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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星》第一章 鄉土
  他跟阿輝約好,第二天早上七點,女生宿舍門口會合,一起回家。他抓著編織袋,步履匆匆,任它從左腿蕩到右腿,在離女生宿舍樓二十米開外的一棵小樟樹下停住腳步,將行李放在路邊。一見有人從前面過來,忙將袋子提起,不自覺往後靠了靠。他有些無聊,站在原地扭動著脖子,舒了舒筋骨。他聞到一股清香。

  他仰臉朝女生宿舍前的小區看。密密麻麻的窗戶柵欄外,被梳子梳理過一般,不見一絲衣物和人影。他想大約是來早了。女生不都總愛多睡一會兒,多磨蹭一陣子才出門的嗎?他聽見腦後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想起念高中時撿到的一張《順城報》,上面有一篇文章,題目叫《麻雀》。是他初中班主任朱林敏老師寫的。他記得文章有句話說在鄉村很少看到麻雀,懷疑是不是都農轉非進城去了。

  他嘴裡念著“農轉非”三個字,不知道什麽意思。可是朱老師平實質樸的文章中暗含譏諷的話,讓他想看一看此時身後的小鳥會不會就是他筆下的麻雀。他看到一扇大窗戶的鐵柵欄裡密密麻麻聚集著一群小鳥。它們攀著,跳著,懸著,像在嬉戲,又像在找東西吃。那兒總不會有像農田裡秋收後的谷粒可以撿吧?它們這是一家子還是好幾家?是來自平陽、瑞安、蒼南、文成、洞頭、樂清、順城,還是從附近的永嘉過來?是自己來還是跟著郊區的菜農一起來?它們來多久了呢?別的地方還有親戚家屬嗎?

  “星——”

  他聽到阿輝沙啞但敞亮的嗓音。這喉音應該遺傳自她爸。他抬頭見她迎面過來,邊上還有一個穿紅毛衣的女生,邊走邊抓著身上的雙肩包背帶。等到他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清晰,阿輝已經走到行李袋前。他跟她打招呼的同時,用余光掃了一眼那位穿紅毛衣的女生臉上的青春痘。

  “這是我高中同學蘇小琴。”

  阿輝介紹完,問他怎麽這麽早,有沒有吃過早餐。他說沒有,也是剛出來;拎起袋子走在前面。一路上聽她們在身後嘰嘰喳喳說話。他不知道左右手換了幾回,伸出巴掌一看,手指被勒得發紅,像地裡新挖出來的薑。

  “裡面什麽東西?”阿輝指著袋子問。

  “沒什麽。想想放這麽多天假,回家也沒事乾,就到圖書館借了幾本書背回去看。”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學校圖書館在哪裡。”

  “就在男生宿舍樓下中間那扇鐵柵門裡。從一樓兩頭也可以進去。說是一個圖書館,才不過一個小房間,三五個書櫃。而且不少都是舊書。”

  “不知道有沒有言情小說?”

  “應該有的吧?你是說三毛還是張愛玲?過去女生都蠻喜歡讀瓊瑤,像《還珠格格》,《梅花三弄》——”

  “《還珠格格》?小燕子,金鎖呀!那個夏雨荷真可憐!最可惡的就是那個容嬤嬤!”那個叫蘇小琴的女生突然聲音一亮,伶俐地接過話茬。他趁機跟她搭上了話。

  “這是我們一代人的記憶耶!我小時候跟媽媽她們看《梅花三弄》,好淒美哦!”

  “你是說電視劇嗎?”

  “梅花什麽來的。”

  “你是指《梅花烙》嗎?”

  “對對對!”

  “小琴,我們先去買票還是先去吃早飯?”阿輝從手上捧著的複讀機上摘下耳塞。“別急別急!這裡的中巴車每一刻鍾一班。客運中心的車從我們那邊上來,少說也要十點過後才到。一會兒你們在大廳等著,

我去買票。”  他掉頭看到那位穿紅毛衣的女生冷不防腳一滑,差點要飛起來。

  “沒事吧?小心點!這路怎麽這麽爛,都沒人修嗎?”

  “沒事,沒事。剛剛沒注意。那我們在這等你好了,順便幫你看行李。”

  他跑到交通中心候車大廳一個窗口前,要了三張小票,迅速回到兩位女生面前,叫她們拿好,問她們想吃什麽。

  “我要茶葉蛋!”

