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純。下次沒有我批準,還是別搞這些。”
校長對蔡純在學園內四處破壞的行動沒好說什麽,但辦公室內的氣氛異常冷峻。校長為了等對方回復,一直用左手食指輕敲桌面。滴滴答答的聲音有時讓人誤以為被一座落地鍾跟著,如果不是十分有耐心或完全不在意校長的小動作,估計沒人忍得住。蔡純沒說什麽,背對校長看校長室泛魚肚白的窗外。像是考慮了一會,他轉頭側對鄭雅冰,來了一句:
“記得付撫養費。”
“當然,肯定不會讓你出錢。”校長早已有自己用學校資金墊付損失的打算,不用蔡純這麽松口她也會如此。至少她聽了這句話,現在可以明確知道,因為沒能乾掉目標而極度憤怒的蔡純此刻已經消氣。那棵枯樹顯然也充當了消氣的功用,算是死得其所,沒有讓蔡純乾出別的什麽事情。
“把你的神通收了。”
校長腦中忽然又響起了蔡純曾經這句令人窒息的聲音。雖說陳年舊事莫再提起,但這件事給整個學園帶來的影響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擺擺手,趕緊把蔡純送了出去。
校長對這件事印象尤其深刻。一方面,要沒出事,她也坐不到校長的位置;另一方面,她當時可能因為才和蔡純離婚不久,變相為這事在推波助瀾。現在想來當時的場景仍舊心悸,馬醫師作為當時處理傷員的專業人士,唯一願意提及的回憶便是他自稱“看到場景時像在深海裡無法呼吸”,萬年不變的教導主任龐渡甚至不怎麽想提蔡純的名字。
按照當時不死泉對外的報導口徑來說,“學園校長就醫休養不是沒有原因的”。當然具體原因肯定不能細說,深挖下去蔡純那句話就得曝光了:
“在戰鬥中給我看著對方!怎麽,脖子被砍斷了,不會轉個頭啊?”
當時他的憤怒校長仍然記得,她一直有些慶幸自己沒有在當夫妻時太過分,所以離婚時只是把一對兒女的撫養權拱手讓人而已。之後世界的教育局經過半小時討論,象征性地把蔡純調到了放射性元素收容所當門衛,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你還要回去拉練嗎?”
太陽山領地內還未回到學園的夏侯寅又被端木輝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
“我希望可以。這樣調完真的有幫助嗎?”
“放心,棱鏡師可是專門人士,這你不用擔心。你用的是哪門子的劍術來著?”
“孟起出手法,講究的是快準狠。”
端木輝看了一眼預定設置,搖了搖頭。
“那我讓他們之後再給你調一下。學園最近出事了,你知道嗎?”
夏侯寅下意識想起身向外面趕,等腰支起了幾厘米才意識到這裡是太陽山,趕緊緩緩躺下。一轉頭看,便是不知所措尷尬地愣在原地的端木輝。
“別急。我現在能知道的,是有人在學園內刺殺未遂,被蔡純追殺了一路。算那貨色倒霉。”端木輝拿來凌晨三點左右校長發來的簡訊。看得出來,簡訊在發出時蔡純還沒被拉到校長辦公室訓話,因為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對維修校園設施的絕望。
夏侯寅想起自己之前和蔡純拉練的經歷,對這封簡訊很能理解。那時候蔡純蒙眼戴耳機,右手背在身後,以不慣用的左手執劍和自己對打,整場下來居然沒有因自己的劍勢後退一步。
“孟起出手法,一擊而出西涼鐵騎雄異之威。你這只能算是拔刀斬,比起出手法就是隻軟腳蝦。
我隻拿一把劍就能擋住,再加一把劍你就是個屍體。就算是最皮毛的二天一流這種二刀流,你估計都招架不住。” 這句話被夏侯寅記到現在,因為蔡純親自用左手給他粗淺地展示過。當時是自己在苦練劍術,旁邊走過幾個更有資歷的使徒,見到自己只是嘲笑:
“嘿,瞧瞧,火藥都發明幾百年了,還有人在用劍呢!擺一個架勢給咱哥幾個看看唄!”
他沒管對方,只能默默忍下這種挖苦。蔡純正好經過,一把劍掛在他身體右側,自然緩步向前,甚至隨意地用左手拿著一個蘋果在啃。見到門衛過來,放射性元素收容所裡的那幾位稍微收斂一些,但依舊嬉皮笑臉。夏侯寅實在不敢多說什麽,當時他只是一介新生,實在是沒有較量的本錢。
轟!嗡——
地下一層大會議室正門上突然出現一個貫穿內外的洞。蔡純擺出一份微醺的表情,持劍而立,劍尖指門,左眼眯著右嘴角上揚。
“他練的就是這個,要不你們哥幾個跟我也比劃比劃?”說著他把左眼睜開,“你們吃過飯了?乾完事了?任務出了?中午不睡覺來這裡找練習的顯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臭要飯的撿了兩貨貝高興著哪。”
那幾位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喂,我怎麽沒聽過惡魔還會劍術啊?”
