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府的車輦上隻坐了豐信德與舒藍影二人,當輦門關閉的那一刻,豐信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舒藍影注意到了,卻有些不敢開口,此時的她遠沒有在人前表現的那般驕縱。
“不開心。”豐信德緩緩搖了搖頭。
“因為那句……‘忠君’?”舒藍影小心翼翼試探。
“那不是褚無鋒的意思,他還不屑於耍這種小伎倆;也不是薑嵐心虛,她只是怕我起疑,說到底她還是為了鎮嶽軍好,為了鎮嶽國好,雖然手段幼稚了點,我也不至於怪她。”
“那?”
“他們不信我。”
“因為……不敢拒酒?”
“不是不敢,是不願,我以閱試、以言試、以酒試,她都不願駁我,說到底是不信我,若非最後你那一試她終於昂起了頭,我會認為我徹底失去了她。”
“你果然還是對她……”
“婦人之見!她僅僅是個容貌出眾的女子嗎?她是鎮嶽軍副元帥!”豐信德轉過了頭。
“是……是,我就順嘴一說。”舒藍影賠著笑,竟有些不敢與他對視。
“還有褚無鋒與陸翀,無論他們去做什麽,總該跟我打個招呼,瞞我,就是不信我。”
“……是。”這是個更為敏感的話題,舒藍影回答得更加謹慎。
“他們為什麽不信我?”豐信德再次轉向她。
“因為……舒家?”舒藍影不願答,卻又不敢不答。
“舒家?”豐信德哂笑,“因為他們覺得我為了家族連女兒都能出賣,又何德何能顧全一座社稷?”
“他錯了!”舒藍影覺得這次終於摸準了豐信德的脈,“褚無鋒市井走卒出身,他又如何能深切體會到鐵打的國府流水的君,唯有家族世代永恆!”
“你也錯了。”豐信德目中隱露不屑,“我為家族,也為社稷!”
自從遇到“大王”,運氣始終站在了穆天雲一邊,他們不但一連飛行了兩個日夜都沒遭遇什麽像樣的空中威脅,而且穆天雲入級了,他就這麽綁在於滄海的背上又吹著烈烈的山風,卻自然而然入級了。
三人終於可以連接精神力網,不用再為了照顧穆天雲而像個傻子一樣來回喊話。
“巴馬滴,遇到點挫折就要死要活,這才幾天,跟我們平級了,啥感想啊?”於滄海故意揶揄。
“感想就是:心若打開,清風自來,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穆天雲難掩得意。
“嘚瑟……小寧,診斷一下,這貨屬於什麽症狀?”
“范進中舉吧。”尚寧接茬,“他說得雖然不太著調,但也大差不差,所謂明心見性,否極泰來,他在大悲大喜、生死一線之間明了真心、見了本性,意念通了,所以突破水到渠成。”
“尚參,服,小穆服,其實我就是這個意思……”
“既然你現在跟我們平級了,隊伍裡的第一保護對象調整為小寧,你沒意見吧?”
“確定肯定以及一定沒意見啊,保護尚參人人有責!”穆天雲覺得無比揚眉吐氣,一直被當做弱者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那舍身序列就是我、天雲、小寧,大家確認一下。”
這是薪火軍在執行危險任務時的規矩,需要事先在隊內確定舍身系列,以免到時手忙腳亂,無人擋槍或多人擋槍在危急時都有損整體利益。
之前於滄海想說自己要優先保護尚寧,倒並非完全出於自私,因為那時穆天雲幾乎沒什麽戰鬥力,
嚴格來說不能算做任務隊友,只能算做私交上的戰友。 “確認,暫時不跟你搶,但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第一序必定是我!”穆天雲自信滿滿。
“我有點意見。”尚寧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怕是……即將要入二階了,所以我至少不應該是第三序列。”
“啥?!”穆天雲鬱悶了,哪怕入了級,自己依然是那個最弱的……
嗖嗖嗖……突然三人的身邊飛過幾支箭矢,而更多的箭矢則直接射中了“大王”,卻似乎並沒有造成什麽傷害。
但這突然到來的攻擊惹惱了“大王”,它尖嘯一聲就要俯衝,平時它飛得很高,何曾受過這種挑釁,這兩天被尚寧要求低飛,一是為降低風阻讓三人好受一些,二是他們也擔心萬一遇險墜落,太高的話必然摔成肉泥。
“慢著,拉起來!”尚寧指揮“大王”,下方情況不明,她不敢貿然降落。
“咦,那是不是朗格紅?”穆天雲突然指著下方一株樹後一個舉著弓箭探頭張望的人。
“朗格紅……”於滄海乾脆大呼,就像見到了久違的親人。
“你是哪個?”朗格紅似乎在發愣,“二弟”探出了頭來喊話,下方的攻擊也旋即停了。
“我是於滄海,你大哥王貲的大哥!”於滄海興奮了,連“二弟”都出現了,下方必是朗格紅無疑。
朗格紅聽到“大哥”、“王貲”顯得十分激動,拚命向上方揮手,各個樹叢後面也突然竄出了近百人,嗚嗚泱泱。
“看,美女!”穆天雲突然一指,二人順勢一看,果然見朗格紅身後走出了一位女子,看上去玲瓏有致,猶如鶴立雞群。
