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消息:曼初恆、解越和方明道終於回到了周期學園，說不準這是個契機。太陽山的炭疽已經結束，但其他使徒的車次並沒有安排得這麽早。

　　曼初恆從列車上跳下，旁邊很多學園的工作人員和反使徒部隊很快靠近，一箱箱卸下運出太陽山的貨物。

　　“夏侯寅沒來真是萬幸，至少他不是去當苦力的。”解越一把扔下一個麵粉袋，有些後悔自己乘坐提前抵達的火車。方明道有些蹣跚地接過另一邊遞來的水桶，盡管橋安玉徹底治療了身體，他對自己傷處的完全操控還是沒能徹底恢復。

　　“別貧，隊長乾的苦力已經夠多了。你們又不在醫院搶救。”

　　又一箱食品被扔下列車，方明道順手接過，扔給後面的工人。學園的傍晚時分有些昏暗，他們正好在路燈沒開而太陽下山的關口。整個學園倏地籠罩上一股灰色，為明天必然不會出現的狂風暴雨帶來反諷般的注解。有些學生還在遠處的球場上踢球，對於這個小隊的三人而言，這件事肯定只能是明天再辦。

　　夏侯寅還在太陽山，他被端木輝叫去，說是為他準備的棱鏡師已經抵達，現在正在調試設備，準備為輔助開發命運象形做鋪墊。使用的超高純度鉻-52核素源已經就緒，端木輝讓夏侯寅不要太晚以免純度下降。他隻好親自前往，也就因此沒和三人一起上車。

　　曼初恆在忙碌的一陣空隙瞥到了陸涘川。他起先沒有意識到，後來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在某些地方見過這位。然後他想起來，這位是學園的使徒新生，與自己的隊伍一起在模擬裡前往了綠枝森林。但是這位的軌跡很奇怪，他似乎被什麽帶著在前進。而且，正常情況下不應該有學生會來車站，除非對方要來幫忙。他身上似乎在緩慢解除元素化，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陸涘川一跌一撞地朝列車靠過來，好像在念叨什麽。方明道也被這位吸引了注意力，旁邊的工人紛紛停下手上的活計。負責保護貨物的士兵舉起槍。

　　“別動！”原子氫噴射步槍已經對準，“這裡現在不是你能靠近的地方！”

　　“幫……個……忙……”

　　陸涘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這時候解越和曼初恆才意識到對方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傷害。

　　*

　　陸涘川跪在地上，左手手臂以下正在承受鑽心的疼痛。不僅如此，他動作遲緩，全身酥軟。剛才那一下讓他差點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喪失殆盡。可怕的麻痹感正在沿左手向上侵襲，整個左側的肌肉都強製拉直，到抽筋為止都沒有緩解。他還在找剛剛消失的目標，準備貼上去近身搏鬥。

　　又是一擊。陸涘川的左腿被波及，剛站起來的身體又轟然倒下。鉭金屬身軀在青石磚地面上恨恨磕出裂紋，沉重的悶響沿旁邊的草傳開，一陣葉片漣漪。又是一陣熟悉的劇痛，但看起來對方並不想放過他，因為第三次劇痛再次襲來，這次是在腹部。從外而內，陸涘川隻感到自己的腸胃似乎都整個從外而內翻轉過來，左手撐地，右手肘捂著腹部顫抖。一陣驚人的痛楚蠶食著陸涘川，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開始無法抵擋地減慢。

　　終於他又聽到了第一擊來臨前的聲音:

　　“【人道注射】！”

　　陸涘川感到一陣可怕的威力衝來，趕緊掙扎著再度抬起左手，用腰腹最後的力量維持上身不倒。又一次左臂鑽心地疼痛，然後他發現自己開始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對方已經來到離自己最多只有幾米處，

下一次攻擊有可能無法抵擋。意識到這點，陸涘川瘋狂地想要起身，用雙腿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但這兩條骨肉早就不像是自己身上的所有物，顫顫巍巍酸酸麻麻，一動一晃，起來又倒下。陸涘川的視野也漸漸模糊，淚水自然湧出，但他不想放棄，支在地面膝蓋上的小腿還在不規則晃動。　　接著是一陣猛烈的破裂聲和混亂的腳步聲，接著是物品落地聲和狼狽的逃竄聲，一陣可怕的格擋聲緊挨著抵達，最後在一片安靜中是什麽東西被切開後刀刃震動的微鳴。陸涘川眼前是一片黑色，但依稀他聽見是一位女生在他身旁說些什麽。他認出來這肯定不是林琪，楊沁楠楊沁梓姐妹，或者秦門衛和校長。他現在非常期望是他今天下午見到的學姐來跟他搭話，就算一句都好。

　　後面跟蹤的朱再明躲在旁邊的一間清潔用具棚內，大氣不敢出。他連襲擊者的元素都不知道，貿然對上只會把自己拖進去。

　　“老李?老李?老張?張林語?”

