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在去白虎山太一宮大殿的路上,丁覺問朱厭子如何知道自己行蹤。
朱厭子竟然說,他每次進道觀,都會在牆根下等一會兒,確認無人跟蹤,才回繼續前進。也就是說,他並未發現丁覺在身後跟隨。
丁覺哭笑不得。
“我每日更新《璿璣》,不曾拖更斷更,他們何必如此?”
丁覺長歎一聲。
“他們與你並無個人恩怨,只不過仙道近在咫尺,當然是把你牢牢抓住比較穩妥!”
朱厭子怪笑道。
“那麽就該有人教會他們貪心誤事的道理。”
丁覺大袖翻湧,勁氣如浪,邁入燈火通明的大殿之中,把手裡提的朱厭子一骨碌扔了出去。
“不好意思空著手來,帶了伴手禮,諸位品一品吧。”
……
紫袍老道人站在斷崖前,歎了一口氣:“老夫上次登山時,這裡明明有一條鐵索的。斷了鐵索,還叫什麽‘鐵索橫渡’?斷了也不修好,這不是給登山人找麻煩嘛。”
他口中碎碎念著,胸中卻提一口氣,飄飄然向懸崖外躍出。如果有外人瞧見,非得大驚失色,這樣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雖然看著仙風道骨,但下面可是百丈懸崖!這不是尋死是什麽?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老人這一躍,非但不墜下,反而輕如羽毛,乘風浮起,雙袖飄飄如大翼,如大雁滑翔而過,穩穩落在斷崖對面。
老人捋捋胡子,得意笑道:“老了老了,不過輕功還好沒丟下,剩個七八分功力吧。”
……
一群身穿紫袍的人湧了出來,裡裡外外將大殿堵得嚴嚴實實。
“諸位真人如此舍不得晚輩,真讓晚輩感動。”丁覺彎了彎嘴角。
“少掌門是聰明人,話不用我們多說吧?我們一群清靜衝虛的老道士,也不想壞你性命,有傷天和啊。”汪老道嘿嘿笑道,“留下璿璣吧,一人獨佔十二頁璿璣,小心天譴呐!”
太素也歎了口氣,猶豫道:“施主陷入這樣的危局,罪在老夫。但十二頁璿璣實在關系重大,施主若是願意獻出璿璣,諸位道友都不是惡人,應當不會為難施主。”
丁覺環視滿堂道袍,笑了一聲:“諸位德高望重的仙長,都是這個意思?”
見無人應答,丁覺又笑了一聲:“好一個道門冠冕,好一個清淨福地,好一個虛靜無為!”
史天君用力揉了揉太陽穴,低聲道:“罷了罷了,強求的道,不要也罷!”說完,分開人群,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
汪老道忽然身形一動,攔在門口,嘻嘻笑道:“史大真人不愧是得道高人,不過這種時候,真人可不能缺席,否則豈不是陷我們這些人於不義?有好處要一起拿才是嘛。”
史天君漲紅了臉:“你們要做強盜的營生,還非得拉我下水不成!”
汪老道冷笑道:“不錯!保住秘密有兩個方法,一個是拉人入夥,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一個是殺人滅口,讓人從世間消失。不知史大真人中意哪一個?”
史天君捏了捏老瘦乾枯的拳頭,氣得微微發抖,良久之後,他連喊三個“好!”字,走到角落裡頹然坐下。
“掌門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從此要好好反省一番才是。”
丁覺低聲咕噥,從袖中吐出一尺長的青竹,一端被削出斜尖。
自從開始與朱厭子交易後,
他便已經準備好迎來這一天。之前上山為問道而來,因此沒有帶上趁手兵器。前些天見山上有一叢勁竹,便削了一小段藏在袖中,以防不測。 “傳說劍聖吳青山擅長用三尺青鋒,一彈指間割斷陰陽。無論是宗師、大宗師,都是一劍封喉,不過一人一彈指而已。”一位鬢發微霜的中年書生手握折扇,排眾而出,笑眯眯道,“少掌門身為劍聖高徒,以這一尺青竹為劍,不知趁不趁手?能用出幾分青桐劍法的神髓?”
“你識得青桐劍法!你是誰?”
“我嘛,一個小小門主而已,比不上江湖第一大派少掌門的偌大名頭,”中年書生“啪”的一聲展開折扇,“鄙人謝驚鴻!”
