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陳倩進到丁建所在的審詢室裡時,他正靠坐在椅子上。他的坐姿讓我感覺正思考著什麽,右手搭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打著桌面,整體看他談不上放松也看不出緊張。一見到我們進來他連忙收起手指用疑問的眼神看向我們。
我自顧自的坐下,陳倩站在那裡提出她的第一個問題:“丁建,既然我們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又找你回來,你想必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我想要麽是有什麽我認識的重大嫌疑人被發現了,需要我提供線索?要麽就是我本人的嫌疑加大了,需要我配合調查?我僅能想到這兩種可能性”,丁建回答道。
“就是其中的一種,你有興趣猜一下是哪種嗎?”,陳倩說道。
“陳警官,我目前的身份應該還算是被害人家屬吧,你這種打啞謎似的問案技巧是否有點不合適?”,丁建的口氣顯示出些許生硬。
“那我就再明確些,如果我說我們到目前還沒有找到其他的嫌疑人,你會是什麽想法?”,陳倩忽略他的話依舊自顧自地問道。
“那看來是我的嫌疑加重了”,丁建似是松了口氣並恢復了正常的狀態。
“我並沒有這麽說過,我說的是‘如果’”,陳倩故意強調了一下。
聽完陳倩這句話,丁建臉上並無任何表情,也沒開口。沉默了一會兒後丁建誠懇地說道:“
兩位警官,可能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我還是要再鄭重地重複一遍:我沒有殺害顧麗,我也沒有殺害他的動機,我更沒有殺害他的必要。客觀上對於顧麗被害我有著很充分的不在場證明。主觀上,雖然我和顧麗的相愛是純粹的,不涉及其他的利益糾葛,但從內心來說我是感謝顧麗和她家人的。就像王警官昨天說的,如果不是他們,我現在很可能還在老家的縣城裡當個小小的城管局科員。顧麗和她全家在經濟上與事業上給予了我巨大的幫助,我不可能要害她,所以請不要再懷疑我,也請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在你昨天給陳警官寫的材料裡你說你是早上8點左右回到小區的,能不能回憶一下到底是左還是右?”,我就像沒聽見一樣忽略了他所有的廢話,按我的想法接口問道。
丁建:“這個我當時沒看手表,實在是不知道確切的時間”。
我:“我們查了小區大門的監控,是7點51分”。
丁建:“哦,那就應該是那個時間,誤差十幾分鍾,應該算是我說的左右范疇之內吧”。
我:“丁建,你有很強的心理素質,不知道這種忍耐力是在部隊還是在城管局裡養成的?”。
丁建:“王警官謬讚了,你不了解我,其實我心理素質一塌糊塗。不過這些與你們要了解的案情有什麽關系?”。
“我那是在稱讚你嗎?看來你沒聽懂我說的話?我前面告訴你我們看了小區監控,你還能繼續在這裡裝?你現在告訴我,視頻裡顯示的為什麽與你昨天告訴我們的完全不一樣?”,我突然提高聲音暴發出來。
“並不是完全不一樣,我只不過把發現現場異常的人從自己換成了那名保安”,丁建仍舊是不疾不徐。
我:“別他媽的和我說什麽‘只不過’,你這是在故意隱瞞真相”。
丁建:“我這麽做就是為了讓你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唉,這話我強調過太多次了,你們這是在給真正的凶手提供逃跑機會”。
我:“浪不浪費時間老子說了算,
就憑你對警察撒慌,放在以前他媽的我直接就給你點顏色看看了,現如今,先拘你個十天半個月的一點不違規”。 “王隊,你先喝口水吧”,只聽陳倩一邊說一邊起身走向審訊室的攝像機,但走了一半又回到座位上坐下。
“我調整說法的理由和邏輯很簡單。從案發地來看雖然我應當被你們懷疑,但我也說過我確實沒有殺人動機也沒有作案時間。我作為被害人家屬不希望你們警方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個顯而易見不是凶手的人身上,我希望你們抓緊時間去抓真正的凶手,所以才與保安稍稍調整了說法”,丁建解釋道,語氣依舊平和。
我沉了沉氣,慢慢調勻了自己的呼吸,貌似凶狠的方式看來並沒起到什麽效果,只能讓氣氛略緩的說道:“在我的邏輯中,如果你是真正的凶手,才會故意做出虛假陳述。再退一步說,如果你不是凶手,你的虛假陳述只會加深我們對你的懷疑從而在你身上浪費越來越多的時間,所以我沒有理由相信你說慌只是為了抓緊時間”。
丁建:“的確,這是我原先設想的錯誤,我的確沒有想到自己這樣的做法反而使你加重了對我的懷疑而在我身上花費了大量時間。但請你相信,站在我的角度….”。
我打斷了他:“你對於你妻子安危的冷默,你對於自己是發現現場第一人身份的掩飾,無疑於在告訴我們,你事先知道房子裡發生了什麽事。我也完全有理由相信你勾結小區保安杜福根,指使他趁你不在家,利用他上夜班的時間半夜破門而入,殺死了你的妻子顧麗,之後你與杜福根串通偽裝成無意見發現了這起意外,隨後一起報警的假象。你就承認吧!”。
