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樓高有九層,義烈祠在第一層。
義烈祠中一排排、一層層,呈階梯狀排列著上百口筆直豎立的劍器,這些劍器大多已經殘缺、鏽蝕,但它們的主人每一個生前都是聲名烜赫的大俠。劍柄上掛著的銘牌,鐫刻著被江湖遺忘的俠名。
曾經也有長老建言,將義烈祠挪到最高層,弟子進祠前必須沐浴焚香,不得輕擾先賢。
但掌門堅持認為,與其讓先賢沉寂、古劍蒙塵,不如讓每一個出入凌雲樓的門人都注目瞻仰。
凌雲樓下,義烈祠前,三名鬥篷客停下腳步。
鍾季禮迎上前來,一名鬥篷客掀開鬥篷,原來是個白發老人。
“梅十三長老,是否帶來好消息?”鍾季禮讓過身子。
這位老人,正是姑溪梅家排行第十三的長老,梅棲鶴。
梅棲鶴猶豫了一下:“鍾掌門,茲事體大,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說話吧?”
鍾季禮:“無妨,諸位隨我來。”
梅棲鶴又強調了一下:“鍾掌門,最好不要有人來打擾。”
鍾季禮點點頭,向義烈祠中道:“那便有勞長老了。”
義烈祠中,一位老人披麻衣、履木屐,手裡握著一支松枝麈尾,正在細細為古劍撣塵。聞言,頭也不回,懶懶“嗯”了一聲。
……
凌雲樓下,丁覺止住身形。
他抱拳道:“古前輩,掌門在上面麽?”
麻衣老人放下麈尾,身形佝僂,沒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看了丁覺一眼,慢吞吞道:“掌門啊,他的確在上面。”
丁覺仰頭看著凌雲樓時,老人又道:“掌門與梅家三位長老去頂樓密談,特意囑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丁覺聲音一沉:“長老,請借道讓弟子登樓,弟子有急事稟告掌門!”
古長老搖了搖頭:“老朽沒有收到召你上樓的口諭。”
“事急從權,請前輩行個方便。”
“老朽守樓,隻知耳聽口諭、眼看手諭,不知事急從權。沒有掌門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登樓。”
面對這般古板的老人,丁覺隻好歎了口氣:“古前輩,得罪了!”
老人抬頭望著丁覺,眼中神采奕奕,口中叫道:“好,老朽早想試試少掌門的深淺!”
路過的弟子十分驚詫。
“快看!少掌門竟然挑戰古大長老!”
“帶罪守樓古長老,十戰十敗少掌門,大家下注猜猜,誰會更勝一籌?”
“古長老威武!”
“少掌門更威武!一般人能在秦楚大師兄手底下十敗十戰嗎?”
弟子們正討論著,古長老猛吸一口氣,像是有狂風以他為中心吹散,他的衣袍烈烈鼓起,四下花草盡數伏倒,威勢好不驚人!
“勁氣外禦!”弟子驚呼出聲,這可是武道宗師的象征!
古長老的勁氣吹飛無數片落葉,向丁覺激飛而去,丁覺牢牢站定,微風繞著他卷起,袖袍微微浮動,氣勢洶洶的枯葉被微風一卷,都速度銳減,繞著丁覺緩緩漂浮,最後一片片輕輕地躺落在地。
弟子們揉了揉眼睛,這、這分明也是勁氣外禦!
內勁大成之人,勁氣外禦,被江湖中人尊稱為“宗師”。
今日之前,他們隻知掌門鍾季禮、大長老李翰卿是武道宗師;今日方知,三元派竟有四位宗師!
“請了!”古長老縱身而起,一掌向丁覺拍去。丁覺揮袖迎上,兩人就要交掌時,
丁覺卻忽然彈身躍起,從古長老上方越了過去。 “臭小子,你敢!”
