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今天要交代這裡了,我不是不害怕,我是真沒時間害怕,當你的全部精力都都用在時刻關注小鬼子的坦克炮口對著哪裡的時候,哪裡有時間想別的?何況,怕也沒用。
坦克越來越近,這時,一個身影衝了出去,是徐銘。他瘦小的身軀在硝煙中像一隻風中搖曳的蝴蝶,是那麽的美。可他手裡沒有炸藥包,他想要做什麽?只見他快速衝過幾個掩體,一把抓起了老潘剛才犧牲時扔下的炸藥包。然後躲在離坦克不遠的一個大箱子後面。小鬼子也看到了他,開始向箱子射擊,一時間狼煙四起。
我還在愣神,分局長大喊一聲:“火力掩護。”大家才如夢初醒,拚命的把手中槍裡的子彈打出去。可打了沒幾下,我發現我沒子彈了。急得我趕緊衝寬子打手勢,可他正全神貫注掩護徐銘呢,看也沒看我。沒辦法,我隻好拿出了身上的駁殼槍,子彈也不多,但可以撐一會。徐銘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但願他能成功吧,我的心一直提著。
坦克也發現了躲在箱子後面的徐銘,開始慢慢調轉炮口,目標是徐銘。如果炮口對實了,那麽近的距離,只要一下,都不需要第二下。箱子和徐銘都要粉身碎骨。我急出了一身冷汗,只能無助的大喊大叫,寬子也在喊,可槍炮聲太密集,我們的喊聲淹沒在槍炮聲中。
我還在七上八下,坦克的炮管馬上就要完全轉過來了,正在這時,徐銘一個箭步竄了出去。他一下離開了他藏身的地方,坦克上的人看到了,但來不及往回轉,徐銘成功的打了個時間差。他幾步到了坦克的正面,那裡是坦克的盲區。坦克也預知到了危險,開炮打不到徐銘,乾脆就開著坦克向徐銘撞來。
我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這時,一個鬼子拿著手槍,幾步衝過來,槍響了,打中了徐銘的腿。他倒在地上,不要啊!狗日的小鬼子,我忙舉槍對著他射擊。等會!難道這麽巧?這鬼子右手纏著紗布,腦袋上左耳一側也有紗布。我的天,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他錢啊?九指一隻耳!怎麽我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是巧合?還是他們一直在追擊我們?見我們開槍,這家夥幾下子就消失在坦克後面。
徐銘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爬不過坦克前進的速度,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我不知道在他的角度能看到我們誰。但我知道他要幹什麽了。他對著志剛的方向笑了一下,又向我點了點頭。那一刹那,我的心突然堵住了,我有千言萬語在心裡,卻只是動了動嘴,沒發出任何聲音。志剛倒是喊出了聲,我清晰的聽到志剛的聲音:“不要。”徐銘毫不猶豫的拉了引擎。我轉過頭去,不敢看這一刻。出生入死的兄弟,直到昨天我們七個人的小隊還在參加喜宴,一起喝酒,一起開心。今天有三個人就這麽離我們而去了?徐銘,志海,曉春他們的音容笑貌還在我眼前,我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一聲巨響,徐銘走了。坦克也終於停下來了。志剛的怒吼回蕩在樓內:“殺鬼子啦!”然後第一個衝出去。大家士氣大振,都殺了出去,乾掉了幾個落在後面的小鬼子,其他的鬼子乘著夜色不知躲到了哪裡。我們終於又打退了鬼子的一波進攻。
我一瘸一拐的走出來,這時,坦克裡的兩個鬼子已經投降,被分局的警察抓到了。志剛瘋了一樣衝過去,把他們兩個踢翻在地,沒人攔他,兩個倒霉蛋也不敢吱聲,就這樣被志剛一頓打。
志剛打累了,
一把從地上拿起了一把槍,對著小鬼子。兩個鬼子嚇得都快尿了,一個勁的哇啦哇啦。聽得我好生煩悶,直接給了其中一個一記耳光:“這裡是中華民國,說人話!”鬼子挨了打,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麽,也不明白我們要幹什麽,估計死的心都有了。有一個直接癱坐在地上,另一個磕頭像搗蒜一樣。 什麽是不怕死?活著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啊,可以沐浴和暖的陽光,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這世上真的有人不怕死嗎?我不覺著歷史上那些慷慨赴死的英雄真不怕死,當死亡就在眼前的時候,我不信他們的心裡沒有一絲恐懼和波瀾。只是他們心中的信念戰勝了恐懼,才使他們成為了名垂千古的英雄。文天祥,譚嗣同,荊軻,陸秀夫,夏完淳……無不如此。別說什麽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樣的話,聽著讓人熱血沸騰,可誰又能告訴我,究竟有沒有來生?作惡多端的人一定下地獄嗎?善良淳樸的人一定上天堂嗎?還有一個困擾我半生的問題:好人去了天堂,壞人下了地獄,那誰還投胎轉世?