  “那我也吃個茶葉蛋好了。”阿輝順口說。

  他又迅速跑到站前一個冒著熱氣的站台邊,在一個報亭邊上的小吃攤前要了三個包子,三個茶葉蛋,拎著袋子快速跑回到她們面前,一個一個分給她們。那個蘇小琴細嫩的手指抓著毛衣袖口,要推給他錢。阿輝見狀回過神來,也忙去掏背包。他嚇得急忙叫道:“別別!這麽點東西,我都不好意思說我請。”

  車子還沒啟動。

  阿輝拔掉耳機線,從複讀機裡傳來一陣輕快的歌聲:

  “See me fly I'm proud to fly up high你曾經對我說做勇敢的女孩——”

  他看著老鄉臉上洋溢著時尚帶來的自足感,微微一笑,有點反感她在公共場合放這麽大聲。她的老同學安靜地靠在藍色背椅上張羅書包,手裡的茶葉蛋和袋子都不見了。她整理好背包,對待寵物貓一樣將它摟在胸口,靜靜看著窗外,臉上的痘痘也因光的反射映出草莓般的色澤。他感覺到晚發育的女生特有的青春氣息,像一朵遲開的梅花獨立在郊野,等待有緣人賞識。

  花!花!

  他突然想起前下子去買票時被打斷的談話。他小心地將行李袋口拔了拔,空氣便從中挺了起來。他問:

  “你說你喜歡桂花是嗎?”

  那位穿紅毛衣的女生輕輕回了句:“是的呀!”

  “桂花香。我這就有一枝。你說是不是巧了?”

  “真的嗎?你確定你有?”看樣子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他邊拉開行李袋的長拉鏈,邊回應她說:“當然啦。前下子在等你們的時候,我發現不遠處有戶人家門口有棵桂樹,我喜歡那種香甜的味道。趁沒人看見,偷偷折了一枝藏在行李袋裡。花開堪折——”

  “哇,真的耶!你要把它送給我嗎?你自己不也喜歡嗎?”

  他差點沒脫口說出鮮花送美人的話,又怕她拒絕似的急忙說:“沒有沒有。我就是剛好遇上,就折了一枝。你喜歡送給你好了。一枝花而已嘛!沒什麽。”

  他將花從袋子裡完好地取出來。虧他前番將它跟一袋書一起放,走在兩位女生前頭,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折騰了多少次,沒把裡頭的花糟蹋了。於是借花獻佛,幾乎是捧著送到那個穿紅毛衣的女生手裡。

  “好香耶!”她湊到鼻子上聞了聞。他看到上面的痘痘特別生動,像一隻隻小眼睛一起盯著他。他趕緊把頭別了過去,看了一眼司機頭頂嵌在車裡的時間08:47。

  “師傅,請問幾點發車?”他提了口氣,若有其事地盤問起來,仿佛是身後兩位女生和其他幾位乘客托他問的。

  “馬上就走,馬上就走!”看樣子司機比他還急。嘴裡冒出白煙,不知道是剛吃過的面條留下,還是新點的煙留下。只見他左手推開車窗,抓住車門把柄又重重往裡一拽,砰的一聲,嚇得發動機發出一陣突突聲。

  他回頭想提醒她們抓住扶手,發現那個女生正在將那枝桂花的花骨朵兒擼下來,一點一點攏在手心,將枝葉扔進車廂的垃圾桶裡。

  “抓牢了!要走了!”他從沒想到一枝花折下來不是用來插花瓶,而是被擼個精光收進口袋或背包裡,赤裸裸地窒息在黑暗中等待枯萎。他頓時悵然若失,仿佛被擼個精光的是他自己。那個女生已經收拾好東西,撣了撣膝蓋,像完成了一課作業,悠閑地看著車窗外的馬踏飛燕雕塑和遠處的高架橋。車子開動了。

  阿輝收起複讀機,寶貝一樣抱在腿上;蘇小琴抱著背包坐她前面一聲不吭,全程沒跟他倆說一句話。而他想交流搭訕的一點興致,也像那枝今早初開的桂花,被那雙白嫩的小手掐斷,捏成一把封藏起來。到最後留給他深刻印象的只有紅色毛衣和一臉痘痘。

  回到鎮裡已經是下午四點,他沒跟老鄉坐同一輛車回家。至於她的那個老同學在東溪頭就下車分道揚鑣了。他背著一袋書,沿著大路,準備先到嶺尾外婆家住一晚上。

  外婆靠在老竹椅上喜出望外地看著外孫,也沒趕忙起身,鎮定自若地問了他幾句話,用手指著一間石屋,讓他將行李先放那裡,等他姨媽回來再收拾。

  “表妹都放假在家嗎?”

