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烈祠前。
“掌門留心!”
丁覺忽然從鍾季禮的身後出現,一手搭住鍾季禮的肩頭,把他向後方扔去。
同時,一道盈盈清光陡然亮起,滄浪劍從鞘中劈出,挾無儔勁氣,重重撞在玄天罡拳上!
“轟!”
又是一聲巨響,氣浪四下狂湧而出,吹得眾人衣衫獵獵。
丁覺腳下,無數碎石崩起,卻詭異地停滯在半空中,呼呼自轉,無法離開半分。
這時,鍾季禮尚在半空中。忽然,從一旁閃出一道劍光、一道斧影!
猿劍和牛斧!
他們縱劍揚斧,欲趁亂刺殺鍾季禮!
丁覺一揮袖,身畔一粒粒懸空碎石如同箭鏃一般咻咻激飛而出!
“勁氣馭物?!”
猿劍護法目眥欲裂,厲聲喝道。
內勁大成,江湖奉為宗師。
宗師無法再增進內勁的“體量”,卻可以繼續增進內勁的“品質”。當一名宗師的內勁錘煉到一定程度時,就能產生“勁氣馭物”的效果。
初為宗師時的勁氣外禦,只能讓勁氣貼身防禦。勁氣離體之後會化作清風,只能吹動枯葉、羽毛,無法給敵人造成實際傷害。
到了勁氣馭物的境界,勁氣可以離體而出,不僅可以托舉起花瓣、草葉,讓它們懸浮在身邊,而不是被吹開;還可以把勁氣附著在離體的飛鏢、袖箭等暗器上,離體數米遠而不散。
能夠勁氣馭物的大宗師,才是真正的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能夠用勁氣托舉花瓣,已經是大宗師;而能夠托舉碎石的丁覺,內勁該有多麽強韌?
原來除了門主,還有第二個人能做到勁氣馭物麽?猿劍護法心想。
下一刻,附著了勁氣的碎石震飛了他和牛斧護法的兵器,緊接著更多的碎石像箭鏃一般“噗”“噗”“噗”地鑽進他們的身體裡。
他們從半空中摔落在地,馳名江湖的【白猿劍】和【伐柯斧】一齊跌入塵土。
……
丁覺“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血。他半跪著摸了摸人中,鼻血也淌了一手。
傷到他的,不是敵人,而是他自己。
從後山到這裡,他一路上全力運轉內勁,功法中自行伴生的清氣很快又脹滿了經脈。就在剛才,他不得不以大宗師修為瞬殺兩位宗師時,瞬間暴漲的清氣甚至導致了他的內勁劇烈反噬!
據他目前已知的手段,只有毒物能消耗清氣。
丁覺退開幾步,吞了一顆火涎毒丹。
如今才一個照面,他就受了內傷,接下來要如何對敵?更別提他的手臂也蒙上了一層寒霜——即使以大宗師內勁抵禦,也無法完全免疫那詭異的寒氣。
……
鍾季禮沒有落在地上,而是被幾位三元派的長老七手八腳地接住了。
他們抬起鍾季禮便走。剛碰到鍾季禮時,燙了下手,然後用衣服墊著隔熱,繼續抬著走。
“你們、你們為何去而複返?”鍾季禮愕然。
“我們適才和少掌門在後山廝殺,策應門人突圍。如今門人大多已經撤走,不願走的,正在後山與敵人血拚,為其他人殿後;我們幾位長老和少掌門衝殺回來,既是為撤離的弟子爭取時間,也是為了解救尚未撤出的同門!”
“長老們……就剩你們幾個了?”鍾季禮差點老淚縱橫。
“長老們隨弟子一起撤出了一些……只是可惜了古長老,身為宗師,
為了策應弟子突圍,一步不退,竟被活生生圍困至死!我們必報此仇!” 即使強如宗師,甚至大宗師,也無法以一敵百!
……
“看來,你才是真正的紅塵第一凡徒,你……才是我玄天罡的踏石!”玄天罡興奮得從鼻孔裡嗤嗤噴出兩股長長的白氣。
丁覺站直身子,緩緩道:“你錯了。”
“哦?你想說,你不會敗給我,成為我的踏石?”
“不,我想說……你聽說過紫刀門主謝驚鴻嗎?他才真正的當世無敵,不信你看,我們三元派不是敗給他紫刀門了麽?”丁覺一本正經,“你要找人練手,應該去找他。”
玄天罡哈哈大笑:
“你是我在世俗中遇到的第一個先天境圓滿的武者,沒想到如此膽小怕事!今日你我之間,必有一人成為踏石!”
先天境?
雖然完全聽不懂對方的話,但丁覺並不打算聽對方說完。
單手握住劍柄,雪亮的劍光從劍鞘中炸裂而出,劍光劃出一道光弧,光弧的落點正是玄天罡的心臟!
