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掌。”

　　拳掌相交，內勁衝激，氣浪崩飛，兩人的袖袍都鼓滿了大風，烈烈作響。

　　“好小子，你深藏不……”王鐵林話沒說完，丁覺又是一掌揮來，王鐵林氣急出拳。

　　他身為鐵手護法，拳勢極為驚人！

　　“第二掌。”

　　一聲鍾鳴般的悶響，王鐵林倒退三步，臉色潮紅，手臂一片酥麻。

　　“好硬的皮，不愧是鐵手護法。”丁覺忍不住讚道。

　　王鐵林憋紅了臉，沸天內勁隨著鐵拳破空打出，口中怒吼出聲:“怎麽可……”

　　“第三掌。”

　　“啪。”

　　丁覺如柳絲讓風一般，衣袂飄飄，輕輕讓過那一拳，手掌結結實實拍在王鐵林額頭。

　　王鐵林口鼻淌血，緩緩倒地。

　　“嘀——”

　　幾乎同時，謝紅葉驚而不亂，拿出一隻短哨用力吹響。

　　只要他發出信號，北亭山下的各路高手就會一齊攻入三元派！

　　鍾季禮只是病懨懨一抬掌，謝紅葉還沒看清他出手，胸腹之間忽然深深凹下去一個掌印，整個人向後甩飛出去。

　　“你分明已經中了火涎奇毒……”謝紅葉癱在地上咳血，猙獰著臉還想說些什麽，鍾季禮一腳踩下，哢嚓一聲，謝紅葉頭歪頸斷，眼看是不活了。

　　“老夫被紫刀門主小瞧了啊。”

　　鷹立若眠，虎行似病。他鍾季禮江湖上號稱“病虎”，並非浪得虛名。雖然分心壓製毒性，但以老牌宗師底蘊，對付一個連宗師都差一線的小家夥，毫無懸念。

　　梅棲鶴還沒反應過來，他寄予重望的主家二人已經全部倒地了。

　　他開口還欲說些什麽，古致遠的袖刀比他的話更快。清光劃過，一刀封喉。

　　背盟者已死！

　　……

　　“掌門，你中毒了。”古致遠扶著鍾季禮，皺眉道。

　　“不打緊，我的功力足以壓製毒性。只是宗門正是危急存亡之時，李翰卿身死，我又了中了毒，功力大降。如今宗門裡內勁大成的宗師，只有你與小覺兒。而紫刀門卻還有三位護法沒有出手，更何況還有三大門派、兩大世家的高手！”鍾季禮歎了口氣。

　　古致遠:“往好處想，雖然梅家不再援手，卻沒有倒戈相向，紫刀門主謝驚鴻也去了姑溪梅家坐鎮威懾，一時無法趕來三元派。”

　　“掌門，”丁覺突然轉頭道，“我來殿後，你帶弟子突圍，以圖後起！”

　　鍾季禮失神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麽，最後搖搖頭:“不必如此。”

　　丁覺:“掌門……”

　　鍾季禮:“梅家臨戰背盟棄義，三元豈能全身而退?不要再犧牲更多人了，我不想你成為第二個李翰卿。我心中已有決議，古長老，召集所有門人到凌雲樓下！”

　　古致遠詫異:“掌門，門人都在各處山門、關隘守備。雖然敵人尚未進山，但此時召集，萬一敵人來犯，或恐北亭山失守……”

　　鍾季禮閉上眼，一時間似乎又蒼老了三分:“三元派不在北亭山。去吧。”

　　三元派不是一直在北亭山麽?古致遠沒有問出口，他似乎不解，又似乎明白。

　　……

　　雲泥間外。

　　丁覺來到這裡時，只看見嫋嫋一襲青衣，背對著他，手把花鋤，在花田裡忙活著什麽。

　　“你在做什麽?”丁覺問。

　　小酌轉身，她頭上汗津津的，幾縷碎發黏在額上。她看見丁覺，忍不住唇彎掛笑:

　　“我在種梅花。

”　　“種梅花?”

