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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你的臉迎向陽光》第2章 第1次筆錄
  “老王,聽說顧局給你們隊派了個凶殺案呀?”,我前腳剛進隊裡身後就聽到陳倩跟著我問道。

  我沒答理她,環顧四周自言自語道:“咦,張楊這小子跑哪兒去了?”。

  “張楊….張楊….你們老王找你,你在哪兒呢?”,陳倩邊嚷著邊跑來跑去像是在幫忙找人,最後身影消失在檔案室的門口。

  “你不是幾分鍾前才我這出去嗎?都和你說了讓你別光叫名字,就算不叫老師至少要叫聲師哥,沒規矩”,張楊邊說邊拿著一包材料從檔案室出來,走到我跟前說道:“頭兒,身份全部都確認了,被害人就是顧麗,現場轉送來的當事人是他的丈夫丁建和小區保安社福根,現在兩人分別在兩個等侯室裡,我們先給誰做筆錄”?

  “丁建有重大嫌疑,我們先去問他吧”?陳倩插話道,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湊過來的。

  我看著陳倩說道:“小陳呀,你是其他中隊的,沒事老跑我這摻和不合適吧,去去去,去找你自己的隊長去”。

  “老王,你還不知道呢,你們隊本來就三個人,現在白喆手骨折了在家養傷,你們又接到個大凶殺案,顧局怕你們忙不過來,命令讓我暫時調過來幫你們”,陳倩底氣十足地說道。

  我聽完陳倩的話狐疑的看向張楊,張楊接到我的目光後先撇了撇嘴但還是又慢又重的點了下頭。這下輪到我萬分驚訝了,圓睜雙眼鼻孔撐大地看著張楊。他鼻子眉毛一皺,但乾淨利落的又重重點了一下頭算是又確認了一次。我略一思考回過頭來對陳倩說道:“小陳啊,我們隊不缺人,沒向顧局申請借調要人,我想應該是你搞錯了吧,我們這裡就不勞煩你了”。

  “你這分明是不想要我是嗎?你是嫌棄我能力差嗎?你欺負我!”,陳倩聽完我的話後邊回答邊好像要哭出來似的說道。

  “唉,什麽要不要的,欺負不欺負的,現在年輕女孩都這樣說話的嗎?”,我略顯尷尬的說道:“沒有不要你,你很好,只是我們真的不缺人,這麽大姑娘了,快別哭,快快,快憋回去吧”。

  陳倩邊抽泣邊一頓一頓地說:“只要你讓我幫忙我就、我就憋回去”。

  我一時無語。

  “都別說了,這是我決定的,遵照執行吧”。這道從顧平安辦公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很響,但可以讓人感覺到一股威嚴。

  內心雖對顧平安事先都不與我這個隊長商量一下的專橫感覺到滿,但眼下只能尷尬地苦笑了一下對陳倩說:

  “啊呀,好啦,好啦,別假哭了”,我轉頭問張楊:“案情她大概了解嗎?”。

  “前面裝模作樣找我,其實之前就已經追我問半天案情了,她知道個大概。還有什麽顧局的命令,是她自己去求顧局要辦這個案子的”。

  “我沒有!”,陳倩否認。

  “打住”。我不想再過多糾纏在這個上面浪費時間,一邊阻止二人一邊說道:

  “那小陳,這樣吧,你先把我帶回來的監控拿去過一遍,篩查一下可疑情況”。

  “我不嗎”。陳倩撒嬌地說道。

  “能不能好好說話?到了我隊裡,就要嚴肅認真,收起你那套”,我不留任何情面嚴肅地說道。

  “是,王隊!”,陳倩馬上一改之前的態度,認真說道:“

  報告王隊,可不可以讓張楊師哥去盤查監控,我和你一起去做筆錄?”。

  我看向張楊,他聳了一下肩膀表示無所謂。

  “那你先去把杜福根帶到詢問室吧”,我看向陳倩說道。

  “是,老王,哦不,王隊!”,陳倩應了一聲後一陣風似的刮向了杜福根所在的等侯室。

  看著她的背影我也只能搖了搖頭,隨後起身走向了詢問室。

  等我們三人全部落座,我開口說道:“杜福根同志,你好!我是負責這起案件的王凡警官,旁邊這位是我的同事陳倩警官。我們今天請你來是想讓你回憶一下今天上午在你工作的小區裡6725號別墅及別墅周邊發生的事情全過程以及任何其他可能和6725號別墅案件有關的信息。在這裡的對話將會全程錄音錄像,陳警官對交談內容進行記錄,如果你對詢問過程有任何異議,可以向我們上級公安機關提起申訴。詢問完畢後請你閱讀陳警官所做的記錄,若無異議的話需要在記錄上簽名”。