丁覺緊了緊手中青竹,冷笑:“幾位得道高人擔心留不住晚生,搬了救兵來了。如此熱情待客,晚生銘感五內。”
汪老道呵呵笑道:“施主,你也別太鑽牛角尖。主動交出剩下的璿璣,老道幫你勸勸紫刀門主,廢你武功,留你性命,你看如何?”
“真是便宜買賣。”丁覺笑了笑。
“老道做生意,向來物美價廉。”汪老道打了個哈哈,“一部《璿璣》,買你一條命之外,還能送你一條性命。”
謝驚鴻拍手:“帶上來。”
一個披頭散發、白衣汙血的人被押著跪在丁覺面前。
那個俘虜抬起頭來望著丁覺,丁覺忽然認出了他,此人名為李東吾,年不過三十,已名列三元派長老席位,未來成就本不可限量。
如果三元派還在的話。
他背後一個刀手一橫大刀,就要往他脖子上抹去。
丁覺的瞳孔幾乎縮成針尖,凝若實質的殺意洶湧而出,刺得那個刀手退了一步,拿刀的手顫個不住。
“看見了麽,那就是你們的少掌門,”謝驚鴻用刀尖抬起俘虜的下巴,“就在你們跟前,卻什麽都救不了,這樣的少掌門,你們要著有什麽用?
“告饒吧!求救吧!也讓我看看,你們少掌門心腸能硬到什麽地步?”
李東吾吹開覆面亂發,露出一隻黑得發亮的眼睛,他忽然啐了一口。
“呸!少掌門一日不敗,三元派一日不滅!你們可以殺我一萬次,卻永遠無法擊敗三元少掌門!我李東吾死後,眼珠也會看著你們一個個被少掌門挫骨……”
謝驚鴻一刀向他心窩戳下,但丁覺動作更快!不待他動手,丁覺早已蓄起全身功力,一掌向謝驚鴻拍出。
掌力未至,狂風已在大殿中鼓蕩呼嘯。
謝驚鴻從容不迫,翻刀回劈,刀光如電。
那掌風卻與謝驚鴻錯身而過,勁氣如浪,將李東吾一把掀飛。丁覺緊接著從謝驚鴻身側掠過,向李東吾飛出的方向追去。
謝驚鴻驚怒交加,反身一刀劈在丁覺後背。
“完璧咒。”
丁覺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反手倒握青竹,鐺的一聲架住了謝驚鴻的寶刀。
那竹子光色流轉,竟然一絲刀痕也無。
“這是什麽竹子,竟在我的寶刀下毫發無傷?”謝驚鴻心中微訝。
內勁灌注之下,的確可以讓竹子堅若精銅,但他的寶刀也是大宗師內勁灌注的,同等內勁下,不該劈不開對方的竹子。
“蜂鳴咒。”
青竹一陣顫鳴,讓謝驚鴻手中寶刀也一陣顫動,甚至手掌也感到一絲酥麻。
兩人一觸即分,同時向一旁望去……原來,兩人過手時,半空中的李東吾已被太素抄在手中。
“很好,太素真人,快把這小子給我!”謝驚鴻哈哈笑道。
丁覺面無表情,目光銳利似劍。
太素真人用內勁輕輕一震,李東吾身上繩索寸寸斷開,簌簌而落。
“老牛鼻子,你?!”眾人大驚。
“是否強留少掌門,留下璿璣寶書,貧道尚在考慮。但是以人質要挾,甚至濫殺無辜,這等褻瀆祖師、有辱門庭之事,貧道不用考慮,決不允許在白虎山上發生!”太素真人緩緩道,他掃視眾人,又看向丁覺,“諸位所求者,不過《璿璣寶書》罷了。此事本可皆大歡喜,犯不著刀兵相見!”
丁覺低聲道:“走!”
李東吾會意,騰縱而起,破窗而去。
謝驚鴻想要阻截,被丁覺一閃身攔住了。
丁覺微笑:“我一日日送出璿璣,你們還不滿足,非得殺雞取卵,拚個魚死網破?”
“少掌門萍蹤浪影,若是一去不回,到時候天大地大,我們上哪兒找璿璣去?”汪老道一咧嘴,“你說是吧,朱厭子道友。”
朱厭子一臉嫉恨地望過來。
丁覺報以一笑。
看來還是沒有教會他江湖的參差啊。
丁覺迎向他的目光:“朱厭子,我好像沒有虧待你吧,何必如此按捺不住?”