“之前老校長那事是不是他乾的?”
“鬼知道!趕緊走,這是個硬茬!”
幾人推推搡搡,迅速遠離案發現場。會議室外,準備上下午第一節課的學生看到大門打開,大氣不敢出。夏侯寅沒來得及道謝,就被他趕出了會議室。
“別耽擱,等到後面來不及的。”
蔡純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浪費時間趕緊出去,還是在說要趕緊把劍術練起來。總之那天自己迷迷糊糊,就被人流擠出了會議室。等他想起來回頭,他早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說不定又是去哪裡檢查了。
後來夏侯寅打探過蔡純當時那件事的消息。鑒於兩人關系還行,蔡純也就沒怎麽忌諱開了口。
“害,別聽外頭的胡扯。要我說,那一陣下去,倒了十幾個混球,爺的工資與單上數字匹配了,調去門衛還有獎金,有錢賺,誰不砍誰王八蛋。就憑那死鬼每月扣獎金的份,我就得下手。”
夏侯寅沒料到整件事情蔡純根本沒後悔,一樣他也沒料到一瓶白酒下去蔡純就招了。不過千算萬算,他依舊打探不出蔡純的工資,只是一直在被蔡純教育:要學一門保命的技術。
“哎呀,你這劍術不是很差,就是連著你的能力走了個極端,”蔡純說著便猛灌一口白酒,“簡直是把生死置之度外。應該說對於更強的對手你不會落入下風,但在遇到更弱者時自保不足,常常燃盡生命才有一線生機。”
“馬明王閃電法歸金;卞莊子紛擊法歸木;劉先主顧應法歸水;馬超出手法歸火;王聚起落法歸土。金者百煉,木者屈伸,水者無常,火者侵襲,土者如壹。如今你的劍法至少小成,就是自己的元素保不了自己的命。”
夏侯寅覺得給蔡純喝多了。聽聽,這都開始文言文了,可不是醉了嘛。想到此,他過了一會找借口離開。臨走前,他一再後悔自己只花了兩百銅幣弄來這種檔位的白酒。要是酒再好一些,說不定這位會說更多?
“死小子,你不會覺得這種玩意能灌醉我吧。”
看著夏侯寅遠去的身影,蔡純搖了搖手上那一小玻璃瓶白酒,笑著說。
*
5月11日,早晨05:35。
日出前這一小段時間馬醫師依然不能松懈。很多好事之徒趁早起的功夫把那個如被菜刀一下劈開西瓜般的保安亭圍了個水泄不通,很多半夜聽到過動靜的人也不顧睡覺,跑到附近來回走動看了許久。
“散了散了!沒事不睡覺看什麽看!”教導主任龐渡也沒睡,他本來預計會在六點左右有這種事情發生,沒想到馬醫師五點半給他打電話。
兩人雖說一直在勸圍觀同學離開,不過沒什麽人聽。很多高年級學生過來純粹為了圖刺激,看看保安亭被損壞後能得到什麽藝術品。低年級學生主要過來看的是有沒有屍體,他們只是想知道學園又在搞什麽。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太陽和蔡純同時從東面過來。
“真是一群好東西啊,翻來覆去就為了看玻璃碴子。”
聽到蔡純的聲音,很多學生下意識朝日出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看到真是蔡純來了才關鍵。這位惡魔一抵達他真實的交戰地,人群立刻作鳥獸散。馬醫師沒管蔡純來幹什麽,他隻想休息;龐渡狠狠瞪了蔡純一眼,但又說不出話。蔡純當然也和龐渡這老爺子說不上什麽話。
“你告訴我為什麽會鬧這麽大。”馬醫師看到圍觀的學生快速散去,龐渡也隨著人流離開,這才開口。在那老頭子面前不要說話,這是蔡純和馬原為數不多的共識。
“有更高級的使徒來救場,至少和我沒用劍時一個水平,最差情況都得我或者老頭子來才破得了防禦。麻煩你回去睡前幫我叫一下秦雲川,好嗎?”
“到這種地步了?”