  ”是的,是的,警察同志,我的名字叫社福根,你們可以直接叫我福根。雖然你們是吃公家飯的,我們是為私人老板打工的,但保安公安在工作上就是一夥的,我會積極配合你們的,有什麽請盡管問我”,社福根熱情地說道。

  “感謝你的理解,福根同志,你可以叫我王警官。現在我們就當是在聊天,請你從頭開始向我們講述事情的經過,所有細節不要省略”。

  “好的!王警官。昨天晚上我上的是夜班,今天早上5點下班,直到6、7點鍾的時候,左等右等,那個接替我上早班的豬頭三就是沒來,我隻好在值守的小區大門崗亭裡打電話回物業,結果高經理問了一下後讓我繼續上到11點,等中班的同事來交班後才能下班。我們小區保安經常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欺負我們這些老實人還不給加班費”。

  “也就是說,你本來應該已經下班了的?但是由於你頂班才發現後面的案件?”,我問道。

  “是的,是的,王警官,所以也是趕巧了”,杜福根停頓一下後繼續說道:“我們保安隊在班的保安是有分工表的,比如什麽時候誰在大門站崗,什麽時候誰在地下車庫,什麽時候誰巡查小區各種安防設備,什麽時候誰巡查小區路面等等都會事先排好。我就按我頂替那個保安原本排好的工作,差不多早上8點左右開始例行小區路面的整點巡查。我從小區大門出發,沿著平時規定的巡查路線一路走著。一開始沿路都挺正常的,路上會偶遇一些業主上班、買菜或是晨跑。在我路過6725號這家朝南開的門時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但當我繞了一圈,從另一條路往回走路過6725號這家朝北開的門的時候,我突然發現這家有點不對頭。這家北門的房門上有一個黑戳戳的洞。我仔細一看後覺得這門好像被破壞了。我大概記得以前見過這門應該是四周紅色木質門框,中間也有一掌寬的木質橫擋,橫擋把門分成上下兩部分,上下兩部分都是由帶圖案的鋼化磨砂玻璃鑲嵌在門框裡面的。可當時我見到的時候下面的玻璃還在,上面的那塊玻璃不見了,路過時一眼就看出不同尋常。我走到北門花園外鐵柵欄邊上按了6725號可視對講上的門鈴,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沒有回音。我看到柵欄上的鐵門並不帶鎖,就打開想走近點看一下門損壞的樣子。誰曾想我剛一靠近門和上面的洞就感覺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空氣裡猛的有一股很濃重的血腥味衝進鼻子裡。阿喲,我想,這可沒得命了喲,這家可能出什麽大事情了”。

  “你剛到北門的時候,在周邊發現有什麽可疑的人或者物品嗎?”,我插問了一句。

  杜福根點點頭說道:“當時院子裡我沒敢多待,扭頭就跑了出來,同時迅速向四周看了一下。這個小區別墅與別墅之間隔得遠,這個6725號又不在小區裡的公共活動區域旁邊,這個時間段周圍路上沒見到有行人。房子周圍的草叢、樹下包括這家人的花園四周也沒什麽值得特別關注的東西,哦對了,門前的地上好像有點木屑。我一時間吃不準這家什麽情況,破門進屋我肯定是不敢的,就心想著要馬上報告給我們保安隊長。又是巧了,等我剛掏出手機還沒撥出去的時候路上走過來一個人影。我腦袋嗡的一聲,下意識用手摸上了腰邊的防爆棍。等看清來人我覺得有些臉熟,依稀記得在哪裡見過,應該是小區裡的業主。他見到我後主動上來和我打招呼,說他剛從外地回來,問我怎麽在他家門口。他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還真就是這家的男主人。我就對他說,你家裡可能出事了,你現在不能進去,我打電話叫人來。他看了看北門的又看了看我,問了我具體情況後就直接讓我打電話報警,然後我們就守在門口一起等著警察到來”。

  “等待期間你們沒有想過要到進入房子裡面去?也沒打電話叫物業裡來人增援?”,我又問了一句。

  “進屋子我倆好像都沒提,我倒是想再叫些人手來的,但這家男主人和我講等警察來就行了,萬一沒什麽事,叫這麽多人來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我一想也對,好在兩個大男人作伴,又是大白天,膽子也大了些,就陪他一起等警察來了”。

