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處理完手上一些案頭工作時,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我走進影音室,看到張楊在裡面,陳倩也在房間裡。他倆聽到腳步聲同時轉頭朝門口看了我一眼後又面無表情地轉了回去,我見他們一邊吃著手裡的盒飯一邊繼續盯著各自面前的監控屏幕。抬腕看了看表,食堂應該還有飯,我就跑去打了些回來後也找了台機器抱著看起來。案發小區監控點位太散,我幾次嘗試著做視頻追蹤和定位,發現多數難以完成,所以完全只能憑感覺去發現屏幕裡有什麽可疑的跡像。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注意到時間已經不早了,便起身對他倆說:“你倆悠著點,都別太晚回去了,身體是自己的,最近都有得忙了,注意休息好”。說完就往外走去,邊走還邊打趣說道:“真火速破了案那功勞都是顧老頭的,我們可犯不著拿自己的身體健康去搏他的功名前程喲”。陳倩沒答腔,張楊抬頭朝我使了個眼色。我不理他又說道:“晚些我會回宿舍住,有急事打電話或者去敲門都行”。
出了刑警大隊,我開車回了家。我是想著先給老潘把茅台拿來送給他,吃飯近期估計是沒時間了,但酒這個誠意一定要表達到。回到家後我匆匆洗了個澡,妻子女兒最近在丈母娘家,我們夫妻吵架冷戰幾個星期了。雖然覺得和丁建打交道時有點費腦力,但想想他下午對中年夫妻關系總結的話,還是有那麽點道理的。當然,目前我隻關注案情,家裡的事顧不了許多,拿上酒轉身便開車回隊裡去了。路上順便打電話問了一下白喆的情況。白喆與張楊比,穩重和認真差了不少,但靈活機變卻是他的強項。這小子已經找到了丁建暫時落腳的酒店,此時就待在酒店的保安監控室裡進行著監控。他看見丁建進房間後便沒再出來過,到目前除了送餐服務外,也沒任何其他人進出過丁建的房間。
回到刑警隊,我直奔老潘的工作室。找了一圈,結果通過解剖室門上的探視窗看他在裡面正和幾個法醫在說著些什麽。另一邊顧麗的屍體靜靜地趟在解剖床上,全身蓋著白床單,隻祼露出肩部和頭部。我輕輕地磕了幾下門,老潘從屋內看到探視窗裡我陪笑著的大臉,轉頭交待了幾句便出來了。
“你能不能別這樣啊,為了自己方便解剖室也是可以亂闖的?這才過了幾個鍾頭,你就這麽大搖大擺來要報告了?都像你這樣,我這裡豈不成了收發貨的快遞站了?”。
我沒答理老潘的連珠炮發問,看他說完盯著他的臉慢悠悠地舉起拿著的酒晃了兩下。
“走,去我辦公室說”,老潘看見後馬上壓低聲音說道,隨後拉著我來到了一個單獨的小房間。房間裡燈沒開,但就著外面照進來的亮光屋內陳設倒也勉強可見。
我把酒往他辦公桌上一放,然後轉身半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對他說:“
我的潘大人啊,酒可是送到了,飯估計最近沒時間吃了,等這個案子結了,你到時想吃啥咱們上不封頂”。
老潘反問了我一句:“那若是案子結不了呢?”。
我馬上嘴裡‘呸呸呸’地假裝吐了幾口吐沫說道:“那是不可能的”。
老潘又問道:“為什麽?”。
我自信地答道:“因為那是我在經辦的案子”。
聽到這老潘被氣笑了,說道:“我以為你已經有什麽重大突破了呢,你就拉倒吧,就你能啊?對了,報告還要等一等,明天中午前後差不多能全部出來”。
“成,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說完我起身就要走。 “別忙走,再坐一會陪我聊聊天,整天不是實驗室就是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見老潘嘴裡說著話,手上卻緩緩拿起桌上的酒瓶,從抽屜裡掏出兩個玻璃酒杯,對我說:“你在我這裡不能抽煙,又好久沒來了,沒什麽招待你,借花獻佛,喝兩杯再走吧”。
我見老潘這麽有誠意旋即就又躺了回去。