古長老一掌拍空,自知中計,回身一掌拍向丁覺後背,丁覺凌空反手與古長老對了一掌。
“咚——”
宗師與宗師的交掌,竟然爆發出銅鍾轟鳴般的震響,勁風四溢。
弟子們才堪堪捂住耳朵,就被狂風呼了一臉,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便是踏入宗師境界、登臨武道之巔的景色麽?我何時才能領略這樣的風景?”在場弟子無不心向往之。
……
借著反震,丁覺在半空中驀地加速,如願被更快地推進樓中。
古長老落地退了幾步,也加緊步伐追了進去,隻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圍觀弟子。
……
丁覺施展輕功,快步登上頂樓,還沒進門,就聽見了鍾季禮的聲音:
“梅十三長老,梅家的援手何時能到?紫刀門及其附庸,已經近在咫尺了。”
一個聲音歎了口氣:“鍾掌門,梅家的援手,怕是來不了了。”
“梅十三,你這話是梅家的意思?”鍾季禮的語氣陡然沉重。
這時,古長老已經施展輕功追了上來,丁覺對他打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古長老狐疑地放慢了腳步。
……
此時,凌雲樓第九層,室內。
梅棲鶴:“不錯,梅家上下都是這個意思,我們也是剛剛才決定的。”
鍾季禮:“梅家家主不是愚蠢之人,是什麽讓你們臨陣背盟?”
“紫刀門主謝驚鴻,親自上門拜訪了家主,”梅棲鶴說,“那一天,我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紫刀門和謝驚鴻本人的強大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即使和三元派結盟也沒有勝算;第二,謝驚鴻有意與梅家締結盟約,並替謝家紅葉公子向梅家小五姑娘下聘提親。眼下,謝門主還在姑溪,與家主把酒言歡、洽談盟約呢。”
事實上,姑溪梅家雖是懾於謝驚鴻之威勢,但更是看中了紫刀門之潛力。畢竟再強大的武者,也無法做到以一敵百;再深厚的內勁,也無法抵禦無休止的箭雨。但與一個上升期的強大門派合作,卻可保梅家至少十年無虞。
以前,這個門派是三元派;現在,這個門派是紫刀門。僅此而已。
鍾季禮許是出於震驚,良久無言,半晌才沙聲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們不會不懂,紫刀門的野心,又豈在一個三元派?”
梅棲鶴:“不必多言。三元劍俠樹敵太多,落到今天,也是咎由自取。不過,作為舊日的盟友,也不是不能指點你一條活路。”
鍾季禮冷笑一聲。
梅棲鶴:“你來之不易的‘龍涎’寶丹,早已被暗中替換為‘火涎’奇毒,一旦動用內勁,便五髒焦灼,你大可試試,我沒說錯吧?實不相瞞,我身邊這兩位,分別是謝紅葉公子、王鐵林護法。你若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仍不失尊位;你若冥頑不靈,我們也隻好親手送你一程了。”
鍾季禮:“既然無意結盟,你們又為何遣婢女來此?”
“婢女,什麽婢女?”梅棲鶴反倒大皺其眉。
丁覺心裡一跳。
鍾季禮:“就是那個名叫小酌的婢女,你不知道?”
“哦?原來是她。呵呵,她好像還真不是受梅家派遣,許是梅五姑娘私派而來。之前,梅家倒是真心打算聯姻結盟的。沒想到小五這丫頭這樣按捺不住,回去得好好教訓。”梅棲鶴微微沉吟,不以為意道,“也罷……小五這丫頭膽小懦弱,一直是這婢子從小陪伴、貼身照顧。雖然一個婢子的死活無關緊要,但小五若為她哭鼻子倒也惱人……我就順道一起拎回去吧。”
“鍾季禮,識時務者為俊傑,公子親自來招攬勸降,給足了你台階。你叫三元派降了公子,既能保全你的臉面和性命,也能保全三元派。否則,如今三大門派兩大世家就在望龍城,隻待我們殺了你一聲令下,三元派便如甕中之鱉,難逃此劫!”
