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趙偵一直沒有睡著。
他無意中在床上找到了老人送給他的那一顆半透明的淚珠一樣的東西,研究了許久也沒有研究出個所以然來。
但拿著這東西,感受著這東西上傳來的陰涼之感,趙偵發現自己意識上的緊繃感緩解了許多,讓他不再那麽難受,可是也讓他更加沒有睡意。
一直到東邊出現太陽的時候,趙偵的精神才有了疲憊感。
這時睡眼惺忪的周胖子從鄰床爬起,催促著趙偵去曬太陽。
過了一夜,趙偵雙臂上的痛處略有緩解,但是他的手臂還是不能自由的活動,接近肩膀處的指甲印也沒有完全消失。
所以即使疲憊,他也與周胖子一同起了床,準備周大姑交代的,去曬曬太陽。
臨出病房前,趙偵讓周胖子把他得到的那顆東西拍了照片發給周大姑,讓周大姑看看是什麽東西。
周胖子照做了,但是周大姑應該是在休息,直到兩人洗漱完成後,也沒有回復周胖子的消息。
走出病房,進了電梯,趙偵在光滑的內層中看到了自己的相貌。
蠟黃的臉上,兩隻眼睛略微凸起,裸露在外的手臂是樹木一樣的枯褐色,比起之前,枯萎得更為嚴重,與他的頭髮一樣,暗淡無光。
任何人看見他都會認為他是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的人。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乾枯的臉面,趙偵感覺自己更加陌生。
要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多活幾年,那到他身死之時,會變成什麽模樣?
打著哈欠的周胖子安慰道:“今天做完檢查,黃醫生那邊就會給出治療方案……只要接受了治療,你肯定會好轉的。”
趙偵勉強對周胖子笑了笑。
走出了電梯,周胖子讓趙偵在醫院外的一張石椅上坐下,等著太陽出現,他自己則去買早餐。
看著周胖子的背影,趙偵歎息了一聲。
如果謝亞理大人儀式都救不了他,那他的病怎麽可能好轉?
一束陽光從樹叢之間穿過,落在趙偵身邊的不遠處。
看向明亮的陽光,趙偵不知為何有些反感。
他將自己的手臂緩緩地向陽光伸去。
清晨的陽光並不炎熱,但當趙偵的手臂觸碰到陽光之後,他卻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熾熱感,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頭扎在了曬到了陽光的地方,又癢又痛,讓趙偵下意識地把手臂抽了回來。
看向自己的手臂,趙偵發現被陽光曬到的地方沒有一點燙傷的症狀,還是那種枯萎的褐色,仿佛剛才只是他的幻覺。
這是怎麽回事?
趙偵轉頭,疑惑地看了看陽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最後試探著再度將手臂伸進了陽光之中。
相同的癢痛之感出現在了暴露在陽光的皮膚上,還在迅速向上蔓延,使他全身都產生了一種癢痛之感。
為什麽會出現這種變化?
是皮膚病?
趙偵皺眉看向自己的手臂。
沉思片刻,他挪動身體,把自己身體的大部分,包括臉面都暴露在陽光中。
全身的痛癢感更加強烈。
更為嚴重的是,趙偵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眩暈感,以及嘔心感。
全身的力量一下子被抽離,他只能虛弱地癱倒在石椅上,向著旁邊的陰影地方一點點得挪動。
這一刻,趙偵感覺自己不像是一個能活在太陽之下的活人,而是某種活在陰暗的地方,
見不得陽光的夜行生物。 遠遠看見這一幕,周胖子連忙跑過來把趙偵扶起:“這麽曬太陽都能曬暈?”
趙偵無力地搖了搖頭:“太陽有些刺眼……”
周胖子無語道:“刺眼能把你刺成這樣?不會是血糖過低吧?昨天你就沒吃多少東西。”
他把買來的稀粥放到趙偵身旁,又說道:“你快吃點東西,看看會不會好一點。”
是低血糖的原因?
趙偵半信半疑地在椅子前蹲下,直接就著打包盒喝了一口粥。
但這白米粥一入口,就被他咽入了喉嚨中,就像喝了一口水一樣,沒有嘗到什麽味道,也沒有感受到飽腹感。
“這麽樣?這粥好喝吧?”周胖子注視著趙偵的反應,“這附近的早餐我都吃過,就這家的最好吃。”
“我特意給你多加了一點糖,喝起來是真的好喝。”
“加了糖?”趙偵回味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嘗到任何甜味。
難道他的味覺失靈了?
可是胰腺癌能使人腹脹,使人消化不良,似乎並沒有使人失去味覺的能力。
他又嘗了一小口粥。
依然沒有嘗到什麽味道,咽下之後反而讓他產生了反胃,本能地將粥給吐了出來。
周胖子連忙幫趙偵拍了拍後背:“慢點喝,黃醫生你這個病容易導致消化不良和腹脹。”
“我休息一會兒就好。”趙偵咳嗽了兩聲,在椅子上坐下。
他感覺這次和以往的腹脹不同。
以前在吃東西的時候,他也偶爾會發生反胃的症狀,但這次他卻不僅感到了反胃,還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排斥與反感。
“喝一口水?”周胖子把手裡的礦泉水打開,遞到趙偵的面前。
“不想喝。”趙偵搖了搖頭。
周胖子自己喝了一口,看著趙偵歎息道:“你這病還真是折磨人……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人到老年,死了就乾脆地死了,也許就不會有人那麽懼怕死亡了。”
“要是各種疾病簡化一下,變成致死的病與不致死的病……得了致死的病, 日子一到,就乾淨利落地死掉,這多好。”
“而在沒有死之前,就算患病了,也能正常生活,我想這病肯定也沒有那麽可怕。”
趙偵詫異地看向周胖子。
周胖子抓了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別那麽看著我,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種整天只知道泡妹子的庸俗男人?”
“實話告訴你,胖哥我整天泡妹子就是對美的一種追求……你看啊,這世界多麽殘酷啊,出生就注定要死,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死了,不早點享受一下,說不定就享受不了了。”
“我九歲那年,親眼見到走在一起的小夥伴暈倒,後面人就那麽沒了,那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讓我這一輩子過得精彩一點,誰知道我自己什麽時候就會沒了……”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失落。
趙偵還是第一次見到嘻嘻哈哈的周胖子露出這種神情,忍不住安慰道:“你又不是我,你的身體那麽健康,怎麽會突然就沒了?”
周胖子在趙偵身旁坐下:“不管我沒了,還是身邊的朋友沒了,我都會難過啊。”
“你也知道,我從小到大就沒幾個朋友。”
趙偵沒有說話。
太陽變得更大一些的時候,趙偵再次嘗試著將手臂放到了太陽之下。
雙臂的痛癢感掩飾住了手臂上原有的痛感,全身的虛弱也讓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臂有沒有恢復一些力量。
在厭惡感與暈眩感增強到自己快要承受不住時,虛弱的趙偵才在周胖子的攙扶下走回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