　　“嗯，小姐喜歡梅花，而少掌門喜歡書法、劍術。我打算在雲泥間周圍都種下樹苗，等到婚後，花都開了，少掌門在大雪落梅中舞劍，一定很好看;等梅枝老了，還可以做成梅骨筆給少掌門用。”

　　丁覺沉默。

　　這個婢女被主子賣了還不知道呢，太傻了。他忍不住想到她試圖用後背幫他擋住襲擊的樣子，更是傻得冒泡。

　　“小酌姑娘，我有話與你說。”

　　見丁覺神色沉重，小酌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她的笑容漸漸抹去，低頭道:“少掌門隻管吩咐。”

　　“梅家已經與三元派解約，並與紫刀門締盟了。”丁覺直截了當道，“此事有傷閨閣清譽，梅家五姑娘裹挾其中，或不知情。三元派以義字立派，更不會為難下人。你走吧。”

　　“當”的一聲，小酌手中的花鋤落在地上。

　　“昆玉。”丁覺喚了聲。

　　“弟子在。”一名佩刀少年從丁覺身後走出。

　　“山路曲折易迷，送她一段。”

　　昆玉點頭:“是。”

　　“等等！”

　　小酌小步奔入雲泥間，很快，抱著一套嶄新的紅衣奔出。

　　“這……這不是我的婚衣嗎?”丁覺怔住。

　　小酌神色複雜，她忽然上前兩步，緩緩躬身，雙手奉上婚衣，雙臂微微顫抖，似乎下了某個極大的決心。

　　“奴婢……奴婢受小姐囑托，成親之前，一步不離！”

　　丁覺搖了搖頭:

　　“小酌姑娘，即使三元派還願娶……梅家也不願再嫁了。”

　　小酌聞言一顫，張張口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昆玉看著小酌這幅模樣，心中有些奇怪。她與少掌門相識也沒多久，怎麽毀了婚約， 她不為自家小姐傷心，卻為少掌門傷心?

　　“婚衣已無用處，帶著也是負累，就丟在北亭山的廢墟中吧。”丁覺說。

　　小酌沉默片刻，雙手展開大紅衣袍，欠身向丁覺道:“請讓奴婢服侍公子就衣。”

　　“我穿它做什……”

　　小酌徑直來到丁覺背後，替他披上紅衣、仔細穿戴，又細心抹平幾道皺痕，扁著嘴有些委屈:“要是少掌門能穿上它成親，騎著青驄大馬，把貌若天仙的梅家子青姑娘娶回來，該有多好。”

　　丁覺敷衍道:“穿過這一身新衣，也值了。”

　　小酌雙手握著猩紅腰帶，在他腰間挽了個結，這才退開兩步，抹了抹臉，露了笑:“真好看，我家子青小姐要是見過你這幅模樣，只怕腸子都要悔青了，沒有早點和你成親。”

　　此刻丁覺長身玉立，一襲火焰般的赤紅婚衣，袖口衣擺上都用金線繡著流雲紋飾，腰間則緊束一圈猩紅腰帶，衣長至膝，裳袖飄飄。

　　“請少掌門取劍！”

　　小酌雙手捧起一柄黑鞘長劍，那正是丁覺的佩劍:

　　名劍【滄浪】。

　　丁覺一手握住劍鞘，一手握住劍柄，將“滄浪”緩緩拔出三寸，劍光清亮，如拔出一泓秋波，如拔出天上銀河。

　　“嗒。”

　　丁覺將劍光推入鞘中，抬眼望向小酌，笑道:“後會有期。”

　　小酌同昆玉遠去，山風吹襲，她一身青色裳袖在風中斜飛，遠遠的，似有低語隨風送來:

　　“……”

　　風中的絮語，丁覺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