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鄭西原是在學校還有課的研一學生,和往常毫無二樣,剛吃完晚飯,準備回宿舍吹空調時,看見一隻青色的小鳥於空中墜落,伴隨落山的夕陽,將所有的背景,留給漫天鋪開的血色晚霞。
鄭西原此刻才發現,自己的記憶是如此清晰,他還記得她,還記得關於這件拖拖拉拉糾纏近兩年的案件,絕大部分被披露出來的細節。
不止自己前不久在夜光谘詢筆試測評的主觀題第三題裡,旁觀者清地,冷靜理智地,分析的那些。
母親難產去世,從小被父親一個人拉扯長大,被全心全意的愛包裹著長大,對這世間的惡意缺少揣測與防備,於是在鋪天蓋地湧來的潮水中窒息,將一切終結於某個尋常的夕陽西下。
漫惹爐煙雙袖紫,空將酒暈一衫青,人間何處問多情。
失去妻子的男人悲痛欲絕,卻必須在新生兒的啼哭中頂天立地。
紫青為名,記錄下逝去歲月裡永遠閃光的初遇,穿著米色襯衫的男孩揮手告別一身青色長裙的女孩,將永遠無法再追及的多情,埋葬進對未來的希冀。
可最終,實在沒有辦法在兩次重擊後,仍然如山般屹立。
前半生,天與多情,不與長相守。
後半生,白發人送黑發人。
原來,人的一生,只有這麽短的距離。
金紫青的父親去年死於一場車禍,在通往郊區陵園的路上。
三車連撞,事故現場慘不忍睹。
好消息是,司機和乘客無一死亡。受傷最重的,是其中一輛小汽車的司機,最後被認定為五級傷殘。
壞消息是,脫節的半掛車衝出去撞倒了一位行人,那人叫金繼往。
繼往開來,父親不是生來就已經是父親,他也曾是某人的兒子,肩負著某人對未來的期待。
鄭西原在心裡再次告訴自己,你早該麻木的,你早就知道的,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只找苦命人。
那一天,也是金紫青案正式結案的日子。
鄭西原的內心世界尚在雷雨交加,眼前的金紫青已經緩緩落地,仿佛融化在燭光裡般,倚著蠟燭台坐下,比起高懸空中時,少了些壓迫感。
“保留形骸有什麽用,你們是誰,憑什麽一副了解我的樣子。你說錯了,我原來,就很厭惡自己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鄭西原微微側身,有些擋在孟盼前面的意思,金紫青也沒有直視對她提問的孟盼。
她的視線失去焦點落在某處,鄭西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我們是夜光谘詢的人,你已經在陽間徘徊很久了,應該知道我們的存在。”
“原來是你們啊,怎麽,是要來帶我走嗎?明明知道我在這裡,一直不來找我,我還以為你們是貴人多忘事呢。”
鄭西原確定了自己對那一絲不對勁的猜測,金紫青的容貌仍然明媚鮮豔,也並不像諸多影視作品裡那樣面無表情慘白無狀,但是,她好像是失去了對表情的控制,感受不到自己的表情。
明明說著自厭的話,卻茫然地微笑著將目光投向牆根處的花籃。
明明語氣夾帶著挑釁嘲諷,卻有淚珠劃過泛著笑意的唇角。
金紫青的思維與她的表現好像已經被分裂開,如果是這樣的形骸,確實是對她而言,與一團虛無無異。
雖然死去時只有十七歲,但金紫青是一個品學兼優秀外慧中的小姑娘,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也是交口相傳的別人家的孩子,
絕對不是現在這樣的。 她身上發生了什麽,在她死去之後?
“是的,我們一直知道你在碧山路33號這裡,沒有派業務部的人來找你,的確是我們的問題,因為我們還沒有能為你主持公道的人......”
“難道現在就有了嗎?”
金紫青打斷了孟盼的話,可鄭西原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孟盼嘴裡的人不會就是自己吧!
主持公道,這四個字聽著平平無奇,卻比千斤重擔還要令鄭西原惶恐。
不過,很奇妙的是,鄭西原並沒有感覺自己被孟盼架了起來,仿佛,他心裡也對這樣的自己有所期待。
“是的,他現在就在你面前。”
意料之中的回答,不過金紫青的反應卻有些出乎意料。
雖然天知地知,加上夜光谘詢的高層也許會知道,自己曾經莫名其妙滅了一隻鬼的事,但自己應該看起來並不像什麽窮凶極惡的人啊。
不知為何,鄭西原隱約從金紫青錯亂的表情與肢體動作中,感知到了一些抗拒與害怕。
但很顯然,孟盼的話很有信服力很有效,或者說,金紫青並不願深究是否可信,只是她已經等待一個可以訴說的人太久,願意相信終於等到了而已。
由於高中生活普遍已經比義務教育期間豐富很多了,金紫青就讀的高中也不例外,寒暑假都會安排一些社會實踐活動的作業,鼓勵學生全面發展。
金紫青初次接觸到霍叢是在她十五歲的時候,那時候的她正在讀高一,應學校的鼓勵,在假期給自己安排了一份敬老院志願者的社會實踐, 每天下午都會去照顧陪伴敬老院的爺爺奶奶。
霍叢作為九夢大學的大一新生,根據學校的畢業要求,正好也需要獲得一定的社會實踐學分,同樣選擇了九夢本地這家比較有名的敬老院。
父愛溫室裡長大的花朵,遇上高考目標院校就讀的優秀大哥哥,又是相遇在敬老院這樣帶著些善良貼心屬性的地方,金紫青的確很難對霍叢產生太多的戒心。
從為了考上目標院校谘詢的高中期間學習計劃,到完成社會實踐過程中的一次次幫助,還有各種大學期間兼職打工的經歷分享,霍叢仿佛真的是一個可靠的大哥哥,讓本就品學兼優的金紫青對未來的大學生活,產生了更多的期待。
金紫青可以承認,在那個時候,她對霍叢是有仰慕佩服的,但這絕不是愛情,她並沒有對這個大哥哥有任何特殊的感情。
被單親爸爸拉扯長大的金紫青,在那個時候,是真的很向往趕快考上大學,能像霍叢一樣,變成一個大人,有一定的經濟自由,能減輕一些爸爸的壓力,讓這個家庭有更好的光彩。
不再只是,需要爸爸保護的,會因為心臟有點問題讓爸爸操心的小女孩。
在跳樓前,金紫青不會想到,竟然會是自己,有一天主動破碎了自己和爸爸的家。
沒有在步步為營緊緊相逼的險惡人心,和鋪天蓋地的惡語相向中,被催熟成大人前,金紫青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這麽害怕大人的世界。
會那麽渴望,永遠只是爸爸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