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主教武宗養其實早就離開了太陽山。當陸涘川乘飛機飛回學園時，他作為特殊乘客被放在貨倉內，隨行兩個使徒看守。這並非學園大發慈悲，而是太陽山方面需要一個中立地帶能夠保證武宗養的安全。這也是摩爾公司願意接受的結果，至少他們在教團內的代言人還活著，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盡管走私遭到發覺，公司獲得的那筆貨貝足夠提供兩個月的流動性，財務安全無虞。

　　這幾天不死泉前線罕見地沒有發生交火，似乎雙方都很克制。教團方面重新調遣六架Ti-7和十幾架護航的Ti-6進駐堅毅礦區，後方兩個裝甲營開赴靛藍湖。不死泉內很平靜，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一陣暴風雨即將到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銅元素教團的神罰軍帶著一條戰列艦出現在巨人神殿附近，泰坦聯邦北側的陣地有失守的風險。而最新的衛星偵查表面還有兩條戰列艦正伴隨幾十艘登陸艇沿成酸海開赴水素海，即將抵達巨人神殿。

　　武宗養對這個消息表示驚訝。教團本可以用同樣的兵力在南側登陸不死泉，開辟另一個戰場。當然他也大致能猜到做出這個決策的原因:貨貝依然堅挺。銅幣無法擊潰貨貝，除非能在西線泰坦聯邦戰場或東線不死泉戰場獲得決定性的勝利。眼下羅斯城邦加入戰鬥，從後方到來的進攻迫使西線攻勢停滯，教團必須出手。

　　這些不能改變他雙手戴著手銬，蒙眼捂耳秘密送進學園地下設施的事實。幾天下來，他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聞到牢房裡隱隱約約的金屬氣息。當時他還以為自己之後將會在孤獨寂寞中無聲無息地度過。直到他感覺到有人進入房間，把地板踩得震了一下。一陣搬動後，眼罩和耳塞被一把揪下，他一下子沒適應房間內的光，下意識眯上眼。

　　“嗯！哎！”

　　“安靜點。”

　　武宗養緩緩看清了前面來人的長相。和時雨一樣年輕的面龐。

　　“現在是周期學園的學生會負責審訊你。”來人大喇喇地抄起一把椅子坐下，兩腿跨開，上身前傾，雙手手指交叉，合攏做禱告狀托住下巴。“想必你應該對自己的罪行很清楚了。”

　　武宗養張嘴，但什麽也說不出來。他感覺到一陣暈眩襲來，接著是身上可怕的灼燒感——熱能傷害！他下意識想躲避，被綁帶拽回椅子上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被審訊。這時候他反應過來，認出了眼前的這位仁兄:

　　“你！‘冬將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招還是不招?”於終很清楚武宗養剛才說的就是自己，不過他選擇不正面回應。武宗養不願意透露教團指示自己投放炭疽的事實，又不敢讓自己遭受強烈的熱能傷害，讓摩爾公司害怕他的人身安全從而開出更多價碼。過了十幾分鍾，這陣熱能傷害已經開始緩慢氧化他的元素化身軀表面，逼得他實在沒有辦法，才忽然想到了一個計策，讓他有機會能脫身。

　　“我招！產品0#……”

　　“你剛剛說什麽?”於終拍案而起，眼神死死瞪著對方，“你剛才叫我什麽?”

　　“——日志0！我、我知道日志0在哪！我保證！”

　　說完這句，武宗養大口喘氣，生怕對方撕了自己。聽到這句，“冬將軍”眼神裡泛出一股凶狠，拍在桌上的手撐著自己上半身，一股十足的不信任撲面而來，威力不亞於剛才的熱能傷害。

　　“摩爾公司從第一主教那裡拿到過對應文件，不過所有嘗試全部失敗。釙砹氡鈁四個元素的實驗都沒成功，嘗試的時候實驗體要麽無法接受要麽迅速爆炸死亡，一點辦法沒有。用镄嘗試時差點炸掉實驗室，之後日志原本就封存了，再也沒進行過實驗。”