  “好的,後來呢?”,我讓他繼續說。

  “後來沒一會兒就有三名警察到了。他們把警車停在路邊後詢問了我一下情況,我把前面對你們說的話對他們先說過一遍。然後他們讓6725號男主人描述一下房屋的大致結構和家具擺放位置後叫他用鑰匙打開了北門,兩名警察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另外還有一名警察陪著我們等在大門外。大概過了十幾分鍾,陪著我們的那名警察肩上別著的對講機傳出聲音說二樓臥室有名年輕女子非正常死亡,一會兒要接那個男主人上樓辨認一下死者身份。不久,一位警察下樓出門來,讓那個男主人穿上鞋套他們一起又進了屋子。大約又過了幾分鍾後,他們全部都出來了。其中一名警察讓我通知物業經理及保安隊長派人來,要安排把周圍封控起來保護現場。他們還讓我和6725號男主人跟著回來做筆錄,我就一直等在這裡到現在了”。

  “事情我們大致了解了,你在這個小區工作有幾年了?”,我開始和杜福根進行一問一答。

  杜福根:“差不多有五六年了,就在小區交房那陣子去的”。

  我:“來之前你是在哪裡上班的?”。

  杜福根:“來前我就在離這個小區不太遠的一個工廠看大門,也是做保安的。我家老太婆在那個廠裡食堂燒燒飯。後來這個廠的土地被國家動遷收走了,好像是要重新規劃和開發建什麽住宅小區和商業街。廠子拆遷,老板拿了一筆很高的動遷費,他是發財了也不想再乾工廠賺辛苦錢,說是要到外地炒地皮搞什麽棚改,什麽補償也沒給我們農民工。我們就離開那家廠子在附近找工作。也是正好,本來廠子裡有些一起熟絡的老鄉經常在一起,他們聽說這個小區正好在招工,我們就都過來了”。

  我:“6725號這家人你平時認識嗎?”。

  杜福根:“知道,知道的。那個女的就是顧總,但我說我認得她,她這種身份哪裡會認得到我。我老婆有幾次拿到過顧總發的菜。有時候顧總夫妻開車進出路過門崗,顧總還會讓他老公,就是那個和我一起等警察的男人拿幾包煙出來給保安弟兄們分分。所以在小區裡見到顧總的時候,大家都會遠遠的向她打招呼致意,她看到了也會點點頭。可憐這麽個大人物碰到這樣的事,肯定是有人眼紅她家太有了錢吧”。

  我:“那個男的呢?平時在小區表現什麽樣的?”。

  杜福根:“他倒不怎麽講話的,人還是比較低調,平時不怎麽和其他人多接觸,印象裡就和小區裡其他一般住戶是一樣的”。

  我:“你個人平時有什麽愛好沒有?”。

  杜福根:“我們農民沒什麽文化還能有啥愛好。以前喜歡下了班找人喝點小酒,打打摜蛋,冬天約老鄉到澡堂子裡去搓搓澡。現在上班要巡邏走路,這個小區比個公園還大,路又七拐八扭的,每天幾圈下來運動步數幾萬步,所以現在下了班沒事躺著刷刷手機看看短視頻了”。

  我:“小區平時進出的人員情況是什麽樣的?”。

  杜福根:“這方面我們小區管理的比一般小區要嚴格。平時進出最多的是快遞和外賣,除了幾個定點的快遞公司的快遞員,其他人員進出,我們都要看一下送貨地址才放行的。沒有門禁卡以及外來車輛進出的,我們會要求全部登記後再放行。這個小區只有一個出入口,雖然經常被外來人員抱怨手續繁瑣,但是管理比一般小區的確要好許多”。

  陳倩停下手中書寫的筆,看了我一眼,我說道:“陳警官有什麽需要問的嗎?”。

  “這個小區裡的鄰裡關系大致如何?”,陳倩開口問道。

  杜福根:“這小區的鄰居關系倒真的是不行,和我們老家農村的沒辦法比。你們城裡面人情淡得很,誰都不管誰的事,整天忙自己的事,平時對門之間也不相互竄門。哪像我們村裡,什麽門禁都沒有,但見到個外人進村都會有人問是找哪家的,村頭老人比保安還管用。這裡平時工作日沒啥煙火氣,我們老家每天中午和傍晚家家生火,有什麽好吃的菜會拿給鄰居們嘗嘗。這裡晚上整個小區靜悄悄的,路燈也暗暗的,再晚都會有人跑步,個個帶著耳機跑起來悄沒聲息嚇人倒怪的。不過人情淡也有人情淡的好,就是沒人扎堆在那家長裡短的嚼舌頭,鄰居間矛盾也相對少。小區裡都是別墅,不挨著,所以我這幾年幾乎沒見過這裡有鄰居間吵架的”。