朱厭子冷笑:“你以為我會相信?以你小子的尿性,恐怕不等拿出最後一頁殘卷就跑沒影了,我又到哪裡找你去?”
丁覺搖搖頭:“自作聰明,三元劍俠從不食言。”
朱厭子一臉鄙視:“你認為,我會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賭在對你的信任上嗎?或者賭在個人的道德品質上?”
這邊朱厭子努力吸引丁覺注意時,謝驚鴻突然出手了。他手腕藏在袖中輕輕一抖,一口飛刀破空射出。
丁覺早已留了十二分精神,轉身一竹竿將小刀敲飛。見謝驚鴻握著鐵折扇橫劈過來,於是一臉凝重地刺出青竹。
丁覺忽然臉色一變,青竹折扇一觸即分,他一低頭向旁邊躍開,一口小刀從身後擦著他的耳郭飛過。
正是剛才那口飛刀!
電光火石之間,丁覺意識到,謝驚鴻內勁已是大宗師境界,憑借勁氣馭物,甚至能夠讓飛刀轉向。
武道大宗師,縱無真氣,也近乎劍仙神通!
不等丁覺回神,窺伺多時的汪老道、袁知命和朱厭子同時從身後揮掌撲殺而來。丁覺面無表情,青竹連刺,晃出一道道翠色虛影。
袁知命把手掌搭在朱厭子肩上,一身真氣盡數湧入,朱厭子瞳中金光大放:“厭勝!”
兩人合力之下,即便是一瞬間的恍惚,足以讓同為大宗師的謝驚鴻取其性命。
厭勝咒力放出,卻如泥牛入海般不見了蹤影。
朱厭子心中大駭:“他怎麽可能知道我們何時施展【厭勝】?難道他從一開始就在一直在持續施展【解奇還真】?不,他不可能有如此雄厚的真氣……”
丁覺手中青竹虛影對汪老道、朱厭子一晃而過,不等謝驚鴻近身,丁覺手腕一翻,青竹已經戳向謝驚鴻,謝驚鴻身形後掠,讓過這一戳。
汪老道、朱厭子卻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的掌心都被刺出一個紅點。要不是謝驚鴻及時出手牽扯,他們的手掌可能會被刺穿。
謝驚鴻忽然道:“太素真人,東海老仙,你們都是一代宗師,若是參戰,少掌門身上璿璣唾手可得,紫刀門也承你的情。我只要抓活的,拷問出青桐劍法,道門的璿璣殘卷,我不感興趣。”
太素真人臉色陰晴不定。
謝驚鴻哼了一聲,又道:“洪老頭,我從北隍國請你過來當紫刀門客卿,可不是讓你天天看戲的。”
一聲豪邁大笑響起:“謝門主武功獨步天下,本以為用不到老夫這點功夫。”
話音落下,一位赤衣老者大步走來,一雙手掌隱隱發青,應該是練過鐵砂掌之類的霸道外功。
“閣下是北隍國使‘大悲掌’的洪玄機洪老前輩?!”一位道人顫聲道。
洪老頭笑出一臉皺紋:“想不到老夫還有兩分名氣,老夫正是洪玄機。”
自號“東海老仙”的汪老道見太素仍是一副沉默的模樣,忍不住啐了一口:“太素老頭,你這般作態,既不能成聖賢,也不能成梟雄。遇事不決,難成大器!
“生不當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太素老頭,等老道奪下《璿璣》,可別指望我會借給你!”
謝驚鴻,洪玄機,汪重瞳,袁知命,朱厭子——這五人裡,有一位武道大宗師,兩位武道宗師,兩個真氣道行堪比武道宗師、武道修為也只差宗師一線的道士!
五人達成共識,同時看向當中的丁覺。
宗師已是翹楚,但五人今日勢要圍殺一名大宗師!
丁覺握緊一尺青竹,夷然不懼,內勁暗湧,青竹在勁氣灌注之下,嗡嗡顫鳴。
現在的他,不僅是可以全力出手的武道大宗師,更是掌握了數門咒術的修道人。
死戰一觸即發時,一道誰也想不到的蒼老聲音遙遙傳來:
“太素真人,你這太一殿裡好熱鬧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