　　於終瞪了他一眼，走出了審訊室，留下武宗養一個人在審訊室內鬼哭狼嚎——於終特意囑咐其他人給他放點音樂，看來第六主教十分滿意自己的音樂品味。

　　*

　　“我很難想象武宗養會招日志0的事情。”

　　“對。看來第一主教隱瞞了不少，尤其是日志0的真實內容，不然摩爾公司不可能複刻不了這個實驗。錆酖的配方不可能有變化，至少據我所知不會。”於終掃了一眼面前監控畫面裡扭曲的武宗養，後者正在被輔助審訊人員卸下元素化四肢，“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第一主教。這件事只能問時雨，懂嗎?梅凌不知道他的寶貝女兒什麽情況。”

　　這一句話就打消了校長腦中浮現的計劃。

　　“那你現在暫時還是不要接手這件事。還是要首先確定碲元素教團方面那位陸臨山究竟用什麽方式得到的元素能力。如果是錆酖，那就沒什麽好談的，不然就嘗試進行接觸。我們也需要發揮自己中立聯絡站的價值。”

　　於終掛了電話，靠在牆上，任由自己的身體向下滑了幾分，頭後仰，後腦杓靠著牆壁，雙眼瞪著天花板。當時有什麽?錆酖、樣本、一個碩大的圓盤……自己對那時候的記憶依然十分模糊，很可能緣於實驗前被要求攝入的麻醉劑。後來知道當時用的是氯胺酮，現在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覺。

　　該死的“淵門計劃”！世界難道真的隻想要讓使徒數量超過周期之地嗎?於終也說不清楚，畢竟他沒看過所有日志。而且最出乎意料的是日志0，這也是唯一一篇不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日志。本來自己已經強行在記憶中淡化過這些東西，現在舊事重提，無力和無知的感覺一路沿腳板啃上心窩，內心的防線差點失守。

　　他轉身狠狠在牆面上用雙拳敲了一下，起身加速，踏著蹬蹬的腳步離開審訊區。還有一個原因也能導致摩爾公司複刻失敗，但於終不想說，因為這涉及到究竟能不能被稱為人的問題。

　　*

　　巨人神殿處形勢十分嚴峻。狂轟濫炸已經沒法解決各教團的聯軍推進，而且重型彈藥儲備已經見底。銅元素教團新抵達的艦隊讓聯邦前線的情況更加混亂，士兵和使徒幾乎在頂著艦炮轟擊作戰。經過恰當爭論，聯邦決定通過外交渠道向學園求援。

　　“他們想讓‘冬將軍’來幫忙——這把我們當什麽了，給人擦屁股的?”秦雲川看了一眼發來的密信，從沙發上站起，一陣不屑傾瀉而出，“那可是學生會的主管，不……”

　　“得了，得了，別說了。”校長從文件上抬起頭看了看瞪她的秦門衛，又把頭埋了回去。顯然秦雲川沒搞清楚校長悶葫蘆裡現在賣的什麽藥。

　　“我說，咱們不能讓……”

　　“那邊已經同意過，他會私下前往巨人神殿，負責帶領部分使徒抵擋教團攻勢。得到遺產，不如變成遺產——政治遺產。”

　　秦雲川聽到這句話，隻得重新坐下。校長在有意避免提及一些事情，她很清楚。這意味著她需要自己動手調查碲元素教團給陸臨山用過什麽。現在她唯一的心思，在於林琪和李先谷能把陸涘川勸住，讓自己能有一些專門的人手來調遣找出內鬼，不需要一直借用學生會名頭。如果戰事不利狀況繼續，硝石谷能不能撐住都是問題。現在最可怕的，是太陽山的金融有隱約出事的苗頭。盡管仍然存在炭疽病人，這可是目前周期之地內最後一塊相對安逸的領地，一旦發生變故，不止所有學園的計劃要泡湯，不死泉方面的籌劃可能也要擱淺。不死泉當然擁有強有力的手段，不過那裡並非像太陽山那樣是一切皆可周轉的物流中樞。

　　“冬將軍”已經接到過校長的意見，他當然更願意去參戰而非與外交使團接觸。尤其是武宗養告訴他日志0的消息後，他更是一點都不願意留在學園。這種機會他絕對不會錯過——秘密必須在這份日志中得到解答。