老潘慢慢的打開酒的包裝,瞬間,酒香溢滿整個房間。他把兩個杯子緊緊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分別倒了小半杯,比了一比,又在少的杯子裡加了點,看杯中酒差不多高低持平了,遞給我其中一杯。整個過程精確、利落,一滴都不浪費。他拿起另一杯,自顧自先抿了一口問道:“你倒也不客氣,一句裝裝樣推辭的套話都沒有。怎麽樣,現在案子進展如何?”。
“我和你還假客氣什麽?案子目前還沒什麽頭緒,處在早期偵察階段,能考慮到的都在做了。白喆手斷了也被我拉上布控盯梢了,陳倩也過來幫忙,否則我和張楊還真是忙不過來”,我也抿了一口後答道。
“看到這幫年輕人乾活就想到我們以前”,老潘似有感慨地說道。
“什麽叫以前,我們現在和以前也不是沒兩樣嗎?”,我不敢苟同地回他道。
“那肯定不一樣,心態可是大大不同咯”,老潘搖著頭說道。
“什麽叫心態不同,我覺得沒什麽變化,你說來聽聽呢”,我繼續不服氣地問道。
問完我又抿了一口。
老潘看不得我喝得比他快,順勢喝了一小口才滔滔不絕地說道:
“年輕的時候就是好奇心強、好勝心強,想多學點,多做點,倘若乾成一、二件案子,特別有成就感,覺得自己特別牛,逢人可以吹一吹。而當有一天,經歷足夠充沛,看得夠多,就明白了年輕時的成就感其實是現在眼中一項最基本的本職工作。這時再去完成每項任務就變成了一種自己的本能。你的動力從當初的成就感驅動變成了責任心驅動下的慣性模式,這心態還能一樣嗎?其實說什麽奉獻啊,為人民服務啊,真有多少人在工作中是時時想著這些的?”,老潘續了一口酒繼續說道:“即然心態已經改變,你就徹底與過去告別轉換成了‘變態’的模式。這時你會疑惑,覺得這幫小年輕整天不知疲倦地折騰,還會經常莫名其妙地傻樂,都不知道為了些什麽?但卻沒意識到,自己當初也是這麽過來的。而自己在無意識中構建出的責任心框架驅使下,勞心勞力忙完後會進入一種自我反思:老子他媽的這麽拚命工作究竟是為了啥?金錢?權力?美色?最後好像除了滿身的傷病,就是家中的一地雞毛。你別告訴我你從沒過這樣的感覺”。
“哈哈哈哈….我就是沒有過。你的話我不同意,年紀大了本來零件就會損耗,瑣碎的屁事也總要比年輕單身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來得多,但那都是自然規律,這和心態有什麽半毛錢關系?”,我仍舊故意和老潘抬扛地說道。
還不等他接話,我緊接著繼續反駁他道:
“家庭生活那就是為了年輕時荷爾蒙的激蕩付出的代價,過成一地雞毛只能怪自己當初識人不慧,這是因果關系,更和心態扯不上半點關系”。
“哦?是嗎?那你現在覺得你年輕時激蕩錯了?聽說你已經住好久宿舍了?”,老潘突然將話題引到我的頭上。
“這我哪知道啊,我沒想過”,我含混地說道。
老潘對著我說道:“你呀,說好聽點就是剛愎自用”。
我奇怪道:“你這叫好聽點?那難聽點呢?”。
老潘:“純粹就是怙惡不悛”。
“咳,你這罵人罵得太有文化氣息了,我都聽不懂”,我歎了一口氣剛要再來上一小口,老潘邊阻止我邊說:“啊呦,這可是好酒啊,你悠著點,我是平均分配的,早喝完的不給續哦”。
說完他自己倒抿上一口後接著說道:“你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把你老婆逼回娘家了吧”。
“腿長在她身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知道什麽呀?整天瞎操心,不操心操心你自己”。我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老潘坐在那裡沒出聲,錯覺中外部燈光中的陰影在他臉上變動著。
“你看,你們都是大學生,文化比我高。而我呢雖然自詡工作能力一流,但是沒什麽文憑,平時工作又忙,不能天天盯著小孩學習。你是不知道我不想讓女兒走我沒文憑的老路的那個心喲,這事天天困擾著我。所以我有時小孩功課逼得緊些,這有什麽錯嗎?我能有什麽壞心思嗎?但我老婆卻是寵得不行,對小孩我是說不得也罵不得,整天為這些破事和我吵,我都煩了。現在好了,隨便她們去,看小孩這樣將來有沒有出息”,我把話題重新引回到自己身上。