  他想起那兩個十年如一日貼著外婆寸步不離,同吃同睡的阿寶和阿嬌。

  “在呀!剛剛還在的。阿嬌——那兩條泥鰍又溜哪兒去了?”

  “不用叫,不用叫!”他急忙製止住她的大嗓門。外婆雖然年紀大了,一開口幾乎要將樓板震裂。尤其她上嘴唇尖那顆驕傲威嚴的黑痣,更是叫人害怕。

  “我剛從學校回來。坐車花了四個多鍾頭。到鎮裡天都快黑了。想起您老人家在這下面,就過來看看。順便住一個晚上,明天再回去。”

  “哦——這次是放什麽金假來的?前兩天那兩個丫頭就沒去上學了。不然每天我都要一早五點起來做飯給她們吃。這幾天你姨媽也回來了。早知道在一個地方一起坐車回來好了。

  “小寶!小寶!”

  “外婆,阿姐到阿松家玩去了!你在咕嚕咕嚕跟誰說話呀?”樓上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他心裡一下樂開了花。

  “嬌兒,你表哥來了,樟峰阿英姨媽那個表哥呀!快下來看看。人家可比你會讀書,都考上大學了。快去叫你姐回來浸米做飯。別忘了多量一筒。哎,我這個阿嬌!天底下真的是沒有一個人像她那麽乖。她姐都不如她。阿寶小的時候整天粘著我,跟我同一頭睡,幫我按摩敲背,從來不跟她親爹親媽睡同一間房。後來到了早陽坪讀書,整個人就變了。你姨媽出門前叮囑我每天給她五塊錢:兩塊車費,三塊吃飯。這丫頭什麽時候變得貪嘴,跟一夥同學混在一起,天天買零食吃,閑妝野舞,連吃飯的錢都給她花掉,打電話硬讓你姨媽多給她零花錢。還動不動拿她哥跟自己比,怪阿紅偏心。這丫頭,長大後就不如小時候乖巧了。後來逢年過節攢點壓歲錢,一分都不肯交給大人,自己繡個小錢包藏起來。有一次阿紅問她要十塊錢買酒,她死都不肯!”

  “什麽死都不肯嘛,外婆!你可千萬別在表哥面前說我壞話,我都聽見啦!我有給我媽幾次好嗎?可是她就老向我要。我又不是搖錢樹!他們偏心對哥哥好!那個敗家子到上海不好好念書,就知道交女朋友,最後女朋友跑了。都不知道被他敗了多少錢!你們怎麽都不說他,為什麽偏偏要說我嘛?”

  “你跟你哥怎麽能比?你這丫頭!”

  “是呀!你們這是封建迷信思想:重男輕女。老師都說了,現在社會男女平等了好嗎?”

  “你看你看。這刀子嘴!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沒跟她說上兩句,就開始教我了!在學校先生的話要聽,在家裡父母的話,長輩的話也要聽。他們供你養你總是真的吧?”

  “我不是最聽外婆您老人家的話嗎?剛剛人家正玩的起勁,阿嬌說外婆您叫我回來做飯,我不就飛回來了嘛?表哥,你怎麽今天才放假?我們兩天前就放了。”

  他走到一個光滑的木樁前一屁股坐了下來,打量著這個上初中還扎著羊角辮的大表妹,細細的牙齒,說起話來嗲聲嗲氣又口無遮攔,臉上不時暈出兩個甜美的酒窩。他笑看著一老一小在那拌嘴,覺得十分有趣。阿嬌蹲在地上,兩根小辮子從外婆的一條腿甩到另一條腿。

  “好啦好啦!連我都說不過你,更別說你媽了!妞,你也看到了!這丫頭就是這樣,沒大沒小!不知道從哪學來的這脾氣。說來還是像阿紅。”

  “外婆,表哥都大人了,你怎麽還叫他妞呢?”

  外婆挪動了一下龐大的身體,阿嬌立馬起身扶住她的半條胳膊,怯怯地問:

  “外婆,你要起來嗎?”

