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還在不死泉過他的退休生活。5月10日的黎明有些過分明亮，一時間他還以為自己處在一層虛假的模擬中。

　　“聽著，我知道你不願意，不過你要明白，你們沒有我這種歲數的積累。或者說，這僅僅是巧合。”

　　對方沒有想好要回答什麽。幾秒後，時雨才聽到那個女聲傳來。

　　“如果你這麽說，那也太巧合了。我們九個不是學園內泛泛之輩能——”

　　“在我這裡你們會。”時雨打斷了對方，“聽著，就算你很想放棄追擊，但我們現在不能指望學園方面，學生會也不行。能把鉭元素使徒傷到讓你交出命運象形，情況看上去可不太樂觀。我和你們老大現在沒空過去管，就算你們跟我共享同樣的個人能力，現在也絕對不要冒尖。在周期學園內出事可別想著有人保。”

　　電話被時雨掛斷。接著時雨連撥電話六次，還在睡覺的文容正才被鈴聲吵醒。

　　“現在立刻馬上去周期學園，到水素海也行。”

　　“宣飛應不是有空嗎?”

　　“只需要解決一個，沒必要讓她去。我不希望引起任何學園方面的外交問題——大部分學生可沒法一直活著站在她身旁。”

　　“所以，你就讓一個射程更長傷害類型更多，但沒法應對大場面的去那種地方?師傅，你和我都清楚學園已經不是什麽淺灘了。這裡的水比其他地方還深。”文容正睡眼惺忪地打個哈欠，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睡袍，“你真覺得我們共有的個人能力能避開人群嗎?”

　　“這已經不是關鍵問題了。找到那個鉀元素使徒乾掉他。這種級別的個人能力或命運象形絕非善類，除了射程可能有明顯缺憾外幾乎沒有弱點。傳遞信息的使徒尚且如此，學園內的玩意不可能簡單。”

　　電話再度掛斷。文容正還是沒能找到機會反駁。

　　時雨看著東方泛起魚肚白，忽然想起來什麽:有人應該要給他打電話了。

　　“喂。是我。”

　　“我們很快動身。”對面改成了一個渾厚的男聲，聽上去很像黃奕，不仔細的話根本分不清楚，“小隊其他人都確定有空嗎?”

　　“你們來就行。”時雨從床上站起身，看樣子他有些激動，“盡快。我想你們不需要走什麽公共交通。”

　　對方呵呵一笑，回答說的確不用，就是記得備好美酒。時雨回答說自己在不死泉的宅邸是禁煙酒的，還請多多包涵。於是兩邊都略微笑了些。

　　“看來你的退休生活很是豐富啊。”

　　“先來再說。學園我現在不敢隨便幫，具體還要再做商議。”

　　“說什麽哪，我倆就沒打算和學園有聯系。哪有沾上權力的絕對中立地帶?那套說辭也就騙一下裡面的學生和小型教團，這群人還不是找了靠山。從雌黃峽來這裡不會很久，你還是先別擔心這些虛無縹緲的，讓梅子做個早飯唄。”

　　“這可不行。既然是這種日子，今天我得親自下廚。”

　　後面兩人又閑聊幾句，終於掛斷。

　　“他又想讓我做飯了?”梅穗珠在床上翻了個身，淺淺打個哈欠，“那脾氣還是一點沒改。”

　　時雨笑問梅穗珠，你又指望我說得動他?都知道那家夥牛脾氣傍身，不撞南牆不回頭。拋開戰鬥技巧不談，整個人太過硬直，但缺了他又不行。只是苦了那位跟著的。

　　兩人無言，再度睡下。

　　*

　　馬醫師已經為陸涘川連續注射了幾次纈氨霉素，

加上特殊的透析設備長時間運作，目前血鉀終於回落到正常水平。聞訊而來的李先谷和林琪此刻已經在床前輪流等了好幾個小時，陸涘川卻一點蘇醒的跡象都沒有。　　“別那麽著急！他現在很虛弱，鈉被大量代謝，還得補液一會才能完全脫離危險。”馬醫師看著有些焦急的二人，趕緊喝住他們搖醒病患的企圖。也罷，這二位不學醫學，下次還是不要讓家屬或陪護直接進醫務室來。昨天把人送來的那個叫什麽解越的顯然更有經驗，肯定學過基本急救。

　　“喲，來得真早。再晚點就醒了。”剛從門外進來的蔡純教授看到陸涘川面無血色地躺在白床單上，一臉嘲弄，“你們費那麽大精力才反應過來，校長應該很開心吧。她現在太仁慈了，你們再馬馬虎虎也能得到諒解。要不是那個鉀元素使徒的射程不足，來救的也得死一半。”

　　“老蔡！”馬原猛然想起現在蔡純已經不複當年，這才趕緊提醒。

　　“不用這樣，我陪同來的。”校長已經一隻腳踏入醫務室，馬醫師見狀才沒說下去。他很慶幸，但凡他開了後面那句話的口，現在估計生死未卜。校長的臉色不是很好看，蔡教授倒是有些幸災樂禍。秦門衛還在駐守收容所沒有過來，而且也不太可能有別人知道整件事情。

　　朱再明此時也摸到了醫務室。

　　“老陸！老……啊?”