丁建想了一下說道:“如果光從邏輯上推斷,我承認是有這種可能性存在,我不懂辦案,但是常識告訴我,請你們拿出證據來證明這個可能性是真實發生的。我至少可以拿出不在場證明,若有需要我甚至還可以證明我之前完全不認識這個保安,從沒有與他有過任何形勢的交往,何來的串通殺人?更何況作案對像還是我毫無動機針對的妻子”。
我冷冷地說道:“丁建,這次抓你回來,我們已經有思想準備了,就是要證明你是殺人凶手。換句話說,在我們排除你身上的全部疑點之前你就做好一直待在拘留所裡的思想準備吧。”
“你!….”,丁建被我這句堵得說不出話來。
審詢室裡,經歷片刻的安靜後丁建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警官,我調整說法的本意原是希望可以早日找到真凶,但現在看來,反而有些弄巧成拙了。這個說法你們信與不信我不想再多解釋。除了不在場證明我可以向你提供另一項證據,或許可以解釋我會在你眼中表現出所謂的冷默、反常等行為。這項證據是我昨天回酒店後偶然想到的,我並不確定對案件一定有幫助,而且涉及我個人的隱私,希望你們知道後可以替我保密”。
我:“對不起,在沒有獲取這個信息具體內容之前我無法對此作出任何保證”。
丁建:“那…那好吧。我在酒店的行李裡有我的一份病歷,我在前年被診斷患有PTSD症”。
我與陳倩對視了一眼,陳倩帶有疑惑的口吻問道:“?”。
“是的,就是這種病”,丁建點頭承認並接著說道:“根據醫生的說法和平時我查閱的資料,得這種病的病人會出現的典型症狀中就包括警覺性升高、自我回避和情感麻木”。
我望向陳倩,她同樣看向我點了點頭。
丁建繼續說道:“昨天回酒店後我認真思考了一下我們的對話,我也反思自己為什麽會給別人不太正常的感覺,但始終沒有頭緒。在習慣性睡前服藥時我突然想到昨天自己的整體表現完全符合這個病的病症。我既對家裡房門突然狀態的改變有著極高的警惕性,同時對於屋內可能發生的事情刻意回避去探尋真相,所以這也許是我為什麽沒能立刻衝進去潛在的原因。你們覺得我對顧麗的死沒有悲傷,其實這點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我覺得自己應該要痛不欲生,但卻一直無法停止去想與她的死無關的事情,我始終被亂七八遭的想法纏繞,不能控制,這也許是一種情感麻木的表現”。
“你是怎麽得這種病的?”,陳倩開口問道。
丁建:“陳警官,我能不能不說這個病因?”。
陳倩:“據我了解,這種病是一種心理疾病,目前在我們國內並不是很多見。這種病一般是由後天的外界誘因造成的病發,也就是我個人理解的受刺激。當然,這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那種刺激,很多都是上過生死戰場的人才會有的經歷,所以這種病也叫‘戰後綜合症’。雖然你當過兵,但我國現正處在和平年代,所以我需要核實你是如何得這個病的,如何被確診的?”。
“不是在當兵的時候,也不是在縣城管局的時候得的,是在現在的工作崗位上得的”,
丁建顯得無奈地回憶道:“前年的一個晚上,我正在巡視自己管理下的一個大型商場。當時場內的顧客已經全部離開,內部的照明、空調等系統還處於尚未關閉狀態,除了一些來往的內部工作人員外商場裡看不到其他的人。這個商場有個太陽大廳,屋頂是個巨大透明的圓形玻璃穹頂。商場本身結構為地上六層地下二層,每層層高約6米。為了增加商場的透光性,穹頂往下一直通到地下2層的地面,無任何遮擋,所以穹頂下的商場地下二層內部被設計者稱為太陽大廳。也就是在我巡視到這個太陽大廳的時候,突然身邊響起“咚’!的一聲巨響,接著似乎有液體濺到了我身上,我便愣在了當地,當我回過神往身邊看去時…”,說到這裡丁建突然全身抖了起來,大口大口的進行著呼吸。陳倩把他面前的水杯朝他推過去一點,丁建看到後臉色一變,猛然乾嘔起來。我下意識的拿開了他面前的水杯,陳倩又迅速拿起紙巾盒遞給了丁建。丁建扯了幾張紙巾捧在手中對著手心乾嘔了一會兒後,慢慢地感覺他稍稍有所平複,只是紙巾下的臉色慘白。再過了一會兒,他呼吸逐漸均勻起來,只聽他低沉著聲音說道:“那是個人,雖然已經四分五裂,各種顏色流了一地….”。
沉默掩蓋在審訊室裡,丁建在平複心情,陳倩在記錄著什麽,而我在發呆。不得不承認這個丁建的話每每都會出乎我的意料。
過了好一會兒,見丁建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陳倩避開問現場的情況說道:“
後來有了解這個事的原因嗎?是他殺還是自殺?”。
丁建:“是自殺,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名年輕女性顧客一直躲到商場關門後跳的。聽說她是出軌後被丈夫發現便淨身出戶了。自殺倒也不是為了錢,是因為懷了出軌對像的孩子,離婚後出軌對象卻拋棄了她,人財兩空下她萬念俱灰選擇了自殺,兩….兩條性命啊!”。