  “扶我坐到你表哥旁邊那條石凳上,我想靠牆坐一會兒,跟你表哥講幾句話。你去幫你姐燒火。也不知道你媽晚上回不回來。到這個時候電話也不來一個。”阿嬌等外婆靠牆坐安穩後才放心往廚房跑去。裡邊傳來水龍頭的流水聲。姐妹倆已經張羅開了。

  “妞呀,半年多不見,怎麽臉上還是沒幾塊肉?瞧你這尖下巴,瘦的像猴子一樣。平時在上面一日三餐飯可要吃飽飽的呐!”

  “有的有的。”

  “我跟你講,你連梅舅舅那第二個,我真的被他活活氣死!”

  “他不是在三魁學剃頭嗎?上半年我在三中讀書租住在校外,他還到過我那裡。”

  “沒錯,你大舅舅沒兒子,不是讓你二舅舅小的那個給他當兒子嗎?去年就搬到這下面住了。年紀輕輕,小學念完初中都沒念,文化哪能跟你們大學生比?現在的孩子,不讀書能幹嘛?總要跟師傅學一門手藝,以後賺口飯吃吧。你那大舅舅現在身體還好,能乾,會養家。等將來老了還不得靠你們年輕人照顧?也不知道是你二舅舅哪裡認識的三魁理發師傅,還是別人介紹讓他跟人家去當學徒——”

  “這我知道,我知道。”

  “誰想到那沒娘養的——星呐,你聽我講!那小子現在那個頭,就像以前人們說的瘋婆子。見不得人呐!我問一下阿紅有沒有他二哥的電話,我要問你二舅舅怎麽生了這種敗家子!你見過那種頭髮沒有?通頭也不知道用什麽油漆染起來。你跟師傅學理發就學理發,閑妝野舞,弄一頭花裡胡哨的東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跟夫人戲裡那個紅毛猴似的。你說他對得起他爸,對得起他爸他爹,對得起他們姓吳的祖宗三代嗎?那天我見他回來,真恨不得劃根火柴把他那一頭紅毛給燎了!”

  他見外婆劍拔弩張,一臉破相,激動地摸著胸口,好像要從懷裡掏出火柴燒她孫子頭髮,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想象得到外婆那天看見了什麽。

  那時離高中畢業還有一個多月,有一個晚上他二舅帶著他表弟來串門,他就已經是外婆講的那個樣子了。他先是愣了一下,聊著聊著,慢慢看習慣後,也能理解發廊裡那些男學徒的奇裝異服和摩登髮型。沒想到這個孫子給70多歲的奶奶帶來如此巨大的視覺和心理衝擊。他當時的感受是以表弟相貌,那個紅毛猴髮型非但沒有提升他的氣質緊跟時尚,倒更顯示出他的瘦弱和陰柔。而後者,比起染發更令他受不了。聽說這個小表弟到了嶺尾新家後,憑他的天分自學成才,會編幾句順口溜,會畫幾筆水粉畫;還學會了刺繡。

  第二天早晨,他跟兩個表妹在一片濃霧和鳥鳴聲中醒來。昨晚姨媽去親戚家沒有回來,幾個小孩和老人倒也得了自在。早上小寶叫阿嬌煮粥給外婆吃,阿嬌“約”一聲,吐舌頭扮了一個鬼臉,跑下樓去。吃過飯,他走到石屋門口看行李,兩個表妹死磨硬泡,一人一根胳膊抱住他,要他吃了午飯再回去。他見兩張花朵般綻放的笑臉,沒辦法不答應,於是跟外婆說了聲,便一起到大丘嶺那邊采野菊花。

  大丘林原本是姨媽的老家。兩個表妹就在那邊出生長大。環繞著兩間木屋的都是毛竹。那是小時候他跟媽媽去看外婆的必經之路。十九年來,這條路下半截改成了水泥路,上半截依然是枯竹葉覆蓋的土石路。現在正是秋季。松軟的泥路兩邊野花一直蔓延到一座破舊的林中大宅前。他記得那所陰森的大房子。那時他還小,印象中只有一處靠近路邊的斷石牆,碩大的石頭裸露出半個懸在半空,上面布滿濃綠的青苔。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往那座大宅子踏進去半步,人們甚至都找不到正門。

