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府內,平時溫文爾雅的世子波,此時臉色陰沉:“差兒,你可知你錯在哪裡了嗎?”
少年夫差跪於地上:“自母妃過世後,父親便不怎麽來看孩兒了,孩兒不知錯在哪裡。”
世子波深吸了幾口氣,盡量使語氣變得平和些:
“你若是缺錢,盡管跟為父說,為父乃是一國儲君,你又是我的嫡子,身為吳國王孫,你碰什麽生意不好?何必要碰那申候的酒呢?”
夫差:“自吳楚開戰以來,父親節衣縮食,世子府內能捐的都捐了,夫差知道父親苦心,孩兒也隨父親過得拮據,毫無怨言。
那申候的酒,隻給孩兒獨家銷售,利潤極高!孩兒賺錢又不是為了自己花,而只是為了給府內幫襯一些,況且申候言明了伍子胥與孫武二人忙於軍務,這才漏到孩兒手上的。
一者,未曾強取豪奪,壞父親名聲。
二者,未得罪朝堂重臣,為父親樹敵。
三者,尋常百姓不知醉仙樓乃是世子府的產業。
孩兒不知何錯之有?”
世子波痛心疾首道:“糊塗呐,糊塗!既然你知曉那申候背景,知曉他的舉薦人伍子胥,與先生孫武,乃是朝廷重臣,你怎麽就想不到這兩位更是手握雄兵的將領呢!
當今吳國六成雄兵在此二人手上,加起來比父王的還多!而我又是身為吳國世子!一國儲君!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夫差聞言,悚然一驚,嚇得從跪姿,瞬間癱軟在地,雙手撐地,勉強支起身子道:“父親,那申候,何故要如此害我們?!”
世子波皺眉道:“害你?害你他能得到什麽好處?我與伍子胥孫武二人雖然刻意保持距離,但從未得罪過他二人。
申候此人我見過,略有城府,但畢竟同你一樣年輕,只怕是伍子胥孫武此時也正面臨著,與我等同樣之處境。
被你們這兩個無知無畏的少年,給整得寢食難安!”
夫差:“父親,那我們該如何是好?我現在就將酒全部撤掉,不再同他合作?”
世子波:“晚了,事已至此,你還花了大力氣,找人大肆宣揚!現在吳國上下,還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此時斷絕與其合作,反倒是顯得心裡有鬼,就怕引來更多人的流言蜚語。”
夫差:“那…既然父親說孫武與伍子胥手握重兵,同樣被拖下水了,不如…”
世子波重重一耳光摔在夫差臉上,喝道:“放肆!”
夫差被父親這一大鱉兜甩得在地上滾了三滾,再度爬起時,嘴角已然溢血!
他才十多歲…
你知道一個大鱉兜對一個十多歲的少年,意味著多大的傷害嗎?
他從小長這麽大,父親還是首次打他!
可就是這第一次,竟然下如此重手。
夫差:“父親息怒,孩兒一時糊塗,孩兒想說的是,不如讓孩兒去王爺爺面前解釋清楚吧。都是孩兒一個人私自做的決定,根本不關父親的事!”
世子波:“我已經讓人在父王耳邊說過了。我身為世子,你身為王孫,遲早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吳國世子的。
你可知道你剛才那番大逆不道之言,有多傷為父的心嗎?!”
夫差:“父親,孩兒絕無此意呐,孩兒只是一時糊塗,只因被您之前的話給嚇到了,父親息怒,孩兒再也不敢了,父親一定要原諒孩兒啊!”
世子波:“一時糊塗?你以為你常去伍子胥的府上拜訪,
沒人知道嗎? 你以為你時常糾結那些討好你的大夫大臣,我都看不到嗎?
我再最後再跟你說一遍!
無論是身為王孫也好,還是將來還有機會成了世子也好!我們的身份特殊,
既是父子,更是君臣!這句話是父王從小在我耳邊,跟我說到現在的!
我們不需要表現得太優秀,鋒芒畢露對我們來說根本不是好事!
自你母妃離世後,我可曾還有表露過續弦之意?
我知道你年紀輕輕失去了生母,心裡苦,需要發泄。
可是我這個當父親的,為你做得還不夠多嗎?
你私底下做得那些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你發泄。
為了讓你安心,我拒絕了父王多少次提出的,為我再招世子妃的提議?
為父正值壯年,同樣有愛美之心,天下多少女子等著成為吳國的世子妃?