　　朱再明小聲在對講機上呼叫對面，但似乎沒人在聽。張林語看來沒聽到對講機裡傳來什麽，而李先谷還在去校長辦公室的路上，或在校長辦公室裡開會。對講機裡傳來細微的滋啦聲，連著沒洗乾淨清潔用具的那股奇怪餿味，和漂白水的氯味，讓整個用具棚內充滿讓人煩躁但壓抑的氣息。朱再明不知道陸涘川怎麽樣了，他根本不敢去看。外面很快就是一陣混亂的聲響，朱再明不由得心煩意亂起來。他擔心陸涘川遭遇不測，但他並不希望自己也有同樣遭遇，畢竟說白了自己只是負責幫李先谷盯梢而已。

　　就在他腦中雜亂地放著各種勸說和自己的解釋時，一陣輕柔的女聲打破了外面朱再明未曾察覺的靜寂。

　　“同學，你還好嗎?”

　　朱再明回過神來，但他依然不敢立刻離開。

　　“你看起來情況很糟，我已經幫你壓製住了那家夥的技能，不過你暫時也用不了。要不要我把你送去醫務室?”

　　但陸涘川依然沒有回答。朱再明忍不住開始懷疑那位好心人面對的是一具屍體。唉，短短幾天，那個活蹦亂跳的陸涘川就回不來了！

　　“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聽到這句話朱再明忽然放下心來。至少陸涘川還活著。他忽然感到自己剛才那種惋惜的語調很蠢，一陣尷尬忽然湧來。活蹦亂跳?自己都不清楚剛才腦子在想什麽——這用的都什麽詞?茲事體大，好歹該給死者來點敬稱吧?

　　“你……明白了。”

　　那位女生離開了陸涘川，看樣子她已經知道陸涘川正在遭遇什麽。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朱再明才從用具棚離開，但原先的位置早已沒有陸涘川，空留一地裂痕。這時張林語終於察覺到不對，開始在對講機裡大嚷。

　　“趕緊來！他人不見了！”

　　對面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陣雜音。

　　朱再明開始仔細觀察周圍。整個區域並不處在學生尋常到來的地方，所以陸涘川才會義無反顧地跟來。但這樣也相當於暴露了自己，而且被迫進入一對一的戰鬥。可周圍到底有什麽端倪?排成一串的不知名建築夾出這條青石板小路，橫橫縱縱，許多草在樓邊與路中間的泥地上生長。附近沒有監控，因為裝不下。整條路稀稀拉拉分布著幾間清潔用具棚，幾個小通風口，一串細細的爬山虎。

　　朱再明馬上蹲下，開始翻附近的通風口葉片。這片區域內的通風口會送出微風，他應該要擔心風扇，不能把手伸得太裡面。由於穿著短褲，很快他的腳踝開始發冷。忽然他感到一絲暖意從腳邊升起，朱再明本能地感到異常。順著疑惑看去，那是一個在腳邊的通風口。他彎下腰用左手探，一絲風都沒有。朱再明下意識拿右手按下葉片，向裡面的灰塵掏去，一點點把灰塵挖出來。

　　就在朱再明灰心喪氣覺得一無所獲時，他注意到有一些看上去很新的灰塵似乎出現在了更加內部的位置。他趕緊用食指探進去，隨手掏了兩下，一塊特定形狀的金屬從葉片上方的固定架上掉了出來。

　　那是一個不粗但並不短的金屬直絲，灰色的表面說明它似乎以某些方式進行過鈍化。憑質地可以說幾乎類似於純鐵，但朱再明感覺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一是這玩意根本沒有一絲鏽跡，二是沒人會花精力去僅僅投放一個大小尷尬的純鐵器件。朱再明試著用雙手捏住兩端輕掰，根本沒動靜——就算鈦合金也會變形，只是會回彈而已;如果換做銅合金或鋁合金，肯定不會如此堅硬。他又試著拿金屬絲的一端在通風口的鋼框架上劃，框架上很快出現一道明顯的痕跡，但金屬絲沒有變形，應該不會是鋼材。反覆彎折幾次，金屬絲並沒有從中間斷開，說明不是鎂。或者說，對於學合金的朱再明而言，這根金屬絲並不在他的知識儲備范圍內。