“你家務事,我不該多嘴,但是你看看我,現在想吵也沒機會吵,想疼也沒人疼。什麽是丈夫,什麽是父親,這些關系其實都是對應的,都是相互成就才存在的,你單獨一個人是成就不了任何這種關系的。所以,你為什麽一定要以你的想法在一種相互的關系中佔據絕對的主導呢?”,老潘的話已經讓我感覺語重心嘗了。
“我那是為了她們好!”,我仍舊不理他那套。
“你自己都不信這種屁話,你這是在為自己的獨裁找借口。在沒結婚前你和你愛人都是獨立個體,沒有血緣羈絆,那時你們各自為自己好也為自己負責。嫁給你了後反倒失去為自己好的功能了嗎?是結婚才產生了這種所謂的”夫妻“關系,這種關系是後天人為製造的,你並不天生是她的丈夫,她也天生不是你的妻子,腦子拎不清。你按你的想像要求一個天生不是你妻子的人成為你相像中的妻子,美其名曰:對她好,這對任何人都是不公平的”,得,老潘的話又從語重心嘗改為形而上的哲學思辨。
“老潘,你這話有點深奧,我有點聽不懂。你意思是不是覺得男人遇到什麽事就該直接去給老婆認個錯,痛定思痛,痛哭流涕,痛改前非?”,我故意調侃他道。
“不懂就對了,因為你沒有失去過,你感覺不到這種人為創造出來的關系從無到有又轉到無的心理變化,你沒有這些思想蛻變的過程。真的就像一場夢,一醒來全都回到了原點,但是夢中記憶哪怕是和爭吵有關的都會讓你難以割舍”,說完,老潘仰頭來了口大的。
老潘自從妻兒車禍離開人世後一直鬱鬱寡歡,唯一愛好就是喝酒,幾杯酒下去就容易緬懷過往,教育今人。我真怕他把自己說哭了,轉而說起案子來:“那老潘,有沒有可能夫妻在相處的時候並沒什麽大矛盾,但意外失去之後即不懷念,也不悲傷的心理狀態?”。
“這個問題和今天的案子有關?”,老潘斜睨了我一眼繼續說道:“一般酒桌上有句粗話:中年男人有三喜,升官發財死老婆。粗看這最後一喜應該對應的是從心理上和生理上對出軌的向往,但細想不然,這些話是只能對活著的原配恪守夫道的無耐之心,這種責任除死才方休。因此真正面對共同生活了十幾二十年以上的愛人意外死亡,除了真正的鐵石心腸誰能不難過呢?不過,對已經婚內出軌的男性來說,就不一定了,說不得早就巴望著一場完美的意外,最好還帶有意外險的那種。還有就是本來感情已經破裂, 靠一些外在條件強硬維系,比如靠孩子或經濟關系等硬湊和著,兩看相厭還必須一起過日子,那一方的意外就是另一方的解脫”。
“自身出軌或不想繼續維持婚姻關系會導致蓄意謀殺對方嗎?”,我繼續提問。
“這個問題要反過來思考。殺人的直接動機一般不會是因為自己出了軌或者不想繼續維持婚姻關系直接殺死對方。因為從理智上看假如有更簡便、平和的方式可選何必去走極端。當和平方式由於種種原因無法選擇的時候,才有可能走上絕路。相反,若是被對方出軌或被迫要終止本意想要維持的婚姻關系那倒是可以直接形成殺人動機的”,老潘分析道,但他的話已經繞得我頭暈眼花。
“好吧,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今天太晚了,我得走了”,我幹了杯中最後的酒後站起身告辭:“明天我準時來拿報告,以後你也備點花生米,兩男人對著乾喝就是沒感覺”。
“我的金玉良言勝過所有佐酒佳肴了。對了,陳倩這個小妮子你可得注意點,可不是看著這麽簡單的”。老潘說道。
“這話又是怎麽說的?”,我被這句話沒頭沒腦的話說的莫明其妙。
老潘不再答理我,揮著手將我趕出了門。
走出刑警隊,我來到室外點了根煙,身體被外面的涼風一吹,酒勁稍稍有點上頭。我拿出手機想給丈母娘家裡去個電話,結果一看時間就只能作罷了。抽完煙我回到影音室,果然他們都還在,就像我這來回一趟期間壓根沒動過似的,我便坐下一起篩查起監控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