　　“別‘老啊’，那麽多問題這裡有的是人能問。”蔡純轉過身來遠遠看著，“你跟了這麽多天居然沒敢上，我也挺佩服的。東西你找了嗎?”

　　“你指的是這個?”朱再明戰戰兢兢掏出那根金屬絲。

　　看到這根金屬，蔡純一把奪了過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行了，你的任務完成了。以後再這麽膽怯，可與你的元素不配。‘沉重保護者’不應該是逃避的膽小鬼，隨便放棄元素給你的責任有可能導致元素解體。”

　　朱再明沒回答，轉身走出醫務室。

　　“你這有點太刻薄了！”

　　李先谷看到朱再明離開，第一個沒忍住。他一直不喜歡蔡純那種態度，現在正好給他找了一個發泄的閘口。

　　“我只是在講實話。你們還沒有強大到能改變元素給你們預言的命運，如果一心求死，我不攔著他。那鉍元素使徒可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或者說，他膽小到需要先解鎖命運象形或【輻射】才敢上去開乾?”

　　蔡純轉過頭來，右手四指握拳舉在臉旁，拇指衝著陸涘川。他的表情一如既往，但語氣比之前更不客氣。

　　“看看你們前面病床上那位，你說這話不感到羞愧嗎?但凡他第一時間叫人，床上這位都不會傷成這樣。那家夥撐著這種傷勢走到了火車站，你們哪個能做到?相對於一位重傷的傷患，你們更喜歡一具屍體?我能這麽理解嗎?這種技能射程不會超過五米，可他甚至連抓人的想法都沒有?”

　　馬醫師罕見地沒有反駁。校長只是默默看著陸涘川，希望他趕緊醒來。

　　*

　　那位鉀元素使徒借外出參加學園提供的實習，現在正借著閑暇在水素海火車站貨運區通信。

　　“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證自己沒被跟上嗎?當時誰告訴我那是那位的日常的?”

　　“那我怎麽知道他突然改變計劃跟在我後面?我前腳看著他踏入另一個教室，後腳他就大喇喇衝進了……”

　　“行了，你先回去，畢竟你當時易了容，用的也是假名;昨天出事前你已經在實習地點簽過到，不會有人懷疑。技能就那兩米射程，居然沒把你抓到也算是個奇跡。東西呢?”

　　“你真幫了?那行。東西在老地方，但為了防止發現特地換了個擺放位置。”

　　對方關閉了通訊設備。鉀元素使徒只能自己考慮接下來的步驟。對方很夠意思，昨天在水素海已經幫自己製作了一些不在場證據，現在唯一要考慮的是如何圓謊。

　　想到這裡，他快步趁黎明離開了水素海貨運站，跨過兩條鐵軌上到對面的客運站。客運站根本沒人，盡管一直處於運作狀態。

　　“喂?是周期學園學生事務辦公室嗎?對，我叫白隆。我最近收到一條消息，說是我參加了學園在水素海的實習，怎麽回事?對，我人現在正在趕回學園。對，我請了假。”

　　“呃……不不不，我在實習前一周就已經請了假。沒有記錄?可我人現在才剛到水素海，還在等車回學園。對，我去的是標準輻射測量站。有假條了?好。主要我就問一下這到底怎麽回事。我人這幾天根本不在學園。”

　　說完這句話，他摘下頭套，把外面的衣服脫下，裡面赫然是另一套外衣。

　　“那家夥也是真蠢。我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假名，他居然也敢幫我簽。”白隆笑了笑，把衣服和頭套趁機放到正在收垃圾的垃圾車旁某個垃圾桶裡。他知道如果只有宿舍假條，他仍然能離開學園，但不會在學生事務辦公室留記錄。

　　電話再度響起。

　　“這裡是學生事務辦公室。四年級基礎班的白隆同學，你的假條已核實，相關實習信息已向水素海方面確認，目前你的相關錯誤信息已提交，請在返回學園後前往學生事務辦公室進行相關手續的辦理。如果必要，學生會將會通過元素確認你的真實性。”

　　白隆笑了笑。他只是一個鉀-39使徒，而且他很確定只要對方連續吃到自己的【人道注射】，記憶肯定會出現問題。沒人能確定受害者到底聽到或看到的是誰。想到這裡，他又跨過兩條鐵軌，抵達對面的貨運站台，繞了幾分鍾，找到一位曾經的工友:

　　“喂！我這邊要回學園，但似乎客運站沒車！你們能捎一程嗎?”