　　朱再明順手把金屬絲放進褲子口袋，開始沿反方向回到陸涘川在青石上留下的裂痕處。

　　*

　　陸涘川還在暗中踏著那位鉀元素使徒的腳印前行。連續晃了幾天，他依然找不到什麽問題，他仍然在尾隨那位鉀元素使徒。對方似乎沒什麽異常，行動軌跡一如既往。李先谷標記的陸涘川行動地圖上，他自己的軌跡其實一直在向車站旁邊的一些不知名建築區靠近，但兩邊都沒有察覺。整個建築區並不在新生能涉及的范圍內，因為這些實際上是巨大的排氣設施，專門負責將地下的空氣導出。整個建築由下方的通風口作為核心，上方安裝水冷設備和高溫泵，學生不可能清楚這些設施設立的原因。

　　“最近陸涘川的行動很異常，他一直像是在跟人，每天在校園內繞圈。”李先谷一五一十告訴校長和秦門衛最近他的觀察結果，順帶在另一份地圖上標出大致的行動軌跡。

　　秦門衛看到這些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什麽，但校長沒反應。

　　“就憑這個不能說明陸涘川有什麽問題吧——他說不定只是因為打擊太大在繞圈排解。”林琪狐疑地看著李先谷，她不想過來就聽一些無用的長篇大論。現在連陸涘川人都不知道在哪裡，他怎麽編造得出這種說辭?

　　“校長?”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鄭雅冰轉頭看向有些焦躁的秦門衛，“當務之急是找到東西而不是人。”

　　很快辦公室就陷入了一陣沉默，沒人知道陸涘川到底在哪個確切位置。但有一點肯定可以確定:李先谷和林琪的結論大錯特錯，學園內的確有情報組織在向外傳遞什麽。

　　“要我說，陸涘川這樣已經多久了?”

　　“如果算上他在實技課後留下加練，也就最近幾天。”

　　“我不覺得他能看出什麽。”校長不是很給李先谷留情，按照她的設想，即使陸涘川有什麽發現，也大概不會在這個方面。鉭元素的元素特性是“剛中帶柔的普通”，剛中帶柔，而非敏銳，是常人的保護者而非暗中調查的特工。怎麽說陸涘川對應的性格都不會適合乾這些事。

　　李先谷其實想過開口反駁，但校長瞪來一眼，於是他咽了一口，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嘀——

　　辦公室內電話不解風情地響起。秦門衛順手抄過話筒，對面很快就告訴幾人一個非常不幸的消息:陸涘川重傷，另一位鉀元素使徒可能已經離開學園。李先谷此刻也顧不上管自己探查情報的錯誤，一股腦從沙發上跳起，踏步向門口，但被林琪無意間的一腳絆倒。

　　“別急，”秦門衛在李先谷面部落地前把他拉起，“現在去也晚了。既然你有讓人跟著，問問那個跟著的有沒有發現什麽更好。”

　　張林語和朱再明還不知道李先谷現在的情況，他們一路狂奔，從兩個方向各自找陸涘川。張林語從宿舍出發，沿路跑遍教學區域附近的各類犄角旮旯，而朱再明則順著所在位置可能的路徑向有人的地方走。以防萬一陸涘川在一些隱蔽區域不省人事，張林語特地囑咐朱再明去看一下可以過人的草地或灌木叢間空隙。

　　但是他們都沒想到陸涘川會直接走去車站。毫不意外地，把重傷的陸涘川帶去臨近醫務室的解越和兩人完全不在同一方向，沒人想到陸涘川是從收容所的排氣設施那邊過來。就連秦門衛和校長，也只是懷疑陸涘川去了排氣設施，具體情況一無所知。秦門衛顯然更擔心對方要傳達的信息或物品:

　　“給的會是什麽?”

　　“我不知道。”校長搖搖頭，盡管她聽說過不死泉的超級不鏽鋼，不過她下意識覺得，這種保密級別的鋼材應該不會這麽快就遭受配方泄露，倒是說某些合金樣品被給出去反倒更加合理。

　　*

　　陸涘川幾乎無聲地躺在醫務室的床上，馬醫師稍微給他進行了一些處理，暫時止住了疼痛，也壓製住了對方精神傷害技能效果的擴散。

　　“什麽情況?”

　　“高血鉀。”馬醫師很快看出陸涘川這些症狀的問題，“但凡來晚點或被再打上一發，估計心臟停跳。我這邊給他來了些藥，”他指了指旁邊的纈氨霉素，“幸好現在他在肉體狀態，而非完全元素化，不然幾乎必死無疑。”

　　解越想到了什麽，但什麽也沒說。他用手示意馬醫師自己先走一步。留下馬醫師獨自在醫務室對自己重傷的學生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