。
“阿銀,不要意氣用事,這筆帳很劃得來的。”宋文缺慢慢地伸出了雙手。
陶清寧鳳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眼看就要坐不住了——付佩銀用力揮開宋文缺的手,起身厲色道:“二爺,還請你在眾兄弟面前,自重!”
他的腰便保持著那個角度,笑容也不曾收,良久,才直身,大笑著,“好,好啊,好的很!”突然,他重重地拍了桌子,那聲兒直嚇了寧鳳一跳!“付佩銀你三番兩次拒絕二爺我的好意,莫說你有曾經有多大的威望,要知道如今沒有我保你,你的?佩銀軒?那麽肥的產業,可不是那麽順順利利就能經營下去的。”這倒是實話,付老大經營的兩大產業,一是妓院,一是煙館,都是黑吃黑的地界,早讓同行視為眼中釘了。這些年來鬧事的可不多,她的收帳卻從不虧,她也深知這裡面有宋文缺的功勞。
“嘿嘿,阿銀,這些年你們家族可也幹了不少黑事呢,別以為二爺我不知道,每半年大城主祝君年查細帳,我都替你掩了多少,哼!他那麽狠的人能不知道平時城中大商的背裡活動?說老實的,你二爺在他面前的臉皮都快抹白了,還不是為了你!”?佩銀軒?的收入在城中可謂首屈一指,這當然得益於付佩銀的妥善管理和親力親為,但她大哥付君昊這些年來混跡黑市,收放高利貸,在*古且國*乾得很大,還將這條線引到*錦官城*,做了不少黑心事,偷稅漏稅也一樣沒少過。除此之外,就連以小魚兒為例的一群街溜子乾起的販賣小女孩的黑事可也鬧不少亂子,這些事可也給*錦官城*帶來了一定的麻煩,那祝君年可很是不滿意!
付佩銀也明白,自己辦這些個髒產業勢必為自己帶來不良後果,可她也有苦衷,個中緣由,又有幾人知道?但她何許人等,如何肯就此屈服?隻笑道:“二爺,話可不是這麽說的。我在DC區的盈利和在北城區的福積,可也為你鋪平了不少坑坑窪窪煩心事,我們倆之間的來往可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
宋文缺大手一揮,語氣之中除七分怒氣,竟還有三分暢氣:“哼,你不要忘了你在飛花會上的部分項目舉辦權還在我這押著,別逼急了大家誰都別想好過!哼哼,你的那些過往我不是不知道,你愛的那個人一轉眼過去這麽多年,還不是了無音訊?這麽多年了,你一個女人怎能不寂寞?二爺我有權有勢,還給不了你要的?現在你給我說你連你手下一個婢子都舍不得獻出,你真真是好人善極呐,你對得起我嗎!”這位已經四五十歲的人說起話來非但不打頓,還中氣十足,令人吃驚。
“這!這是哪跟哪啊?”寧鳳嚇至盛處自驚到。
“清兒、寧鳳子,便在外面等候。”付老大突然對他們二人說到,只見宋文缺也喚停了胡銘先,他二人徑自走向後堂——這是二人每次談及末尾時簽畫押章的去處。
但這次真的談妥了?
“沒想到這老東西再叫老大進來會提出這樣變態的要求,看來不論川二哥今天見不見他心上人,這些討價還價宋缺子都是給我們備好了的!”此時,陶清心裡早是暗暗著急,“老大,這一關怎麽挺?”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付老大和陶清寧鳳二人走了出來,那杜海川已候在門口。
付老大笑問道:“傻小子,不多陪陪人家?”
海川也笑道:“我怕錯過你們出來…”
付老大嗔罵道:“傻狗兒,談戀愛都不會!”
當下,杜海川、寧鳳、陶清幾人向宋文缺辭了禮,騎馬回府。
路上,陶清回憶到老大的決定,真覺這是瘋狂至極。
“原來,做老大的都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麽舒坦,這些,只有做過老大的人才能體會。”
他明白,老大不讓他們把這事告訴眾兄弟,更嚴令不能告訴川二哥,獨自承受這本就是一種氣魄。老大雖然做的生意不光彩,可她對自己弟兄姐妹可謂恩深義重,對天下俠義同仁亦是寬懷以待。他很早前就崇拜老大了,當年是她親自收服了他,如今,他更覺得她是那般堅強,沒有誰能擊垮她,逍遙子卿不能,付君昊不能,宋文缺更不能!
路上,陶清暗暗下決心,以後這條路,他不會再躲在老大、二哥身後了。
……
回到?佩銀軒?,付老大沒有急著去找逍遙子卿,她先是叫來杜海川,二人獨處。
“川兒,快告訴老大,你和阿珂都說了些什麽呀?”
“就,就是…哎呀,老大,這些事我怎麽好說的出口啊!”
“哈哈,我的川狗兒就是愛害羞,哈哈,好好,你不說便是了。哎,那你們這次分別可有互送什麽信物?我可知道她明天就要…”說到這,付老大突然就不說了,她看著海川,海川這才回道:“有的有的。”一面說著一面從懷裡掏出一隻翠色竹笛。
“是人家親自給你做的吧。”
“是啊是啊,阿珂愛青色,我也就愛青色了。”一談到譚軒珂,海川就從木訥變得憨憨了,“她還給我唱了隻歌呢。”
“這麽幸福啊你?”付老大突然鼻頭一酸,她想到了過往,那個人也常唱歌給他聽。“唱的什麽,快給老大唱來聽聽。”
“啊,這!”海川一愣,他想老大應該了解自己的性格,莫說人前,便是人後,自己都不敢唱歌的,怕難聽到自己也吐!他定眼看到老大眼裡亮晶晶的,不知為什麽他總感覺那不像是老大期待自己唱歌所產生光芒,他頓時胸中揶揄,緩下心來,說道:“老大,其實阿珂她有給我歌詞的,你看看!”
他從竹笛中掏出一張卷紙, 遞給了老大:
窗透初曉,
日照西橋,
雲自搖,
想你當年荷風微擺的衣角。
木雕流金,
歲月漣漪,
七年前封筆,
因為我今生揮毫隻為你。
遠方有琴,
愀然空靈,
聲聲催天雨,
涓涓心事說給自己聽。
月影憧憧,
煙火幾重,
燭兒花兒紅,
紅塵舊夢夢斷都成空。
“哇,這詞美啊!”可看著看著,老大便不笑了,良久,她柔聲問道:“川兒,告訴老大,阿珂給你唱這歌,你…你可知她心意?”
海川笑道:“還能有啥心意?不就是…那個嘛…”
付老大一臉憐色地撫摸著海川的頭,她問道:“川兒,如果我有難了,你會怎麽做?”
“什麽!那我肯定第一衝上去!”海川一下站起,氣勢洶洶。
付老大笑嘻了,“那如果同時間阿珂也有難了呢?”
“那我肯定還是…還是,”海川眼裡突然暗了下去,付老大沒有強迫他,只是和藹地看著他。不!應該說,那眼神,是溫柔的,有不舍,像是即將分別的…情侶…
良久,海川抬起頭來,眼神是那麽堅定,“老大,我先保護你,這一輩子,變不了!”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直到付老大終於流出了眼淚…
……
“狗兒,我要你記住,從今天起你就要選擇先保護阿珂了,這是命令,懂了嗎?”她把佩劍【瓦冷霜寒】交給了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