  等杜福根說完這些,我又看看陳倩,她對我搖了搖頭。我略一思考也沒想到要問什麽,這名保安表面上看就是一名極普通的打工者,雖勉強算發現案發現場的人,但沒有可以讓人聯想和懷疑他與這起凶殺案有關的跡象。於是我讓他再想到什麽線索和我們聯系後就結束了對他的詢問,陳倩讓他看一下筆錄,確認無誤後他簽完字就讓他離開了刑警隊。

  陳倩送走杜福根後我讓她接著把丁建帶進了詢問室。

  “丁建你好!關於你妻子顧麗被殺的案件我們需要你協助調查,我是主辦這件案子的警官,我叫王凡,這位是陳倩警官。”

  “你們好”,丁建簡單地回了三個字。

  “丁先生對於你妻子的不幸你表面上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悲傷啊?”,我沒有上來就問案情相關的問題。

  “哦?那這位警官覺得按照標準我應該表現出什麽樣子?”,丁建反問道。

  “死的那位畢竟是你的結發妻子,不算談戀愛的時間,按你們結婚日期算,也應該是將近十年的夫妻了吧,多多少少會心裡感到難過吧,人心裡一難過就應該會表現出來吧”,我說道。

  “表現出來?痛哭流涕還是呼天搶地?這些都是影視劇裡的套路。我不知道你們平時接觸的被害人家屬是什麽樣子,我認為每個人本身有不同的性格和思想,對同一件事應該也不會有固定的反應,所以我就是我,而我就是這個樣子的。換言之,我也可以因為你想看什麽而表現出來為了迎合一下你的感官,但這不代表我內心,不代表真實的我,我認為沒有必要。“丁建說道。

  我心想這個人怕是不容易對付,便繼續問道:“

  “哦,那什麽是真實的你呢?你可以說說你現在的心情和想法”。

  “我在這裡坐了一下午,我是一個心智成熟的中年男人,遇到這樣的事雖然讓我痛心,但同時我還會考慮很多其他的問題,理智衝淡了情感,同時思考也讓我沒有時間悲傷”。丁建說道。

  “那作為同樣是中年男人的我倒是很有興趣想與你交流一下正常心智的中年男人遇到這事會考慮些什麽?”,對於丁建我完全采用與杜福根不同的對話方式。

  丁建雖然面對著我,但感覺眼神並未聚焦,他處於邊思考邊說話的狀態,他說道:“我想的很多,但很亂。我在考慮凶手會是誰,他是為了什麽目的要殺顧麗?會考慮這件事發生的前因可能是什麽,導致顧麗被殺的根本邏輯又是什麽?顧麗娘家人知道這件事後我應該如何面對他們?我該如何向他們交待?我該怎麽總結自己和顧麗曾經的婚姻生活?往後我的生活包括我的後半生該怎麽過?”,丁建停了停看向我後繼續說道:“是不是思維有點跳躍,沒有辦法,這是因為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

  “我只能說,你想的有些問題也是我們警察關心和急於弄明白的。所以,對於這些問題你有答案嗎?”,我順著他說道。

  “對於前兩個問題我到現在任何一點頭緒都沒有,所以只能說抱歉了。關於第三個問題我想我可能也很難向她家裡人交待,畢竟人是死在我和顧麗共同的家裡。至於我今後的生活,我一樣沒有答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為顧麗獨身到老還是另組家庭?我和顧麗沒有孩子,現在顧麗又不在了,她大舅還會繼續支持我的工作嗎?”,丁建說道。

  “你的思考讓我覺得你好像從頭到尾都是在為自己今後作打算。你和顧麗的感情生活不和諧嗎?若抓不到凶手該抱歉的不是我們警察嗎?你作為被害人家屬不應該要求我們盡快緝拿凶手歸案,要求血債血償,以命抵命嗎?”,我點出他話語中的邏輯漏洞。

  “哦,是嗎?首先,若你們警察盡力去辦案,哪怕結果沒讓我這個被害人家屬滿意,我認為警察不需要抱歉。反倒是我沒能在你們替我出力的時候提供有用的協助,所以我感到抱歉。同樣,抓到凶手後自有法律會進行公正的製裁,我不可能以我們家屬需要告慰亡靈的理由來提出對凶手做出何等的懲罰。最後,我為自己今後的生活打算有錯嗎?人死也就是死了,無論如何這個事實不可能逆轉,但生者卻要繼續生存下去,所以看向未來也有錯嗎?”,丁建用他的邏輯來對抗我的指摘。