  時隔多年,遠遠看去,那所宅子已經淹沒在青林翠竹間。走近時依稀可辨宅基地的輪廓。比起小時候的印象,眼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愈加陌生。或許在很早很早之前,甚至在外婆改嫁到嶺尾生了姨媽之前,這裡就已經破敗到快要被人遺忘了吧。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阿嬌嘟起小嘴,在小寶身後緊緊跟著。小寶活蹦亂跳的身影總在牽引著妹妹和表哥與她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在一個小山坡上停住了腳步。阿嬌一個勁叫姐姐幫她拿花。小寶總怪她慢吞吞的,一點花都抱不住,還滿地掉,真沒用。

  他看著姐妹倆拚命使性子,鬥嘴。想起自己的幾個妹妹,她們也應該會自己跑去玩了吧。這時,他聽見外婆的大嗓門在身後遠遠地喊:

  “阿嬌——快跑過來拿袋子!多采些野菊花回來曬乾泡茶喝!野菊花吃了清熱解毒呐!”

  回到三角埕已經是午後兩點。一個星期前,從這裡踏上前往鎮裡的中巴車,到此刻從同一輛中巴車下來,完全是另一種感覺。腳下的土地變得新奇而陌生。在三角地帶,他甚至拿不定主意朝左邊還是朝右邊回去。往左會經過同學阿輝他爸開的小店門前;往右會經過他媽媽家門口。正當他拿不定主意左右為難時,前往媽媽家的斜坡上冒出一個穿著西裝,臉龐凹扁的大叔,斜著眼衝他問道:“這才幾天?回來幹什麽?”

  那人是小鬼她爸。那身打扮在村裡村外都不多見。上回見是父親上石樓表兄弟家喝喜酒穿了半天。西裝是十年前他開賭場時買的,一直藏在五鬥櫥裡。眼前這位穿著如此與眾不同,難道是為了慶祝國慶黃金周?回來幹什麽?他一時語塞。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有什麽惡意要這麽問。不過他的確坐臥鋪上城裡才上了一個星期的大學,就浪費車費千裡迢迢回來過小長假。眼下有人這麽冷不防丟來的一句話,觸動了他敏感的心。尤其他那不屑的眼神,令他很不舒服,便吐出一個字“玩”,便轉身朝左邊那條小路走去。

  知道他回來後,最先來串門的是叫他舅舅的小女孩阿梅。她偷偷爬上老房子的破樓梯,躡手躡腳潛到他住的暑假裡被戲稱為“花好月圓”的二樓小屋。

  她一頭短發,彎著腰將哈蜜瓜頭探到裡邊,身體還留在門外。她伸手向他討東西。他問什麽?她說墨水。

  這些小女孩,以前跟他玩慣了,總愛弄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出來。小小年紀練什麽毛筆字?瞧她那雙小手恐怕連毛筆都不會拿吧。

  他心裡嘀咕著,還是把一盒去上大學前剩在老屋裡的墨水瓶遞給了她。她笑嘻嘻地說:

  “你走後,那個人來找過你。”

  他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人是誰,故意問是不是九碇那個朋友。“不是。是那個人。就是你喜歡的那個人。”

  午後,他得知大妹阿燕書讀不起,還遭到鄰居明月婆的嘲諷。“那丫頭辣!太辣了!”

  原來上了中學後,阿燕跟她孫女一塊吃睡,每次吃完飯就收菜;自己被子拿來蓋,對方被子拿來墊,有時還不分給人家蓋。但凡聽過阿婆在她家石階尾轉述的,都知道她孫女在學校受了多大委屈。

  傍晚,他遠遠聽到大妹的第一句話就是:

  “哥回來啦!有東西吃。”

  接著百年老屋樓梯在四五雙腳的蹬踏下,如戰鼓高擂。樓房在一片歡快和期待中顫抖不止。

  “這包鄉巴佬雞腿孝敬老媽,誰都不能拆!你們想買零食吃,這裡一塊錢拿去分吧。”阿燕一馬當先搶過錢,奪門而出,噔噔噔,三秒鍾到了樓下。老弟哭喪著臉,追到屋簷下的水塘邊。見姐姐不見了身影,隻好在廳堂前的小池塘裡折了一片水葫蘆葉子,懨懨地回到樓上。

  他從角落挖出一本《可愛女生》,裡頭有F4的圖片。那時他跟那個女孩子特別喜歡道明寺。二妹麗雪見他翻弄著書本,眼睛骨碌碌轉,伸出一個嫩嫩的指頭戳到一張女生的照片上說:“哥,你喜不喜歡這個女孩子?”他說不喜歡。