玄天罡不閃不避,一拳打出,破風聲大作。
但丁覺的動作更快!
內勁在腳下奔湧,丁覺的身影快到目光幾乎無法聚焦。
他的劍尖在玄天罡的巨拳上一彈,整個人借著反彈之力跳起,長劍平揮,一片水銀般的光幕從玄天罡的脖頸掃過!
幾乎同時,玄天罡已經打出的直拳化掌,斜向上一劈,像鐵柱一樣砸在丁覺的腰上。
“咚!”“嘭!”
丁覺斜飛出去,狼狽地摔落在地,抬起袖子擦乾嘴角的血跡,冷漠地看著眼前的玄天罡。
玄天罡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往外滲著血絲。
“你盡然能破我體膚?!”
玄天罡伸手摸了摸脖子,看著手上的血,不怒反笑,眼神透著狂熱:“很好,很好,若不能逼我亮出底牌,我又何談突破!”
丁覺心中卻一沉再沉,無論是從速度還是力量上,他已盡全力,但劃出的淺淺血痕並不足以致命。
他正飛快思考著應敵之策,卻忽然看見玄天罡雙拳相抵,口中冷冷喝道:“寄血咒·蒼玄之鬼!”
話音一落,他身體上紋畫十萬惡鬼忽然在他的皮膚表面瘋狂扭動起來,那些惡鬼看起來既痛苦又猙獰,原本粗疏的線條變得無比逼真,令人望之生怖!
“雖然不知道你在施什麽妖法,不過你以為我會讓你得逞嗎?”
丁覺哼了一聲,提劍衝上,一瞬間已經劈出幾十道劍影,緊接著,更多的劍影重重疊疊,像浪潮一樣向前撲去。
“哢哢”的聲音響起,一層晶亮的冰霜從玄天罡的雙拳漸漸蔓延開來,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然後向全身蔓延而去。
玄天罡的喉嚨裡響起痛苦的低吼,不僅是沿著脊椎一根一根冒出了雪白的冰刺,手臂上被冰霜覆蓋的地方,也開始冒出冰凌凌的鱗片。
赫然變成了一個猙獰的冰鱗巨魔!
丁覺的劍影落在玄天罡的手臂上,如觸金鐵,鏗鏗作響,玄天罡的手臂卻晶瑩如新,一絲劍痕也沒有。
玄天罡隨手一揮,滄浪劍劇震,險些脫手飛出。他揚起寒光流轉的拳頭向丁覺砸下,丁覺險險避開,拳頭“轟”的一聲,把地面砸出一個大窟窿來。
丁覺喘著氣,虎口流出血沿著劍鋒滴下。
“在我殺死的凡人中,你是最強的一個。”玄天罡露出一絲敬意,看著丁覺的眼神帶著惋惜。
但他不會因此對殺死丁覺有絲毫猶豫。
丁覺卻抬起了已經卷刃的滄浪劍,劍鋒指向大漢,強行壓下體內紊亂的內勁,目光冰冷。
“但還是太弱了!”玄天罡說完,冰山一樣的大拳已經重重落下。
丁覺命懸一線,卻不急不緩地微微沉下身子,右手掌劍,左手並指輕輕搭在劍尖上。
他像一張繃緊了弦的大弓,從腿、到腰、到手臂,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內勁都壓在劍上。
這是他爛熟於心的劍法中,一式搏命的劍術,以人為弓,以劍為矢,孤注一擲。
“青桐劍法·殛光。”
一劍射出,勢如奔雷!
銀色劍光脫手的一瞬間,丁覺悶哼一聲,蜷著身子倒了下去。他全力出手、毫無保留,這一次內勁的反噬比上一次更猛烈、也更致命!
“呃啊!”
玄天罡慘叫一聲,連連後跌。他的手腕上赫然插著一口劍,有鮮血從冰瑩肌膚中流出。
“可惜了,我已經油盡燈枯,連劍也拿不穩了,否則劍已經插在他的胸口上,而不是手腕上。”丁覺苦笑一聲,口中淌血。
“螻蟻,死吧!”
玄天罡將滄浪劍拔出,一把折斷。他怒吼一聲,大拳帶起狂風向丁覺砸來。
內勁反噬帶來的劇痛中讓丁覺視野模糊、身體痙攣,丁覺看著砸向自己的冰瑩巨拳,眼睛充血,目眥欲裂。
清氣牽頭掣尾,如戴著枷鎖出手,不痛快!
未盡全力,不甘就戮!
我要的是頓開金繩、扯斷玉鎖!
我要的是酣暢淋漓、全力以赴的戰鬥!
丹田之中忽然湧現出一股清氣,清氣劇烈消耗著,試圖修複他的內傷!