  我感覺丁建到目前都是在思想層面上故意和我繞,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能跟著他的思路走,我有些著急,重新在腦中捋了捋問題後我清了一下喉嚨說道:“你很坦誠,也很有邏輯,但你的表現的確有悖常理。我不知道當你看到你妻子穿著睡衣滿身血跡躺在那一動不動時你是什麽邏輯和心情。對親人死去的冷漠不犯法,隻為自己將來考慮也不犯法,但如果說這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思想和行為,從人倫上看就太離譜了。我們不再討論邏輯和心理,你就告訴我,你為什麽對這件事的反應這麽反常”。

  丁建聽完我的話也突然有些激動起來說道:“我把對於你問的問題的真實想法都說了出來,我並不是在胡說,我不知道你說的常理是什麽,我也不認為世界上存在什麽標準的常理,你這裡並不是什麽心理症所,不要用一個所謂的常理硬把我往裡套指責我說我反常”。

  聽完我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身體往後一靠,雙手扶著桌沿,說道:“好吧,為了不浪費大家時間,我們再一次把之前的談論的內容終結,現在我們重新開始。我們不再進行有關邏輯、常理、情緒問題的交流,讓我們回到案件本身。至少目前來看,我相信你會同意破案這個目標在我們之間是共通的。所以說說吧,關於案子你具體知道些什麽?”。

  聽完我的話,丁建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緩緩開口道:“

  關於案情線索,我知道的就是我今天早上出差回家,剛到家門口就有保安在那裡,他告訴我家裡門壞了,門鈴也沒人應,我們就一起報了警,之後警察就來了。其余的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我甚至不比那個保安知道的早、知道的多。我目前也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人和事提供給你們作為與案情有關的線索,也許之後我會突然想到點什麽,那時候我會向你們報告的”。

  “可以,如果你有想到什麽線索再告訴我們,我們是感謝的。不過就在現在,我再說的明白點,如果我們雙方都在考慮誰是凶手的時候,我們應該會比你多懷疑一個人,我們同時要確定你本身是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是說我是凶手嗎?這個你們是從何說起的?我覺得你們懷疑的基礎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荒謬的事,這是個沒有任何人證物證作為支撐的指控。難道就因為我先前的感情表達沒有到位,沒有符合你的心理預期?”,丁建又繞回到原來的話題上。

  我頗有點不耐煩了,但仍以似緩實急的口吻說道:

  “丁先生,我最近看了很多媒體報道的殺妻案,什麽年輕丈夫殺妻藏屍冰櫃啦;什麽中年丈夫殺妻慌稱走失在家中分屍啦;還有什麽90多歲男子因家庭瑣事殺害自己80多歲妻子等等。所以我現在就是在懷疑你,沒有什麽為什麽”,我停頓了一下又說道:“現在你只要證明你自己不是凶手,其他的我們不用多談”。

  顯然被我這種無賴式的問話有點驚訝到,丁建沒有開口,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說道:“

  “我前天就開始出差,到離這裡差不多2-3小時車程的另一個市裡參加一個朋友舉辦的活動,是今天早晨才回到市裡的,我有往來高速的收費單據,也有許多人可以提供證明我這兩天並不在市裡,所以更不可能在家裡”。

  “嗯,有不在場證明,好,這個我們會去核實的,這樣聊天就效率多了。不過,殺人有時候也不用自己動手的,光有不在場證據不能證明你沒有參與殺人。所以是否再證明一下,你並不是雇凶殺人的”,我還是糾住他不放。

  “你…!”,丁建就像被噎了一下:“這要我怎麽證明?”。

  我:“你最近有和什麽人聯系的比較多?”。

  丁建:“最近聯系的基本都是平常一直有聯系的同事和朋友。陌生電話都是些廣告和推銷”。

  我:“你有幾台手機?”。

  丁建:“就一台”。

  我:“不介意我們去查一下你最近的通話記錄吧”。

  丁建:“不介意。介意應該也沒用吧?”。

  我:“你一般還用其他的通信工具嗎?”。

  丁建:“微信經常用,QQ和郵箱什麽的現在基本都不用了,家裡和公司裡的座機也基本是擺設”。

  我:“微信的通信記錄可以提供嗎?”。

  丁建:“這個可以不提供嗎?”。

  我:“如果你堅持地話說說你的理由。其他帶私信功能的社交軟件有在用嗎?”。

  丁建:“市面上流行的手機APP應用基本都用過,太多了,所以說不出來具體哪幾個。如果提供我的微信聊天和通信記錄可以盡快洗脫我的嫌疑對你們辦案有利的話,我願意提供”。