“巴馬滴,你是來看美女的嗎?”於滄海罵道。
穆天雲訕訕,他也只是本能一叫,並沒有多想。
“大哥,我大哥請你們趕快下來!”“二弟”喊得不倫不類,但三人知道,他肯定以為王貲也在鳥背上。
“怎麽辦?”二人齊齊望向尚寧。
用那張幼兒園式地圖估算,無常嶺距此至少還有半日“鳥程”,但他們卻在這裡遇到了朗格紅,還帶一幫人舉著弓箭射鳥,這不得不讓三人心下起疑。
“土匪平時打獵嗎?”尚寧一時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打獵的應該叫做獵戶吧?”穆天雲不確定道。
“土匪也不一定沒有兼職吧?”於滄海明顯傾向於相信朗格紅,他說不出理由,就是一種直覺,有的人只要見過一次感覺就對上了,如果是異性,那叫一見鍾情,同性之間則稱一見如故。
下方“二弟”仍在催促,近百人也在嗷嗷叫著,大家似乎都很興奮。
“大哥,我們不打劫了,我們一邊打獵一邊等你,死等!”突然朗格紅的喊聲隆隆而來,他是二階修為,聲音裡包含了神識,異常響亮。
“下去!”尚寧終於做了決定,不得不承認,朗格紅雖然反應有點慢,但他卻有一種獨特的魅力,那就是像個赤子,天然使人願意相信。
“大王”徐徐落地,近百人呼啦圍了上來,但旋即紛紛面露驚愕,甚至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
“我大哥呢?”朗格紅皺起了眉頭。
“他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怕你們等急,讓我們先來,才過了一個月,你總不該不認識我們三個了吧?”尚寧微笑。
所有人喜笑顏開,他們又笑又跳,除了穆天雲口中的那位“美女”,她一直靜靜站在人群的後面,臉上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悲喜。
“大哥他啥時候來?”朗格紅追問。
“他……在幫助你見過的那位年輕人成長,還要一段時間。”尚寧模棱兩可。
“嗯嗯。”朗格紅卻大點其頭,“大哥他就是這樣的人,他說全世界的好人都應該聯合起來,共同建立一個供好人安樂生活的新世界,他正在為此而努力著,那位年輕人也是好人!”
“是啊。”尚寧心想,王貲當日隨口的一句話,魔力竟然這麽大的嗎?
“這裡距離無常嶺應該挺遠的吧?你們怎麽打獵打到這麽遠?”穆天雲插口問道。
“近處一直被各聚集區獵捕,獵物已經很少了,我們現在不打劫全靠打獵的話,對獵物的需求大增,必須深入進來才行。”“二弟”解釋道。
“收獲怎麽樣?”穆天雲問道。
眾人聞言面色齊齊黯了下來,甚至難掩悲傷。
“除了有隻鳥妖,長得怪點,你們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嘛?”突然一直站在後面的女子撥開人群慢慢走了進來,“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麽神通廣大之人用一句不切實際的口號蠱惑了我的傻大哥,今日一見,我很失望。”
“這位是?”尚寧望向朗格紅。
“我叫朗格玲瓏,朗格紅是我族中大哥,朗格賽是我二哥,原本我還有位三哥,很可惜,不久前三哥沒了,你們不是問收獲怎麽樣嗎?我三哥為了保護我們原本已經到手的那些收獲, 和收獲們一起進了獸群的肚子,連個完整的屍首都沒留下。”
“啊?!”尚寧三人懵了。
“不用表現得這麽驚訝,別告訴我你們不懂無常嶺外圍的人不打劫便只剩打獵?別告訴我你們不懂獵物多的地方捕獵者只會更多?別告訴我你們不懂深山中藏了多少遠超我們實力的大妖、巨妖甚至妖王?
現在,我終於有機會當面問一句:你們到底居心何在?還嫌我們的命不夠苦嗎?”
朗格玲瓏的語氣一直並不激烈,但人人都能感覺到這些話背後藏著多大的憤怒與哀傷。
尚寧三人沉默了,朗格玲瓏一連三個“別告訴我你們不懂”,他們還真的一個都不懂,當然王貲同樣不懂。
尚寧語塞之際,穆天雲卻鬼使神差上前一步,他侃侃而談:“要革命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這天嶽山,或輕於這一片絨毛,為了爭取‘新世界’而死,就比天嶽山還重,繼續渾渾噩噩麻木不仁,就比絨毛還輕!
我們都是來自八荒六合,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為了建立一個供好人安樂生活的‘新世界’,為了子子孫孫不再遭受剝削與壓迫,我們何惜一死?我們死得其所!”
他直視朗格玲瓏的雙目,壯懷激蕩,臉幾乎已經貼到了對方的臉上。
朗格玲瓏面上漸漸泛起迷茫,更夾雜著些紅暈,這對她來說有些過於突然和複雜。
“接下來,打獵的事我們頂在最前面!”於滄海突然大喝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