鍾季禮:“哼,你們打得一手好算盤,竟想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我三元派,也不怕吃撐了!”
梅棲鶴:“掌門,你這話就不對了,偌大的三元派,與其留給那位十戰十敗的少掌門,不如給年少有為的謝紅葉公子。謝公子,你說對不對?”
能不提十戰十敗麽?丁覺肝氣鬱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鍾季禮走南闖北爭霸一生,英雄豪傑尚且不畏,何況是無名之輩、宵小之徒!”鍾季禮嶙峋瘦虎也似的身體裡,發出震撼人心的大笑,如同獅虎咆哮一般!
“你中了奇毒,性命握在我們的手心裡,還能笑得出來,真是可敬可敬。”
梅棲鶴身後一個人將頭蓬摘下,隨手甩出。鍾季禮微微側頭,那鬥篷擦著他的鬢發飛旋而過,“錚”的一聲,那脆弱的竹篷竟然深深嵌入牆壁之中!
一縷灰白發絲緩緩飄落。
那揭開鬥篷之人也露出了真容,那人粗眉大眼,滿臉暗青胡茬,身形孔武有力,正是紫刀門【四大護法】中的【鐵手護法】王鐵林。
“連你們的大長老李翰卿都已經命喪黃泉……不妨告訴你,李翰卿被三位宗師圍毆,身受一千三百六十五刀而不降,最後望著三元派的方向,死不瞑目!你們以兩大宗師就敢號稱南楚第一大派,如今三元派只剩你一個宗師——就算多兩個幫手,也改變不了什麽!”
話音未落,王鐵林旋身跳起,反手一掌向鏤花木門拍去。這一掌飽含巨力,掌力未至,已然狂風湧起,勢要一掌擊穿木門、擊斃門後之人。
他仿佛已經聽到了對方的慘叫。據他所知,三元派總共只有兩位內勁大成的高手,一位是掌門鍾季禮,被困在這裡插翅難逃;一位是大長老李翰卿,前不久受紫刀門暗算而死。除此之外,沒有人能接他這一掌。
這時木門卻豁然洞開,一隻枯掌與他的手掌碰到了一起。
“嘭!”
一聲悶雷般的震響遠遠傳開, 連凌雲樓下的弟子都紛紛駐足。
兩人一觸即分,王鐵林噔噔噔連退幾步,正看見那位和他交掌的古長老面色不善地瞧著他,後面丁覺緩步走出。
王鐵林心中訝然:“這個不起眼的守樓老人,沒想到也是一位宗師!”
“三元派上代大長老古致遠?原來你還沒死。”在場一位雍容華貴的碧衣公子背著兩隻大袖,神色淡漠地望過來。
丁覺見他氣度不俗,心中猜測他就是“謝紅葉公子”,紫刀門門主謝驚鴻的獨子,據說他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內力已經接近大成。
紫刀門放任謝紅葉親入險地,恐怕是自認為已經吃定了三元派,猶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只是來摘走一樁大功,穩固繼承人地位罷了。
而剛剛悍然出手的漢子,想必就是謝驚鴻手下“四大護法”中的“鐵手護法”王鐵林了,據說也是一位內勁大成的武道宗師。
古致遠撫過長髯:“妙哉,妙哉,既然送上門來,便都留下吧。”
梅棲鶴驚惶退了一步:“古致遠還活著?!”
他雖然不曾見過古致遠,但年少時便聽過古致遠的威名!
謝紅葉嗤笑一聲:“慌什麽,王護法攔下古致遠,你攔下少掌門,本公子親自結果鍾季禮。最後我們齊力拿下剩下兩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梅棲鶴松了一口氣:“公子好計策!”
他話沒說完,丁覺忽然衝了出去,一掌拍向王鐵林,王鐵林怒叫一聲,揮拳來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