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普西先生。”衛兵說道,“恕我直言,您的屬下卷入了科西特區的一樁命案裡,他是嫌犯之一。按照法律,我們有權關押他一周而不告知任何人。”
“科西特區的命案?”隊長的眼裡露出嘲諷,揶揄道,“是出現在路上的身份不明的棄嬰、還是哪家花園裡挖出來的年輕女仆或某個青年人的屍體?”
衛兵的臉色難看了些,然後說:
“這次不是,德普西先生。”
隊長冷哼一聲,說:“不管怎麽樣,我現在來領人了。不用擔心他逃走的問題,營地就在這裡,就算他能逃,營地也不會逃。帶我去找他……或者說,你需要我去拜訪奧盧雷,讓他跟你說?”
衛兵面色忿忿地看著德普西,又瞅了瞅卡克和克格瓦,然後帶著三人前往一旁的監獄。
在監獄地下的一個多人牢房中,鼻青臉腫的菲斯被鐵鏈銬住雙手雙腳,他霸佔住一團最厚實的茅草,周圍的人隻湊在草堆旁。牢房的尿桶裡傳來刺鼻的腥臊味,獄卒打開牢門,踢開一個蜷縮在一旁的牢犯,對著裡面喊道:
“二十三號,營地的人!出來了!來人接你了!”
獄卒一連喊了兩聲,菲斯才從草堆上晃晃悠悠地坐起來。他陰著臉走到牢房門口,看見站在外面的隊長,臉色不喜不悲,只是眼神有些閃躲。
隊長掃了眼牢房中的其他犯人,問菲斯:
“沒被欺負吧?”
菲斯陰沉地看了眼獄卒,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然後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說:
“在牢裡沒有。”
“走吧。”隊長點點頭,他看也不看獄卒和衛兵,扭頭就走。
菲斯跟在隊長身後,用眼神向克格瓦與卡克打了個招呼,又抹了下開裂的嘴角,然後和卡克說:
“別擔心,我沒事。”
走到馬車旁,隊長一直保持著冰冷的臉色。他轉身對身後的三人說:“菲斯跟我上來,卡克,你繼續和克格瓦去前面拉車。”
說完,隊長走進車廂。克格瓦什麽話都沒說,拍了拍菲斯的肩膀,似乎是在替菲斯打氣。菲斯走進車廂,看見隊長臉上仍舊冰冷的表情,心下一凜,也不敢和隊長對視,在車廂裡坐得筆直。馬車駛動,隊長讓菲斯關上馬車的前窗,然後對菲斯問道:
“你在科西特區裡面做什麽?”
菲斯虧心低著頭,想起隊長之前警告的那句“注意自己的身份”,什麽話都沒說。
隊長說出第二句話:“卡克把事情都告訴我了。”
菲斯一頓,深吸一口氣,然後說:
“這和卡克沒有關系,都是我讓他跟著我的,他不知道您的意思。”
隊長看著克格瓦,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透出半點情緒,他偏了偏頭,往椅背上一靠,問道:
“衛兵所的人說你卷入了命案,怎麽回事?”
“我不清楚。”菲斯說,他見隊長沒有追責自己的心思,心裡的緊張消去不少,認真地回憶說,“我只是走在路上……最多最多,我只是趁著沒人的時候爬到柵欄上看一眼院子裡的植物,我隻做了這些事情,突然就被圍住抓了起來。
“他們審訊的時候,讓我坦白,我說我什麽都沒做,只是去看別人院子裡的植物,別的什麽都沒乾。他們不信,給了我幾拳,讓我老實交代。我把身上記錄的植物資料給他們看,他們把那幾張紙都撕了,大概是信了,就把我晾在那裡,過了好長時間以後把我關到牢房裡,
什麽話都不和我說,就這麽過了一天,然後你們來了。” 隊長看著菲斯,思索片刻,問道:
“你是在科西特區的哪條街上被抓的,還有印象嗎?”
“有。”菲斯點點頭,他回望四周,入目到處都是乾淨整潔的座椅與裝飾,猶豫了一下,便伸出沾滿泥汙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氣中比劃起來,說:
“這裡是噴泉廣場,往裡的三個庭院裡都種著藍色的花……往裡兩座院子,再往上折,經過那個大門後有三條岔路的花園,然後——”
“等等。”
隊長抬手打斷菲斯,他從椅子下面拿出紙筆,擰亮了車廂裡的燈,然後對菲斯說:“畫在紙上。”
菲斯點點頭,才接過紙筆,便已在紙上印出幾個汙黑的指印。菲斯把紙墊在腿上,依著記憶畫出了歪歪扭扭的地圖,然後在一個代表庭院的方塊外面一圈,說:“就是在這裡,那群士兵把我圍起來,說我鬼鬼祟祟形跡可疑,然後把我抓起來的。”
隊長看著紙上的標記,把大致的方位記在心裡,然後收起紙筆,面色沉靜下來。菲斯見隊長變得嚴肅,心中一凜,還未做好準備,便聽隊長開口說:
“菲斯,瑪嘉不在別的宅邸裡,她現在是城主的人。”
…………
躺在冰冷的床上,菲斯迷茫看著漆黑的房間,渾渾噩噩地感覺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瑪嘉不在別的宅邸裡,她是城主的人。這是個壞消息嗎?是的,因為他永遠也不可能接觸到瑪嘉了。城主……城主是什麽人,一個女仆八十金,城主會為了八十金賣掉女仆嗎?肯定不會的。但是,這好像又不是個壞消息,自己花了這麽多錢,大概有——三十金,花了這麽多錢都沒有找到瑪嘉,再花下去,真的會是個無底洞。而在這樣的時候,知道一個能讓自己斷了所有念想的消息,反倒能幫助自己直接把她拋之腦後,再也不用為這個發愁。
菲斯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翻了個身,怎麽都睡不著。牢房裡尿桶的味道好像還繞在鼻子前面,還有身下的床鋪,和牢房裡的茅草感覺也沒什麽太大的分別。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到一片漆黑,一如自己閉上眼睛時看到同樣的一片漆黑。
漸漸的,菲斯的眼前浮現起他在馬車上凌空畫的科西特區的地圖,當時他畫得不好,橫不平豎不直,比例也很奇怪,全靠自己在腦海中想象。而現在,菲斯沒有伸手去畫,那張地圖在黑暗中卻越發標志清晰了。他看見了地圖上的噴泉廣場,看見了一條條街道和一座座庭院,這些都是他走過的地方,上面記錄著栽植的植物的模樣。
菲斯呆滯的目光盯到一根白色的細線上,這是一道圍欄,是棕黃色的、尖頂的柵欄,柵欄後的院子裡種著藍色的花,花瓣的形狀像梨樹葉;菲斯又看向另一個方塊,那代表著一座標志氣派的花園,裡面有一座三層的雪白色豪宅,豪宅外的灌木是深綠色的,修剪得方方正正,像是堆在道路旁的磚塊。
還有那裡……菲斯的目光又移動了一下,那裡好像是一個庭院?不、不對,那是一個廣場,廣場上有——應該是有花的,應該是種了花的,那個花是什麽顏色?
菲斯縮了縮脖子,表情裡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崩潰:他記不起來了!那個地方他明明走過的,但是他記不起那裡種著什麽顏色的花了!
菲斯攥緊拳頭,死死抵在頭上,全身因為用力而瑟瑟發抖。他蜷縮在床上,淹沒在過去那模糊不清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