  “好的”。我有點驚訝於他一下子如此合作,邊說邊看向丁建,他也抬頭與我對視,絲毫不抗拒我的眼神。

  “王隊,我能不能問幾個問題?”,陳倩開口說道。

  我點了點頭。

  陳倩:“丁建你和顧麗夫妻間的感情怎麽樣?”。

  丁建:“就像一般中年夫妻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陳倩:“你這個說法太寬泛了,也不具體,我就想知道你和你妻子之間關系是怎樣的?”。

  丁建看了一眼陳倩回答道:

  “警官,你還年輕,中年夫妻生活真的沒什麽好說的,想要客觀描述,實際上很難做到的,體會過的人自然就知道。再說了,說多了,那位王警官又會覺得我在空談想法和邏輯”。

  陳倩看了我一眼後說道:

  “沒事,就按你真實的想法描述就行了”。

  丁建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

  “中年夫妻間的相處是褪去了一開始的激情轉而被柴米油鹽的瑣事困擾。夫妻兩個經過歲月的打磨,就像是一體雙生的連體人,即有不同想法甚至是重大分歧卻又沒有辦法分開。委曲、冷戰、妥協、熱戰等等都從一開始的偶然事件變成了習以為常的日常相處方式。每對夫妻相互有許許多多可以吐槽對方的,但是真想從頭捋出個邏輯頭緒來,卻又糾纏不清無從說起”。

  “那你和顧麗之間平時有什麽重大分歧或是矛盾嗎?或者最近有為什麽事經歷冷戰或者熱戰?”,陳倩問道。

  “這倒沒有。我們目前的物質生活算得上衣食無憂,就是以前沒什麽錢的時候我們也沒發生過不可調和的矛盾。特別是最近,我們之間關系十分融洽,連小吵拌嘴都沒有。我也不是說之前經常有吵鬧,以前種種起因都是為些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件、小摩擦。我們之間從結婚到現在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你死我活的極端爭執,所以我們就是典型的一般中年夫妻的相處模式”。丁建回答道。

  陳倩:“你們最近一次激烈爭吵是什麽時候?為了什麽事?”。

  丁建:“這個真記不清了,前面說了,我感覺好久沒鬧矛盾了。剛結婚那會吵得多一點,大家都年輕氣盛,矛盾發生的當口,彼此都會很生對方的氣,恨不得離婚算了,但事後冷靜下來又會覺得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現在我和顧麗我們都已經過了會為某些事腦袋一熱,多巴胺代替大腦主導自己行為,做出激烈舉動的年紀了”。

  陳倩:“案發前顧麗身上好像帶傷?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嗎?”。

  丁建:“你是指她右腿骨裂嗎?”。

  陳倩:“是的”。

  丁建:“二個多月前她在家洗澡時不小心在浴室裡滑倒撞到了小腿,我正好在家聽到響動後發現她就直接送醫院了,當時診斷下來傷得不算很嚴重”。

  陳倩:“那就是個意外?”。

  丁建:“對,意外”。

  陳倩:“她腿上打了石膏行動不是很方便吧”。

  丁建:“一開始是的,身邊不怎麽離得開人,四五周之後她就完全能自理了”。

  陳倩:“所以她的傷並不影響你去出差把她獨自留在家中?”。

  丁建:“當然不影響,她已經上班好多天了,唯一的影響就是我不在時她需要找網約車接送”。

  陳倩:“你說出差是去參加一個活動,事項能具體點嗎?”。

  丁建:“我去B市參加一個朋友辦的活動,前天下午走的,開車去的,待了兩個晚上,今天一大早趕回來的,本來預定今天上午公司裡有個重要的會議”。

  陳倩:“一會兒請你把相關的時間、地點、見過什麽人等簡單的寫個材料給我吧”。

  丁建:“這個當然沒問題”。

  陳倩:“你去參加活動顧麗知道嗎?”。

  丁建:“知道”。

  陳倩:“你們期間有聯系嗎?”。

  丁建:“我記得有過!”。

  陳倩:“記得通話時說過些什麽嗎?”