志剛的怒吼,那聲音撕心裂肺,是一個漢子心底最深處的痛和絕望,讓天地都為之動容。我望著漆黑的夜,腦海裡徘徊著一個問題:真的有老天爺嗎?為什麽聽不到我們的呼聲?小鬼子來我們這裡見人就殺,連續兩個晚上的地獄體驗,是不是天和地都聾了瞎了死了?
志剛的心情我理解,剛剛他還把怒氣都撒在徐銘身上,一轉眼徐銘人就陰陽兩隔了,想跟徐銘道個歉也永遠沒有機會了。這種痛,這種悔,旁人無法理解。
雖然悲痛,但還是利用這時間清點了彈藥,把外面屍體的彈藥都收了回來,小鬼子不會善罷甘休。我們的子彈不多了。這時候,老油子小心翼翼的說了句話:“彈藥不多了,這裡守不了多久……”
志剛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撇開那兩個小鬼子,一把抓住老油子,眼睛快噴出火來:“你到底要說什麽?”
老油子不敢看他,咽了一口唾沫,說:“在這裡就是等死,彈盡糧絕,無謂的犧牲……”
志剛一拳打過去,老油子一個趔趄。我們都去攔志剛,這兩個人又要火並了。志剛聲淚俱下,指著老油子:“我們的任務是什麽?是支援,你看看你,黃局長在炮火最為猛烈的二經街指揮,所有的兄弟都在浴血奮戰,鐵路警察全部犧牲了也沒有向小鬼子低頭,你在幹嘛?換了個長袍偷摸上車想要逃跑!南市警署的兄弟全部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曉春也倒下了,那時候你在哪?是不是又躲起來了?南市市場那麽多鬼子,大家都受了傷,我哥也死了,你怎麽毫發無傷?你當時在哪?在渾河邊, 你動搖軍心,鼓動大家沿著渾河逃出沈陽,是不是?徐銘現在和坦克同歸於盡,你怎麽還是啥事沒有?為什麽死的是徐銘,曉春和我哥,為什麽不是你?為什麽?”說著又向老油子撲去。
我攔住了他,盯著他的眼睛說:“還想讓自己後悔嗎?”這句話一下戳中了志剛的痛,他安靜下來,用手拚命砸身邊的一棵樹,弄得自己的手血肉模糊,也不知道痛。七尺的漢子,像個孩子似的蹲在地上嗚嗚的哭。
其實我何嘗不知道老油子說的是對的。誰都明白,彈盡糧絕意味著什麽。可離開這裡,我們又能去哪裡?諾大的沈陽城,哪裡才是我們的安身之地呢?
我比較感性,遇見感動的事我會流淚,甚至有時聽個戲都會久久不能自已。但號啕大哭情難自已卻很少,志剛寬子也都是硬漢,很少流淚,但這兩天我們每天都活在炮聲中,不知流了多少淚,為曉春,為徐銘兄妹,為胖站長,為黃局長,為志海,為了沈陽,更為了我們的中華民國,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了。都說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我說那是放屁,遲到的正義還算什麽正義?小鬼子殺人放火,等到他耄耋之年,正義來了,那還有個屁用?如果正義真的要遲到,那麽我們就來做執法者,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完成正義。
小鬼子又來了,沒時間再去多想什麽,也許明天早上的陽光照下來時,我們已經躺在那裡,千秋萬世。但起碼此刻,我們還需要繼續戰鬥。我招呼寬子把兩個小鬼子俘虜帶走,我們繼續投入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