  “那你喜歡哪個?”他說第三十七頁扎辮子那個。

  “是這個嗎?那你吻吻她呀!濕了沒關系。”

  他看著雪兒天真的表情,機靈的眼睛,頓時哈哈大笑。

  “哥,你幹嘛笑這麽大聲?剛剛冰雪見阿燕丟下她,在後面哇哇大哭,像一隻大青蛙。”

  他轉臉去看貼在門邊拍小巴掌的三妹。冰雪聽到麗雪在笑話她,咿唔一聲表示不滿,從小鼻孔裡噴出一個泡。

  “哇,冰雪好厲害!你知道嗎?剛才你用鼻子吹了一個大大泡泡糖。”

  看見麗雪嘿嘿地笑,冰雪把手高高舉過小肩頭,裝作要打人。麗雪穿著緊身藍毛衣,猴子一樣一縮脖子,咚地一聲跳出門檻,溜到了外面,三兩步就到了樓梯口。冰雪轉身想追出去,不巧被門檻勾住腳,整個像一隻七星瓢蟲撲到地板上,弄了一身灰。

  他見了哭笑不得,等待著這隻小喇叭開播。誰知道她沒有像預料中那樣放聲大哭,而是掙扎著爬起來,摸了摸膝蓋,拍蚊子一樣,拍走幾粒灰塵,自言自語說:“沒關系,不疼。”他生怕她忍不住放聲大哭,趁她還在自我安慰時,忙笑著補了一句:“冰雪,你是摔著好玩的是不?”

  小妹妹似乎隱隱感到一絲委屈和疼痛,咬著小嘴皮狠狠點了點頭。又打蒼蠅一樣,小手對小手,生硬地想拍走手心裡的灰。

  他沒察覺老弟什麽時候走到了裡邊,嘴裡不知道在哼哼些什麽。麗雪說他又在學電視裡的人唱歌了。“怎麽不上電視裡去唱?在這裝歌星!”

  房間靠壁有一張長木板鋪的床。靠床的壁板上釘著一張不知道什麽時候,誰留在屋子裡的水果油畫。畫布由於翻折已經出現裂痕。但是靠在窗邊看畫面編織籃裡的水果,依舊栩栩如生。

  “阿燕沒追上,在這裡賞畫呢,老弟!”

  他知道阿哥笑話他,繼續管自己對著畫低聲哼著:

  “那就這樣吧我會了解的——”

  “你了解個屁!”麗雪大聲叫道。

  “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

  “你的鈔票讓阿燕帶走,是不是?我說老弟,你心裡難受,就張大嘴巴唱,幹嘛一個人酸溜溜地唱給蘋果聽嘞?”

  “這個二百五又改唱《捉泥鰍》了。”麗雪拍著他的肩膀問,“阿哥,你怕不怕打針咯?”他說怕疼。

  “我不怕!上次跟冰雪去打預防針,冰雪怕得要死!我手伸過去給那個近視眼大人打了一針,螞蟻咬了一口似的,一點都不疼!他還塞了一粒冰糖到我嘴裡。阿哥,你說從這裡摔下去會不會疼?”

  “你可得給我小心點,我可沒有冰糖哦。”

  “我不吃冰糖。人家只是問你嘛!”

  “哥不知道。哥沒摔過。你要不小心摔下去,到時候該我問你疼不疼了。”

  “你可以去問石頭呀!問它會不會疼。”

  他想起開學前天跟阿輝他爸在江心嶼小路上看到被人精心照料的花草邊上立的一塊牌子:別摘我們,我們會疼的!

  天快黑了,弟弟妹妹幾個等了好久也不見阿燕回來,便準備回去。老弟哼著任賢齊的歌走在前面;兩個小妹妹抬著那包給媽媽吃的鄉巴佬雞腿,一前一後跟在他屁股後面。聽聲音,他們下了樓梯,出了老房子,一會兒到了石階邊的水溝,接著到了高氏宗祠,最後只剩下冰雪長而尖的啼叫聲劃過黃昏。

  那天一早他就到我家,說幫忙割一天稻谷。到了山裡,看他握著鐮刀,收割起稻子來還挺有模有樣。我爸媽誇他兩句,他就笑著說:“畢竟都是農民的兒子嘛!”