強行提起一股力量,丁覺灰頭土臉地從地上滾開,巨拳砸在他身邊,仍然將他震飛了一段距離,一落地又咳出一大攤血。
“我要活下來!”
丁覺喘了兩口氣,目光變得凶狠,他取出火涎丸小瓶,仰頭將剩余劇毒藥丸一氣吞下!
毒性可以消耗清氣,但體內清氣總量尚不得而知。如果毒性劑量高於清氣,他會死於服毒。這是一場豪賭!
“呼——”
灼熱的內勁從兩隻大袖中鼓蕩而出,空氣因高溫而扭曲,甚至地上一張紙頁也被烤出一角焦黃,隨即燃起極細火星。
“轟!”
玄天罡又是一拳砸過來,磚石破碎凹陷,地面漏出一個大洞。
丁覺早已輕輕跳開,青衣飄飄,站在一旁。
他喘著粗氣,青衣上血跡斑斑。
不等玄天罡再作動作,丁覺伸手一抓,遠處地上的白猿劍一跳而起、倒飛而回,落到丁覺掌中。
五米開外牽引沉重鐵劍,聞所未聞的勁氣馭物,幾近神話中的劍仙手段。
丁覺看也不看,剛一落手便甩手擲出:“去!”
長劍化白虹電射而去!
玄天罡身上的冰晶鱗片幾乎已經蔓延全身,正向心口合圍而去,只剩一道縫隙暴露出肌膚,眨眼間這道縫隙也要被鱗片覆蓋。
“噗!”
最後一刻,長劍沿著縫隙穿心而過,扎了個透心涼。
玄天罡看著插在心口的長劍,似乎有些茫然:“我玄天罡……堂堂先天境大圓滿修行人,輸給了區區凡人武道?”
鱗片再也無法繼續覆蓋,停頓了一刹那,像冰雪融化一般,竟然緩緩消退而去。
“我只差一步便可入煉氣境,登仙門,重入修真界!
“這不合理……”
他嘴角溢出一縷血絲,仰天倒了下去。
丁覺雖然跌跌撞撞的,卻驀地眼睛一亮:“修行人?這個叫‘玄天罡’的家夥是個修道的?”
他踉踉蹌蹌走上前,從屍體上扒出來兩本書。
丁覺打開兩本書,都是用古篆寫就。
一名《蒼玄經注疏》。
一名《元初養氣訣》。
……
丁覺渾身染血,垂手提著劍,腳步不快不慢、不急不緩。
周圍的人一副見鬼的表情。
他們親眼看見丁覺殺了那個仿佛來自地獄的寒冰巨魔!
那個妖魔也死在了這個年輕人的劍下……這麽年輕秀氣,他才是怪物吧?!!
如今,漫山遍野都是三大世家、五大宗門的人,丁覺直直走向一堵人牆,恍若未見。
“你……你要幹什麽?你別過來!”丁覺面前的人失聲叫道。看他們的裝束應該是五大宗門之一碧磷門的弟子,以門風狠辣剽悍聞名於江湖,此時他們握刀的手卻在不停顫抖。
隨著丁覺無言走近,這些人終於崩潰,像被狂風碾過的田野中大片伏倒的麥穗,又像退潮的海水一般,驚慌潰散。
丁覺只是緩步前行,卻像一口分開人海的長刀,刀氣所向,海水嘩嘩裂開,露出一條直通山門出口的通道。
“他早已是強弩之末,現在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當丁覺走上通道時,旁邊的人海中突然躍起一道雙手持刀的身影,那身影橫刀如雄鷹雙翼,向丁覺凌空撲下!
丁覺目不斜視,單手斜向上一揮。
“嚓!”劍鋒劃過血肉的聲音。
撲通一聲,那人從半空中摔下,胸口一道狹長的血痕,歪著頭一動不動了。
“那可是秋陵李家的宗師,李阿乾!”
周圍響起了牙齒打顫、咯咯作響的聲音。
原來三元派的少宗主,傳說中劍聖吳青山的傳人,真的有瞬殺宗師的可怕能力!
在確信了這一點後,就連丁覺落在地面的腳步聲,都像是重錘一樣,一聲聲重重敲進他們心裡。
而丁覺,就這樣在萬人仰目中,一步步走出了三元派的山門。
不過半日後,當神手谷的弟子發現從三元派到城外一路上遺留的大灘鮮血,並確信是丁覺所留之後,兩大世家、四大門派的弟子都無比悔恨:“他果然已經是強弩之末,要是當時強行留下他,不僅能將三元派斬草除根,還很有可能奪取劍聖的武學!”
其中最恨丁覺的,要數碧磷門的弟子,他們當時直面丁覺,首先因驚懼而潰散開來。
緊接著,由六大勢力共同發布,針對丁覺的追殺令,像狂風一樣刮遍了整個江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見屍萬貫,見人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