  丁建:“就是平常出差都會說的,少抽煙少喝酒早點睡覺什麽的”。

  陳倩:“通話中可發現顧麗有什麽異樣嗎?或者有提到過一些特別的人或事嗎?”。

  丁建:“沒有”。

  陳倩:“因為顧麗是在你離家期間被害,你的行蹤還有哪些人是掌握得到的?”。

  丁建:“公司裡的同事是知道我請假的,但去哪裡去多久他們不知道。舉辦活動的朋友當然知道我要去,還有顧麗也知道,其他的應該沒和特定的人說過”。

  陳倩:“活動時你有發布什麽動態在社交媒體上嗎?”。

  丁建:“沒有”。

  陳倩:“那你會認為凶手本來作案的對像是你和顧麗兩個人嗎?”。

  丁建:“不知道,我們並沒有共同的仇人,當然也沒有各自的”。

  陳倩:“你今天早上為什麽不直接衝進家裡?”

  丁建:“什….什麽衝進家裡?”。

  我心裡暗暗點點了頭。

  陳倩:“今天早上若及時發現的話或許還有救。按你前面所說,你在出差時也會與顧麗互通掛念,為什麽今天早上在你回到家發現異常時卻沒有第一時間衝進房內去找顧麗?”。

  “我、我、我….當時是那個保安,是他不讓我進去的。當然現場情況也不明朗,我那時也才剛回去腦子有些混亂所以根本沒想那麽多。現在想想,的確後悔當時沒有衝進去”,丁建的回答讓人感覺到他內心的倉促。

  陳倩在前面連續發問後突然轉到這個問題上,問完便保持著沉默地看著丁建,一句話不說。丁建一開始給人有點慌張的感覺,但是很快他就沉著了下來並且提出反問:

  “警官,你是懷疑我因為早知道家裡面發生了什麽,所以故意不進去的嗎?”。

  陳倩仍然沒有回答看著丁建,丁建繼續道:“

  事實上後來沒過多久我和110民警一起進去過的。我認為,一個人的認識和判斷都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一些危急關頭,不能保證自己當時完全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和做法,就憑這一點懷疑我是不是理由不夠充分呀?”。

  “你心裡就沒對顧麗你的妻子有愧疚嗎?”,陳倩開口道。

  丁建想了一下說:“我當然愧疚,我很愧疚,我愧疚為什麽要去出差,為什麽不早點回來,為什麽當初買這個房子,如果這些不發生也許顧麗現在還好好的,當然那個不及時的衝入前後差了十來分鍾,若是證實死亡時間就在那個時間段我會愧疚的要自殺。但事實是我的愧疚換不來顧麗的復活,也換不到凶手的落網,我們不用討論愧疚的問題了吧”。

  唉…我內心一歎,這個丁建是真的不簡單。陳倩一直想通過夫妻感情問題來找到丁建可能的行凶動機,之後又突然從丁建有悖常理的行為給予一擊,但這個丁建太會用邏輯來為自己找借口,如果是有意為之的話,他的心思太縝密了。反觀我們的確沒有實證可以拿出來質問他,所以會一直被陷在他的邏輯旋渦中,難有突破。

  “聊聊你個人的生活經歷吧”,我想不讓陳倩繼續纏鬥便插嘴問道:“還有你和顧麗是怎麽從認識到走到一起的?”。

  丁建慢慢靠向椅子背後說道:“我老家在一個小縣城裡,讀完高中後去當了幾年兵,轉業就在本縣裡的城管局當個科員。我是經人介紹與鄰縣的顧麗相親認識的,那時她還在上大學,讀營銷方面的專業。我們那個地方主張早婚,我倆都是彼此的初戀,之前都沒有其他戀愛經驗,她畢業後沒多久我們就結婚了。結婚後顧麗先是在縣城裡找了份工作,沒過幾年就來這裡她舅舅的公司工作。又沒多久,她舅舅要求我辭掉當地工作,也過來幫他忙。我起先還有點猶豫,雖然在縣城當公務員收入不多但還算穩定,又是個鐵飯碗。後來顧麗也勸我過來,我考慮再三,一是兩地分居不是事兒,同時也想著外出闖闖看看天地,否則在小縣城一眼看到頭,就來這裡當了管理商場運營的副總監。一開始在這裡的工作生活都很不習慣,最近幾年算得上是得心應手了點,所以買了房。顧麗工作上的壓力比我大點,管對外投資和業務拓展的,我倆就商量下來先不考慮要孩子”。