  我看到他的胳膊上一列一列被水稻葉子劃破的痕跡,叫他襯衫袖子放下來。他說:“乾活嘛,就要擼起袖子。不然使不上勁!”收割完後,我們坐在半山腰休息,眺望著田灣和遠方,他發出一聲感慨說:“中國農民太苦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誰曾看到這裡可都是窮山惡水哪!”

  後來打完谷子裝袋挑上坡時,著實把他累得夠嗆。我爸想不到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不到八十斤的稻谷挑不上去,歎息了一陣,說他年輕的時候怎樣怎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怎麽鍛煉。”最後他不再逞能,卸下擔子,一頭一袋谷子半扛半抱,弄到路邊的板車上拉回去。

  那天他沒在我家吃飯就一個人回家了。晚上過來看電視,說了些初入大學的見聞。還說學校名稱高大上,什麽廣播,什麽電視,根本不是那麽回事。雖說也是一所全日製大學,場面確實叫人不敢恭維。

  “那天阿輝爸跟我七轉八轉轉到郊區,他還蠻有意思的,說城市跟我們農村一樣,也有人種田啊!真沒想到那地方還有一所大學。也只能這麽說吧: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說完問我的近況。

  我說最近泡上了一個剛剛師范畢業的可愛的女老師。不過故事還得從我的同事步炎說起。

  步炎是我操場上的同事、娛樂場上的夥伴、情場上的戰友,也就是情敵。他這個人沒有任何一表人才的特征,身板挺結實,像一塊剛鋸下來的樟木板。他這個人看似憨厚,卻沒那麽單純。有時甚至給人陰陽叵測的印象。他愛吹牛,可能是在外頭見過幾個波浪,回鄉再就業的代課老師的通病。我不知道他在人前吹噓時說什麽腳踏兩隻船指的是誰。作為情場對手,我只知道他當時也在摩拳擦掌,想追彤彤。彤彤是那年新分配來的師范生,青春活潑,人見人愛。

  她初到那所具有悠久歷史、十分邊緣、未曾入流的鄉村小學,自然贏得鄉村老師和孩子們眼前一亮。而我幾乎從看到她的第一天起,就下定決心要把她追到手。在日常教學管理人事安排上,我從不吝惜予以支持和幫助。在那樣一個封閉的環境中,俊男靚女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到正式確定關系,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從來花香惹蜂擾。步炎就是其中一隻大黃蜂。除了臉皮厚、腦袋直、說話帶刺,我實在找不出詞來誇他。男人在女生面前獻殷勤一舉手一投足表現的都是非常明顯。可是那貨偽裝的實在像隻老狐狸。

  他口口聲聲所謂的腳踏兩隻船,不是形容女生水性楊花,感情不專一;而是他想表達一種自我的優越感,說他一不小心踏上了兩隻女兒船,不知道該怎麽辦。差不多也只是意淫罷了,想想還蠻惡心。可他偏偏是我在那裡代課不多的老師中唯一能聊得來的,一起徒步遠足的好朋友。不是他不識趣,而是我們的地下情感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他不知道我跟彤彤的關系,只差臨門一腳。換句話說,我只要再浪漫一點,再洶湧澎湃一次,就能將她拿下。有意思的是,那陣子他還一個勁地向我傾訴。苦中帶笑地說:

  “我知道大家都喜歡她。我知道你也在追她。可我非草木,豈能無情。我也好幾次向人家表白過的呀!你知道她怎麽回答我的?我們不可能的。這就是答案。我還能怎麽著?死纏爛打?生磨硬泡?哭鼻子?抹眼淚?辦不到!無邊落木蕭蕭下。兔子不吃窩邊草。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一個大活人還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成?”

  我說:你不會死,你能這麽想就已經永生了。

  他說:你就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怎麽好運都讓你撞上了?別想我祝福你們,不過你真他媽的好福氣!還是哥們還是朋友哈?

  瞧!我結識的就是這號人。What can I do?我只能陪他喝酒。愛情來的太突然,總令人衝昏頭腦。兩廂情願的幸福美好,讓整片大地陽光普照。漫山遍野都是鮮花和快樂,哪怕只是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小學校裡,哪怕只是個普通的代課老師。那段時間我意氣風發,仿佛生命有了依靠,人生找到了出路,生活充滿了意義。無論是身體上還是情感上,我都能體驗到那種被愛包圍的激情與快感。

  當我把與她交往的消息跟我這個發小講的時候,我還自鳴得意地說終於被我得到了。他說:恭喜你呀!