“好了,我們不聊這些了,我們還是回到顧麗的事來”,陳倩開口說道:
“你在哪個醫院的哪名醫生下被確診這種病和進行治療的?顧麗知道這件事嗎?”。
丁建:“曙光醫院,精神科,施嫣紅施教授。這事顧麗是知道的”。
陳倩:“這個病是否可以治愈?”。
丁建:“據我所知是要終身服藥的,因為病征裡有一項是由胡思亂想引起的失眠和焦慮,這一項很難徹底根除”。
耳朵裡聽著他們的對話,雖然表面上波瀾不驚、面無表情,內心我覺得自己幾乎要被丁建弄奔潰了。這個丁建總是能說出看似合理的解釋,我對這個病症不太了解,不過我知道丁建絕不會空穴來風。對於我來說,尷尬的是即不能相信他又不能完全忽略他的說法,如果我隻把偵破案件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結果證實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豈不是被他說中了我一直在浪費時間?我感覺進退兩難,但還是強撐著說道:“
雖然你有過這樣的遭遇,但我們不能混淆視聽,就算是得了這種病並不代表你不會殺人,不代表你和顧麗的死沒有關系”。
“王警官,我相信你們已經在查我的通話記錄了,我現在同樣願意交出我的手機和我的電腦,配合你們打開所有郵箱和社交應用的帳號密碼,所有的過往記錄裡都不會有我與那個保安的聯絡記錄,更沒有我想要蓄意謀殺顧麗的信息。對於現代社會這個授權我想你應該清楚意味著什麽?我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赤身祼體,就連習慣、喜好、想法也一絲不掛地展現給你們看。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可以最大限度地尊重我的隱私權”。
丁建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又回到我們剛進來時的狀態,態度誠懇、邏輯清析。他的這些話讓我對他的懷疑陷入了深深地迷茫之中並且不知為什麽還帶了一絲絲的挫敗感。
陳倩看著我,示意我是否還有什麽需要提問的,我輕輕搖了搖頭。
“丁建,你跟我來,由於你昨天提供的不實筆錄,我們將依法對你進行強製拘留。還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同時我也會告知你法律上你所擁有的權利和需要承擔的義務”,陳倩說完帶著丁建走出了審訊室。
丁建看了我一眼便跟著陳倩一起走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倩回來了,我當時腦子有些亂,陳倩叫了我幾聲,我才反應過來。
“這下好了,如果能排除丁建這個最大的嫌疑,我們倒是可以輕裝上陣,反而沒有包袱了”,陳倩像是在安慰我說道
“誰說丁建的嫌疑能排除?”,我瞪了她一眼
陳倩吐了一下舌頭微笑著說:“王隊,我們後面怎麽部署?”。
“現在解除丁建嫌疑的關建是那種叫PTSD的病、不在場證明和個人社交圈及社交信息,這個我們還得去查一下”,我停頓一下繼續說道:“另外就是必須考慮擴大對其他嫌疑人的搜索圈,一個就是監控篩查還要擴大范圍,這個你接替張楊繼續;另一個就是我一會兒讓白喆走坊一下案發小區周邊的外圍線人,這小子和黑道熟,手上有不少特情人員,發生這麽大凶殺案,看看有沒有相關線索”。
陳倩:“是, 王隊”。
我:“對了,還有個重要的事,一會兒你去找一下老潘,他那的報告應該快出來了,你拿到後給我、張楊和白喆都發一下”。
陳倩:“是,王隊。”
等陳倩出去後,我又思考了一會便拿起電話撥了起來。
“什麽事?”,電話那頭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們醫院精神科有個叫施嫣紅的醫生嗎?”。
“有病!”,隨著這句罵聲電話被掛斷了。
我重複撥了好久,電話才又被接起來。
“你是不是誠心找架吵?我看你才應該看心理醫生呢?”。
“你誤會了,我不是說你需要看看心理醫生,是我找她有事”。
“啊?什麽事?哦哦!你意識到了呀?不過你也真是的,你要看心理醫生別找我醫院的,都是同事,人家知道你是我老公傳出去我不丟人嗎?”。
我有點哭笑不得語氣略疾道:“不是我,是和我辦的案子有關的事,PTSD病,有個嫌疑人在她那裡治的,我想了解一下這個病例”。
“工作工作,整天就是工作!人,我認識,但我不會幫你約”,對面態度一子下又冰冷了起來。
“都到什麽時候了?這是樁人命關天的大案子,我肯定要碰一下她!”。
“切!案子關我什麽事?”,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後聲音又起:“我問一下吧,馬上給你回”。
嘟嘟嘟….,不等我說話,電話直接就被掛斷了。
不到5分鍾收到一條微信消息:“你現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