馬醫師的訝異當然毫無掩飾。作為戰鬥力不足但治療水準出色的醫師,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傷害能力便是【紫氣東來】那鋪天蓋地的碘蒸氣。這玩意對那些沒元素能力的生命體,有或沒有元素能力的各類微生物和部分稀有元素使徒還能造成傷害,對大部分元素使徒,甚至是活潑的鹼金屬和鹼土金屬使徒,無論他們有沒有元素化,都沒什麽作用。
“沒有大范圍傷害性能力加持,我不敢保證放任不管的後果。之前那個鉍元素使徒哪去了?順帶讓他也來一趟。”
“你在說那個撿到金屬棒的學生?不能冒這個風險。”
“那是你的學生吧,這不是很方便?”蔡純看了看周圍環境,“都說你教出來的戰鬥技巧不行,我想是時候開個例外。安全性這種老頭子的問題丟給他解決,我建議你隻管提升教學效果。”
馬醫師異乎尋常沉默。他不願意承認蔡純到底說得對,可惜他也的確沒辦法靠自己來提升這一屆尖子班新生的戰鬥技巧。
醫務室內,陸涘川終於兜兜轉轉醒來。他抬起自己有些脹痛的左手,針頭還扎在手背上。迷迷糊糊他略微支起上身,方才朦朧的視線逐漸清晰。第一眼他就看到掛著的幾個吊瓶上標注的藥品名稱:50%葡萄糖、胰島素、7.5%碳酸氫鈉和10%葡萄糖酸鈣。
旁邊的床頭櫃上是一瓶棕色溶液,下面是一張馬醫師手寫的字條:請在蘇醒後十分鍾內,口服本瓶溶液20ml,之後等待查房。溶液上標注著名稱:聚苯乙烯磺酸鈉70%山梨糖醇溶液。
他沒猶豫,緩緩倒出對應量溶液,一口灌下。濃鬱的異常甜味加可預見的鹹味立刻在口腔中散開,他泛起一陣惡心,強壓自己把藥吞下。
當時他嘗試抓捕時也沒想太多,主要是目標的動作太過刻意。蹲在一個排氣口前塞東西怎麽說都不像是正常學生會乾出來的事情。果不其然,自己差點被那貨色打到沒命。還好自己被人發現救了回來,但……
對了,東西!那家夥放進排氣口的東西呢?陸涘川一下猛起身子,差點下床。
*
戰壕裡的教團軍隊似乎還在等待不死泉的裝甲部隊進攻。
“第三班那邊的攻勢退卻了!”第二班一位和第三班在一起進行防守的士兵由於無線電遭到干擾,只能找個人跑來通報狀況。
“退了?”坑道裡的連長呼啦一下起身,“裝甲部隊居然退了?你快去聯系後方的指揮所和炮兵陣地!無線電好了沒有?”
“不行,電子壓製沒解除,現在開機肯定暴露位置。”坑道內面對通訊設備的傳令兵測了幾個參數,得到如此回復。屏幕上的雷達依然雪花一片,主動掃描那一欄顯示的是“關閉”。現在除了進入陣地幾公裡內的炮彈等高速物體,其他玩意都無法觸發告警。也就是說,原先功能多樣的前線雷達,現在只能當炮瞄雷達用,引導陣地內的防空導彈和近防炮射擊,以及反向測算對方火炮陣地位置。
連長一直擔心這片陣地會遭受大規模合成化部隊突擊,可惜現在來看不僅擔心不是多余的,而且還搞錯了對象。不死泉在這種情況下忽然停止前線進攻,應該表現出擔心的並非他們這些前線防禦部隊,而是後方的指揮所、雷達站、軍火庫和油庫等設施。
作為參加過綠枝森林突圍戰的教團老兵,第三連連長已經意識到不死泉接下來的動作。種種跡象都表明整件事將會進入教團作戰設計中完全沒有設想的內容:戰術核反擊。
“快,快!讓所有人都在坑道和塹壕裡趴好,緊閉雙眼護住重要器官,確保所有人都至少有一件防護裝備!沒我的命令,絕對不準離開陣地一步或朝外探頭!電子設備立刻關閉!最近的指揮所離我們多遠?”
連參謀長馬上翻找地圖, “一千米,算是整個陣地和後方第二道陣地的連接點。”
這個距離相對於兩千噸三硝基甲苯當量的彈頭來說並不長,一旦這裡沒有做好防護,常人士兵很容易就會受到二度燒傷,而就算挺過燒傷和衝擊波,也有一定概率由於輻射活不過一個月。
“太近了!讓全連回坑道!”
一幫老兵油子馬上火急火燎衝進附近最近的坑道,關門,打開另一側的隱蔽通氣孔。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火球炸響的一刻。
雷達告警忽然在安靜到不成樣子的坑道內響起。
“嗒——嗒——嗒——嗒——嗒——嗒——”
“四個高速物體,預抵時一分鍾!”
連長馬上拿起圓規,地圖上出現四個鉛筆畫出的圓。幸運的是,他們所在的防線並不在主要殺傷范圍內,只要做好防護大致便可無虞。
“加速了!預抵時縮短到二十秒!”
“全體準備!”
連長、參謀長這些指揮人員和其他一眾技術兵顧不上機器和文件,馬上躺在已經做好防護的士兵中間,雙腿蜷曲,雙手抱頭,雙眼緊閉,嘴巴大張,貼牆固定。
一陣瞬發的轟鳴傳來。半徑在十米量級的火球燃燒雪白的輝光,後方的指揮所沒能靠前線防空攔下這枚彈頭。不幾秒,隨著啪一聲,衝擊波爆鳴越過這道防線,散入遠方。
“媽的,真來!”連長意識到衝擊波已經離開,趕緊起身指揮,“對方指揮官是什麽乖張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