  我說這是不需要恭喜的。

  是呀,被我得到了!人生在世區區幾十年,除了口腹之欲,我們真正能珍藏什麽東西而獲得滿足,把握這一份確信呢?或許那時候我的自豪與得意全部來自一種征服感:命運既然驕傲地要擺布你致死方休,卑微的生命在這個世上還有方寸之地彰顯自身的力量。生命憑借欲望和激情獲取那些最自然的需要,兩廂情悅,惺惺相惜的美好,不是人的榮耀和活著的全部意義嗎?我絕沒有世人說的到了手就不珍惜的男性的怪癖。甚至有時候我還會患得患失,不知道自己能擁有多少力量守護著我的愛情。

  沒錯,獲得一份歡心是人世間最美妙的事情,而我還想再深入深入。進一步將愛情的花朵結出愛的果實。將來,是的,為將來想想,我就不能一味沉溺在溫柔鄉裡。我應該要有更長遠的打算。三年前,我是同學中因為身體原因,自主輟學,沒上大學的唯一一個。

  人生或許會有遺憾,但我不想遺憾很久。那大概就是我人生中的那條未選擇的路吧。而現在,我只能珍惜目前擁有的一切。並為捍衛這一切做些改變和努力,比如考學進修,出門打工等等。那都是後事了。

  那天晚上我帶他到合作社對面老信用社樓上,向他介紹我的女朋友。當時她在忙著剪貼布置。身為帶一個只有十五名學生的班主任的新老師,她總想把自己許許多多可愛的想法付諸行動,自然少不了我在旁邊幫忙出謀劃策拿主意。那段時間女人已經開始依戀上我了。

  那晚回來路上,我問他對她印象如何。他說挺不錯的,關鍵是兩廂情願,心心相印。說她說話時磁性的嗓音和在生人面前小拳頭捶我胸口撒嬌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

  你還真是好福氣。他說。

  好福氣!嗬嗬嗬。

  我的那個操場上的同事、娛樂場的夥伴、情場上的對手,不也這麽說的嗎?終於被我得到了:這就是一切。

  假期還沒結束,他想提前兩天回學校。告訴我這次回來一路的見聞,讓他對鄉村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不適和陌生。

  他說回來車上忍受了四個鍾頭的顛簸、作嘔、折磨、痛苦;到了鎮裡,又被大橋頭與衛生院交叉路上高掛的查禁某彩和聚眾賭博積極創建文明鄉鎮紅底黃字大標語的辣到眼睛;灰塵遍布的三角街頭、田間、路面、街角、簷下、樹旁、山腳、田灣, 空巢老人,留守兒童,一個個冷不丁冒出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對著你不知道是哭是笑;沒完沒了重複再三地問你吃過早飯了嗎、吃過午飯了嗎、吃過晚飯了嗎、你回來了啦、什麽時候出門去呀,一大堆無聊透頂的問候、搭訕、客套、寒暄、廢話。不知道這些沉積了幾十個世紀的陳規、習俗、慣性,是可惡可怕還是可憐可笑;不清楚世道人心虛偽面具下哪裡是真,哪裡是假?只要一陣北風刮起就會卷起更多散漫的泥土灰塵,籠罩住整個鄉村將青林翠竹青山綠水,遠遠遮住。

  整個鄉村活像一塊老磁鐵,無處不在的磁場想將你剛萌生的一點點的搖擺和出逃的念頭深深吸進去。那是一種無力的殘酷;再待下去就有些無聊了。

  我或許能體會到他的感受。可是誰知道未來的風會往哪個方向吹呢?

  不是說農民上了巴黎就不願回鄉下,而是我雖留守鄉村,看著同村的年輕人潮水般湧進城市,撲向大江南北,打工、賺錢、蓋樓、娶漂亮的老婆,血管裡也有經不住的誘惑和不安在無人的夜裡嚎叫,冒出走出去發展的渴望。不像他,至少現在還能回到校園這座象牙塔裡喘息,準備走出農門,等待改變命運的一天。

  送他返校的大清早,空氣冷得沁入皮膚。我們朝著各自的方向不時張望,尋找車輛,一次次看到的只是路兩頭堵著的濃霧,籠罩著整片山村。

  臨別時我隻對他說了一句話:記得多鍛煉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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