　　陸涘川在宿舍裡的經歷就沒有那麽美妙。李先谷給他帶的飯他倒是吃完了，不過他說起陸臨山的事情，對方倒是什麽也說不出來，總之是不敢勸。下午的課程他渾渾噩噩上了過去，不知道怎麽撐到了5月6日。林琪也嘗試過讓他回歸正軌，可陸涘川就是上不起心。林琪李先谷兩人連續偵查表明學園內根本沒有多少間諜，甚至可以說一個沒有。這種好消息傳來，陸涘川一樣上不起心。他現在根本不在乎校長到底要拿他怎麽樣，用他乾多少活計，他現在只在乎自己。李先谷害怕觸動他，一直沒敢再勸一次，反倒是林琪不厭其煩地像老媽子一樣求他去校長那裡，“好歹有個交代”。陸涘川根本沒理兩人，他現在隻想讓自己擁有能和他們平起平坐的價值。

　　一堂堂課上下來，陸涘川只是埋頭苦練戰鬥技巧。他這一兩天根本不想管什麽間諜——有林琪和李先谷在，秦門衛怎麽說都找不上自己。倒是這些戰鬥技巧讓他的確受益良多，以前卡死在腦海裡的疑惑茅塞頓開，醍醐灌頂。他第一次知道使徒還能這麽戰鬥。

　　校長當然知道這件事情。她只是沒有管——畢竟，陸涘川一直在練習戰鬥技巧，至少並非不務正業。那家夥現在對戰機的把控的確好上不少，不能因為他聽說消息後消沉不已便一棒子打死這些成果。實際上林琪和李先谷反倒更苦一些:他們這一兩天已經反反覆複蹲了上百個點，一次可疑人物都沒有注意到。就連鄭雅冰自己都開始懷疑，新生中存在的間諜只是少數。或者說，所謂的“情報站”，甚至隻由一個人組成，專門負責整個學園內為數不多的情報。

　　就在“冬將軍”啟程的5月6日下午，調查工作終於獲得了一些進展。蔡純教授的課上出現了另一位沒有大喘氣的夥計——好巧不巧，陸涘川向蔡教授申請留堂加練身體，看到了這位四年級基礎班的勇士上課全過程。六千下跳繩和各類模擬對打似乎根本沒有耗費他一絲體力，盡管這些都在沒有元素化的情況下進行。就連蔡教授自己，都不相信他能這麽輕松地完成整一套訓練。

　　“我可是鉀元素使徒……”

　　“上我的課，沒允許就偷偷用元素能力作弊?”蔡教授的神色表明，對方根本沒有理解這種程度的體能訓練究竟為了什麽。肉體狀態下進行高強度訓練，所能帶來的提升遠比努力開發元素來得輕松。光憑這一點，教授臉上的失望就不可能收回。靠鉀元素的能力提升神經反應速度，以此在模擬對打中省體力，不能說是課堂上應有的表現。

　　這時候陸涘川已經意識到不對勁。蔡教授的課上基本沒人敢乾這種事情——學分不想要了?實技課佔了整整五分之一的學分，沒人能保證自己不上實技課的情況下其他科目滿分。這位顯然不是不清楚規章制度的人，如此有恃無恐顯然另有原因。

　　陸涘川借下課的機會跟著對方離開。他預感到林琪和李先谷之前那個結論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

　　銅元素教團的反攻轟轟烈烈地在東線開展，Ti-7發射的幾十發巡航導彈展開了反攻的序幕。一樣是大規模的裝甲部隊在優勢數量的Ti-3和Ti-4掩護下突入陣線，綠枝森林方向依然沒有什麽動作，看樣子民兵團還沒有大規模乾預的打算。一樣遭受不死泉方面軍的密集火力反擊，這次的進攻反倒有些令人乏味。不死泉似乎在刻意迫使進攻部隊衝上各個陣地，然後以優勢火力打回去。陣線依然反覆易手，沒人對銅元素教團推進的緩慢感到驚訝。單位貨貝和銅幣能購買的物資差距也在變小，教團沒理由不發起進攻。大批登陸西線的部隊已經開始進一步壓縮泰坦聯邦的空間，原先宣布聯邦成立的幾位高層已經開始討論要不要轉戰地下或組建流亡政府逃亡旁邊的斯堪的納維亞城邦。