這是我第一次打你,也是最後一次,若是再敢有下次…”
夫差哭了,他是真的被這無聲而又沉重的父愛,給感動哭了…
一個十多歲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此時哭得像個孩子。
自生母離世後,他沉浸在了自己的悲傷中,無法自拔。
卻一直忽略了父親那無聲的愛。
竭盡全力地展現自己,想讓父親多看他一眼,想獲得父親的認可。
他沒想到的是,原來父親一直都在看著他。
只不過並非用眼,而是用心…
無時無刻地關注著他。
甚至僅僅為了讓他安心,喪偶多年,拒絕了無數次吳王,不再續弦。
吳國世子妃之位已經空了多年了。
正如父親所言,只要他點點頭,會有多少女子消尖了腦袋,搶著當吳國的世子妃?
也就是:將來的吳國王后!
世子府一家臣來報:“啟稟世子,那邊來信了,您曾吩咐屬下,一有消息,便馬上來報的!”
世子波招手,家臣送上一片碎布片。
世子波看後,重重松了口氣。
擺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諾!”家臣拱手退下。
世子波看看四周,廳堂外有大量侍衛把守,廳堂內又只剩下了夫子二人。
世子波:“起來吧,宮裡傳來消息,孫武已經前去面聖,將此事擺平了。”
夫差:“那就好,父親,孩兒日後該如何對那申候?”
世子波:“這態度才是你該有的,有什麽不懂的,多問多聽,你現在只需守正便好。
那申候的關系,你還是好好維持吧,也算是我們父子對那二位的一種態度。
而且經過這次事後,父王只會認為是你貪點小便宜,倒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或許將來,還能通過這關系,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至於孫武與伍子胥那邊,還是同我一樣,保持必要距離。
他們是手握重兵的重臣,可以直接威脅到父王的,因此他們倆反而會格外小心注意。
即便是我們舔著臉去交好,他們也不敢表露真實意圖。”
夫差:“父親,孩兒明白該怎麽做了。”
世子波:“此番,倒也唯有孫武最合適,只是他所提議的,恐怕你這生意要做不長久了。”
夫差:“為何?”
世子波:“孫武為了劃清界限,主動求見父王,以此酒頗為耗費糧食借口,要求停止生產此酒。父王則是讓他自己去找申候說,估計此事已成定局了。”
夫差:“可是此番剛剛開始釀造,產量不高,他自己申邑的余糧就可滿足了。更何況,我們還可去衛魯越等國采購糧食,根本是無關痛癢之事呀!”
世子波:“所以父王沒有答應,而是讓孫將軍自己去說,站在父王角度,只要此酒能在我吳國生產。
短期內,他申邑的糧食產酒,賣到吳國各處,申邑百姓的糧食能賣高價,他能賺的暴利。
感覺像是申邑依靠此酒,在吸整個吳國的血。
但父王不會算不清這筆帳:若是將來等此酒打開銷路了,在我吳國生產,銷往各國。
那便是我吳國的糧食產酒,能賣高價,賺取其他各國的暴利。
即便是從其他各國采購糧食,那也是值得的。”
夫差:“父親如此看好此酒前景?”
世子波:“那是自然,之前枕山酒雖然曇花一現,但是北方諸侯的百姓同樣買帳!所以我才說,你是因禍得福啊,不僅把吳國的烈酒銷售拽在了手裡,還能以此對伍子胥以及孫武示好。”
夫差:“可惜了, 這樣錢賺不了多久了。”
世子波:“即便是現在停止釀造,也不過是做做樣子,孫武不可能目光如此短淺。
咱們吳國對楚的總戰略,都是他規劃的,他的眼光要高過所有人。
如此對吳國有益的事,他不會看不到…”
那位家臣突然又來廳堂稟報:“啟稟世子,大王剛派人送來百名宮娥以及侍衛,說是服侍保護王孫的。”
世子波:“我們沒有提前收到消息嗎?”
家臣拱手道:“屬下這邊沒有收到。”
夫差:“父親,王爺爺這是何意?”
世子波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既來之,則安之,你身為王孫,要記得聽父王的話。
既然送來了,就好好留在身邊,切記為父之前的教導,該說的,不該說的,先在心裡過一遍。”
夫差:“孩兒明白了,父親且寬心。”
“嗯,你們都退下吧,差兒也早些回去歇息,記得明天去宮裡向你王爺爺謝恩!”世子波見所有人都退下後,神色變得有些陰沉。
王孫這輩有如此待遇的,夫差尚且是第一個。
但這一定就是好事嗎?
他認為:未必如此。
上一次有如此待遇的,還是他的小妹:勝玉公主。
但公主跟王孫可不一樣。
而且憑借吳王闔閭的執拗性子,即便是最受寵愛的勝玉公主,還是拔劍自刎了。
那300名被孫武訓練過的宮娥,也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
然而誰也沒去打聽下落,包括孫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