　　*

　　“沒到最糟糕的情況，但有一份金屬樣品需要你們親自鑒定。”於終撥通了不死泉的電話，黃奕接了起來。

　　“學園那邊可不只是什麽糟糕情況。你知道，合金配方我們是絕對不會允許泄露的。如果人找不到，不死泉和學園在材料學上面的合作就要重新考慮了。”

　　“別試著要挾。”

　　“你們的高端合金沒有缺乏到這種程度。時雨才決定退下，我可不想再在不死泉內部找人折騰一遍流程。你覺得我，安乘和陳鎮會願意花這個時間去找不痛快嗎?或者說，你覺得時雨會同意嗎?我敢把這事放到不死泉使徒聯合會最高組會上討論，明天我就得被其他人關去某間豪宅。時雨退下的決定可不止是他自己同意過。”

　　黃奕自知多說無益，掛了電話。當對方把合金圖片發來時，負責鑒定的工程師一下就認出這是不死泉的超級不鏽鋼，或者在不死泉工程師內部，是代號“五金”的鉻錳鐵鈷鎳高熵合金。其經過特殊設計，可以在出現少量微細裂痕時自行修複，也具有比一般高強度鋼材或鈦合金更高的強度。其表面經過特殊鈍化處理產生氟化物保護層，能抵抗大部分化學物質的腐蝕。這種級別的合金製造方法不泄露就是萬幸，一個樣本就足夠不死泉單方面中止合作。

　　好幾個旅的士兵已經在不死泉邊境待命許久。等到太陽完全升起，就是不死泉發動總攻的時機。這個關頭已經不是受到那些雞毛蒜皮事情干擾的時機，黃奕也沒理由管。幾個包含自行榴彈炮、火箭炮的炮兵旅還在不死泉城市外的陣地準備最後校正發射諸元，空軍已經升空準備立刻開始對地壓製，就連戰略部隊也進入了全面戰備，隨時可以配合遠洋艦隊對整個銅元素教團在靛藍湖的前沿陣地發動壓製性戰術核打擊。

　　不死泉城市外幾公裡處的隱蔽陣地，一位自行榴彈炮操作員正在觀察車內瞄準鏡內的刻度。倒數第二次傳來的數據已經讓計算機得出了所有預定計劃下的初步彈道，但最後一次數據將會對彈道進行修正，以達到最大殺傷效果。

　　“倒計時5分鍾。發射諸元已發送完畢。”頻道內傳來最後一次數據傳輸確認的提醒，他身下的車長和副車長馬上再次確認自己已經固定發射車，周邊一切戰鬥環境良好。

　　“指令已確認，發射車已固定完成。可以開始最後調整發射諸元。”

　　“收到，可以最後調整發射諸元。”操作員確認了副車長的指令，“最後一次計算結果即將在兩分鍾後確認。 ”

　　“收到，兩分鍾後確認結果。倒計時3分鍾28秒。”副車長回復。

　　“計算結果已得出，符合發射條件。倒計時1分12秒。全營發射車已完成組網，自動分配發射信息已確認無誤。”

　　“收到，自動發射信息無誤，允許發射。”車長聽到操作員的應答，下達了發射前的最後指令。

　　自5月10日0630時間開始，這門榴彈炮在三分鍾內接連發射出六枚155毫米口徑的重型炮彈，完成了當前陣地的打擊目標。

　　時間到達0635，一架特別的飛行器從不死泉城市機場起飛。上面儲存著大量的液氨，只不過並非是貨運，而是作為氫的載體提供燃料。通過流經催化劑，氨氣充分分解為氫氣和氮氣，前者與從飛行器前方進氣口進入的空氣混合，引發持續的爆震，後者從內側涵道排出，用來冷卻飛行器上旋轉爆震火箭發動機中央的氣尖。

　　隨著速度越來越快直至達到預期，高壓空氣開始與產生的氫氣在外側混合燃燒。整個發動機開始以衝壓模式運轉，原先用來提升發動機效率的氣尖成為衝壓發動機的定子組件之一。地面上的實驗人員緊張地看著傳回的各項參數，一旦運行失敗，外側涵道將會泵入液態五氟化氯，強行通過火箭點燃增加推力，直到大氣已經稀薄到能在近太空區域重啟爆震。

　　所幸這些都沒有發生。當衝壓發動機的推力迅速下降時，五氟化氯正常被送入與氫氣混合，按照指定程序引發了爆震。這架飛行器在0650時間抵達了近地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