　　“同志們，今天是無上泰坦聯邦成立接近一周的紀念日。我們已經做到了前人未曾做到的事情——從教團開始建立一個聯邦製黨派民族國家，並在多個反動教團的圍剿下堅持幾天時間。可以說，我們已經處於危難存亡之際……”

　　這個成功將教權壓製在國家機器下的政權已經被外敵壓得喘不上氣。全線封鎖，所有領域製裁，軍事打擊三線齊進，民眾逃難，軍隊連續撤退，如果不是有空中優勢，不出意外原先本就不足的空間將會被徹底侵吞。按照情報局的意見，周期學園的“冬將軍”可能是他們逆轉戰局的唯一希望。最近情報局獲得的另一個消息讓他們也篤定“冬將軍”必然會前來支援:某個日志原本可能被第一主教存放在墨石溪某處。

　　聯邦內，所有聯邦民族黨黨員都在為可能的敵後工作進行充足準備。教團聯合軍已經在很多地方重新扶持了鈦元素教團頑固派大肆逮捕民族黨黨員，一旦放任其勢力壯大，這些由新興鈦元素教團成員按照全新思潮改組而來的全新政黨將受到沉重打擊。起先兩邊分家的原因，就是新興成員主張從實際出發解決問題，教義小於現實，經過各路激烈鬥爭，支持新興成員的教徒和十九個教皇組成聯邦民族黨，借由民眾建軍抵抗，堅持教義至上、教團至上的頑固派在軍事上失勢，攜自己的軍隊潛逃至美神神殿區域投靠釩元素教團，這才引發這次戰爭。現在那六個死硬派教皇卷土重來，難免引起聯邦民眾恐慌。

　　“偌大之教團，竟由此分崩離析，可見新思潮之荒謬，以及統合教義之重要。‘唯戰可取，余皆難成’，此乃教團之最高教義，何有違背之理?現所謂民族黨人以和為貴、不思進取，自尋死路，有何可歎哉?余等定當收復失地，再造教團榮光！”

　　一位鈦元素教團教皇此刻正在美神神殿的一間教堂給其他主教訓話。教團殘余份子已經借釩元素教團的力量拉到了一批坦克和火炮，很快就要直接投入正面戰場。要不是之前一間教堂內秘密存放的自由膠子遭到盜竊，現在他們可以以此為籌碼換到更多援助， www.uukanshu.net 甚至換來銅元素教團封存的Ti-3戰鬥機舊型號。盡管鈦工坊在內戰中人才和設施大量流失，但銅元素教團依然沒能從民族黨手中奪取控制權。鈦工坊標志上的兩個直角三角形、凹四邊形、正方形和上方寫有的“TITANIUM”字樣依舊留在泰坦城內的總部，為那群民族黨人建造各類武器。

　　一陣艦炮轟鳴過後，在前線坐鎮的另一位教皇示意手下開始挺進。他們將會在火力掩護下直接衝開泰坦聯邦的中路防線，直插泰坦城。只要泰坦城陷落，無論是鈦工坊還是泰坦聯邦，都會喪失大部分工業設施，無力抗衡接下來的進攻。因此，這一戰所有人都必須十分賣力，盡管他們只是一群拿著步槍和手雷的步兵。

　　銅元素教團說什麽都不願意在西線出動空軍，釩元素教團教皇親口告訴反攻巨人神殿的各鈦元素教團教皇。

　　“相對於在不死泉空耗飛機，不如支援自己這種落魄教團同伴作戰效率來得更高。”

　　“這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不死泉……”

　　“他不支援我們就是看不起其他教團！這根本沒什麽好說的。費了半天勁，不去剿滅破壞教團穩定性的民族黨，反倒是搞一個世界領地，我看這才是有問題！”

　　“咱們說話還是注意點吧。現在鈦元素教團跟釩元素教團差不多大，我不想你們引火上身。”釩元素教團教皇提醒對方不要玩火，“這些援助不是我說了就算的。”

　　於終還在飛機上看著外面的景色。他還在思考泰坦聯邦提供的信息是否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