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覺在雲泥間靜室裡練字,他的書法行雲流水、圓融如意,不含半點針鋒。
小酌在身邊為他研墨,歪頭看著他的字,十分好奇。
她曾見過其他兼通書法的武術大師寫字,不是大氣磅礴、龍盤虎踞,也是筆鋒銳烈、乾枯瘦硬,宣紙上的字,像是要跳出來殺人一般,哪有少掌門這麽和和氣氣的。
虎豹一樣的身板,寫出的卻是熊貓一般的字,小酌不禁懷疑:少掌門真的會殺敵麽?
她正望著丁覺側顏走神,丁覺手不停筆、目不離紙,卻忽然開口:
“你總看我做什麽?”
小酌忙避開目光:“我沒有。”
丁覺擱筆,隨後拿起一副畫卷,雙手緩緩展開:“這畫……”
小酌悄悄轉回目光,促狹道:“我們家小姐比畫上更好看,少掌門已經應下了婚約,不喜歡也難反悔了。”
“這儀靜淑嫻的氣質,倒和你有一兩分神似……咦,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丁覺抬眼看了看小酌說。
“小酌一介女婢,豈敢與小姐相較,少掌門不可輕浮。”小酌連忙低頭道。
……
門外忽然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少掌門,你要的藥材都送到了。”
“進來。”
一名弟子用肩膀頂開門,懷裡抱著一個大藥箱,將它放在桌上。
丁覺擱筆,打開藥箱。
這是一個三層的大藥箱,裡面整整齊齊放了數十種珍稀藥材,墊紙上都寫了名字。每一種藥材份量都極少,想要用來調製藥品是遠遠不夠的。
這些是龍涎丸的主要藥材,除了幾味極其稀有的藥材外,其余的都在這裡了。
丁覺撚起第一份藥材,徑直放進嘴裡。
他對龍涎丸中引出清氣的成分十分好奇,也許通過試藥,他能弄清這清氣究竟是什麽。
一連試了十幾味藥材,體內都毫無清氣的蹤影。丁覺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每份藥材吃得太少,因此沒有作用,是否應該加大劑量?
在試到第二十一份【枯髓木】時,體內清氣突然有了反應,它們將藥力瘋狂絞碎後,便又消隱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丁覺連忙翻開藥典:
枯髓木,性寒,小有毒性,需調和牽引,不可單獨入藥!
記下注解,丁覺繼續試藥,直到試到最後一份藥材【地火芝】時,才第二次引發清氣異動,絞碎藥力。
《藥典》:地火芝,性熱,微毒,可解寒瘟,不可多服。
枯髓木,地火芝,只有一個共同特點。
丁覺瞳孔一縮。
“毒。”
一粒龍涎丸中,枯髓木和地火芝的含量極低,不可能引起清氣那麽劇烈的消耗。更何況,炮製入藥之後的枯髓木、地火芝,藥性中和,已無毒性。
也就是說,鍾季禮給他的龍涎丸中,另有毒性成分?
“昆玉,把宗門內能找到的所有毒藥,各拿一份給我。份量不必太多,種類齊全即可!”
名叫“昆玉”的弟子沒有多問,轉頭便走。小酌倒是有些好奇,但也沒有開口。
等了一會兒,昆玉又抱了一個箱子進來。
“軟骨散、鶴頂紅、蒙汗藥、陽春丹、半步顛……”
丁覺打開箱子,箱子裡不乏江湖上絕頂的毒藥,每種都只有一小包。
“為防不虞,還是從毒性弱的開始吧……”
丁覺將小酌和昆玉支開,
然後將五種毒藥各取些微粉末,分別溶在五口大缸裡,最後每缸水依次喝了一小杓。 五次全都引起了清氣的強烈反應!
果然,清氣會自行絞滅體內毒性藥力,而且毒性越強,清氣消耗越劇烈。
也就是說……
是掌門故意對他下毒?不可能,他信得過掌門的為人。從邏輯上看,大敵當前,掌門也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掌門也受人蒙騙!但幕後黑手萬萬沒想到,鍾季禮舍不得多吃,將龍涎丸大多留給了自己。
如果是這樣,掌門就有危險!
為了確保自己的推斷萬無一失,丁覺又找來一隻菜雞,喂它吃了一顆“龍涎丸”。
菜雞咯咯噠叫得挺歡,半晌過去了,啥事也沒有。
丁覺捉住菜雞,給它緩緩渡去一道淳厚而平和的內勁。
菜雞掙扎了兩下,忽然失去了聲息,羽毛間冒出淡淡白煙,並飄出一股肉香。
它熟了。
……
小酌蓮步輕移,絲裙慢搖,嘴角噙著笑,向後廚走去。
可以看出,她心情很不錯。
“咦,門怎麽鎖住了?”
小酌有些疑惑,後廚的門大多是敞著的。
她沒有多想,屈指敲了敲門。
好一會兒後,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名弟子在門口,面無表情:“有何事?”
“我來……我來給少掌門煮一碗蓮子銀耳羹。”小酌小心翼翼地說。
她目光往這名弟子身後掃了一眼,奇怪的是,廚房裡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廚房裡進了毒蠍子,我正在翻找,你別進來了。”
這名弟子把一盞帶著小托盤的熱茶塞給小酌,“這是剛煮的清茸茶,現在廚房只有這個是安全的,若是渴了,就把這個拿去。”
說罷,他“嗙”的一聲,又把門關上了,門口響起了上鎖的聲音。
小酌站在門口,端著一盞茶,呆呆地眨了眨眼。
“好、好吧。”
她端著茶,懵懵地往回走,沒走多遠,便絆了一腳,一個踉蹌,把一盞茶摔得粉碎。
“啊這……”
小酌有些氣惱,她打掃了碎片,又往後廚走去,想為少掌門再取一盞茶……不不,還是拿一壺開水回去自己衝泡吧。
到後廚門口,小酌正要敲門,忽然有些猶豫,轉頭去了後廚窗口,卻發現窗口也緊緊閉鎖。
她覺得不太對勁,便回到門口,伏在門縫上向裡頭偷看。
只見那弟子將幾盞茶放在托盤上,拇指和食指間掐著一點兒粉末,仔細地灑在茶水中。
小酌悚然一驚,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卻不曾想,那弟子也是有內勁傍身之人,雖然小酌努力掩住呼吸,還是被他聽見。
“誰?!”
這弟子忽然扭頭向門口看來,猙獰神色正對上小酌的目光,小酌連忙轉身欲走。
聽到鎖解門開的聲音,小酌自知逃不遠,便迅速回身,假裝剛走到門口的樣子,正好趕上廚門打開。
小酌假笑:“公子終於找著毒蠍了?”
弟子面色如常,只不過目光在她臉上打轉,似乎想找出蛛絲馬跡:“嗯,已被我除掉了。”
小酌:“實在抱歉,剛才那盞茶打碎了,我和阿嬤再來取一碗……咦,阿嬤剛才還和我在一起的呀。阿嬤?阿嬤!”
弟子笑道:“既然如此,你自去取吧。”
小酌硬著頭皮走進廚房,錯身而過的一瞬間,弟子忽然說:“姑娘怕是誤會了,剛才我放的是砂糖。”
小酌心思電轉:“砂糖?什麽砂糖?”
弟子露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沒什麽,看來你當真不知。”
小酌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三分,她方一轉身,弟子忽然目露凶光,一掌劈中小酌的後頸,小酌應聲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