  我:“你父母還都在老家?”。

  丁建:“對,他們本來就都是農民,還在老家守著自家的地”。

  我:“你兄弟姐妹幾個,還是獨子?”。

  丁建:”我上面只有個姐姐。“

  我:“你們各自的家人對顧麗和你相互滿意嗎?”。

  丁建:“我們結婚時還算門當戶對,大學生配公務員。說實話,現在可能差距有點大。顧麗父母家在她舅舅的幫扶下,財富已經遠超我父母家了。不過家人們來往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沒有矛盾”。

  我:“你是不是因為財富差距的問題在顧麗面前一直抬不起頭?”。

  丁建看了我一眼說道:“沒有,我和顧麗結婚到現在一直是平等的”。

  我:“原先平等我相信,但現在你不靠顧麗和她舅舅你能離開那個小縣城?能進入到大城市工作,有一份事業?”。

  丁建又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說道:“他們最多是給了我一個機會,有沒有能力勝任是我工作能力的體現,所以我沒必要低人一等”。

  我不理會繼續說道:“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麽就你能體現出來,別人就沒機會?而且你也只是個副總,工作上你要聽顧麗舅舅的,生活上你要聽顧麗的,是不是覺得自己生活過得很壓抑?”。

  丁建突然大聲說道:“沒有壓抑,我過得很幸福,你憑什麽這麽說,你有證據嗎?”。

  我:“你別急,我只是憑邏輯推的,你那麽喜歡盤邏輯,我還以為你不會著急上火呢。那好吧,我們今天就先聊到這裡,一會兒陳警官陪你去辦一些後續的手續,你就可以走了。6725號那裡先不要回,自己先找個地方住幾天,落腳後把地方告訴我們,也暫時先不要離開本市,實在有事要外出的,聯系我們辦理一下手續後才能離開”。我輕描淡寫地說道。

  丁建不知是對自己的爆發還是對我突然結束談話有點錯愕,但很快就站了起來,伸出手想與我握別。

  “握手就算了,我們這裡其實也不是個再見的好地方,節哀保重吧!”,我揮揮手說道。

  丁建邊走出門邊用平緩地語氣說道:“我最近都不會外出的,請放心。我也希望案情盡快水落石出,假若我到處跑,增加了你們的工作量,反而會耽誤破案”。說完他離開了詢問室。

  過了一會兒,陳倩回來,氣衝衝的對我說:“老王,你怎麽這樣就把人給放了?”。

  “不放你還能怎麽樣?你覺得還能問出些什麽?”,我反問她。

  陳倩沒吭聲。我接著說道:”目前是問不出結果的,不管他如何回答,我們苦於沒有任何證據,就算邏輯上覺得他有動機,但沒有一點線索,當然也始終擺脫不了對他的懷疑。所以我們反倒是要有大局觀”。

  “那也不能輕易放了他,我就是覺得他有問題”,陳倩說道。

  “我們現在只是傳喚,最多留他不能超過24小時。手頭上沒有證據,沒辦法提起刑事拘留。況且他在外面可能比在裡面好”, 我邊說邊向看向她。

  陳倩仍是不解地說道:“我們可以夜審他,可以車輪戰不讓他睡覺,你是老刑警了,你總有辦法留得住他的”。

  我隻得說道:“這些都是你在哪個學校學的還是從電視裡看來的?現在不比從前,丁建有不在場證據,假設證據鏈是完整的,那就算他是主謀,他也是雇凶殺人,在沒有找到主謀與殺手之間串聯的證據前,他壓根不可能承認。如果丁建不是主謀,他又有不在場證據,那勢必是其他人行凶,我們不能完全花費時間在丁建身上。按現場的這種殺人刀法有可能不是事先預謀的,不能排除是一時有矛盾而激情殺人。所以我們要爭取時間排查,讓丁建以外有嫌疑的凶手沒有逃跑的時間”。

  陳倩被我說得一時語噎。

  我停下話語想了想後再次說道:“

  下面我們要兵分四路。“

  ”四路?我們一共三個人?這是要把誰劈一半?”,陳倩插話道。

  “我去盯屍檢報告、現場勘察報告,順便去核實丁建不在場的證據;明天你去走訪一下他們夫妻的工作地點,排查一下他們夫妻的社會關系,調取一下他們夫妻最近的電話通話紀錄;張楊主要查看監控,查一下小區最近時間的進出情況,看看能否直接鎖定嫌疑人;還有半個人我讓他蹲守丁建一段時間的行蹤,說不定會有發現”,我一口氣把工作分派完畢。

  陳倩:“哪來的半個人啊?”。

  我:“不是還有個斷手的白喆嗎”。

  陳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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