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堂正廳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處,幾近失控的潘恩趴在地上,衣服上沾染的灰塵與鮮血將周圍的本應該潔白的地板弄得暗紅。他抱著頭失聲痛哭著,遲遲沒有從剛剛所見的場景中釋懷。
“先生!別怕!盡快從那裡撤離!”
從教堂高大的門扉處一群戴頭盔穿銀鎧甲披藍色教會圖標披風的衛兵手持盾牌奔了進來,其中靠近潘恩的兩人急匆靠近把正在哀嚎的他攙扶起來帶離,其他士兵則是列陣備戰。
“安撫受害人情緒!準備戰鬥!”
昏暗的樓梯間發出雜亂的腳步聲,近十名黑衣持著彩色玻璃碎片的異端份子從那裡鑽出,奔向守衛。
這場景讓潘恩怔住了,那些異端拚命地向潘恩衝來絲毫不顧那些守衛的阻擋。
“哈哈哈哈——演得好啊!演的真好啊!哈哈哈——”
潘恩從哽咽驟然轉變為發瘋般大笑著。他的面部猙獰,用發顫的染血手指直指那些癲狂揮砍手中武器的異端。
“安撫受害人情緒!保護這位先生!”
幾名護衛一同拖拽著他,將掙扎的潘恩帶向了更遠處。
隨著一道腥紅在牆面劃出一道弧線,潘恩瞪大了布滿血絲的雙眼遲疑地看著那個領頭的守衛。那人手中揮著長劍將那些異端的頭挨個劈砍下來。
“好!好啊!演得好啊!”潘恩高舉著雙手鼓起掌來。
一旁的兩衛兵聽到他匪夷所思的話,對視一眼,他們都回想到那天潘恩如同“血人”的場景,便直接掏出繩索,盡力地讓潘恩去配合著將手腳困住使他不得動彈又勸他保留體力不要說話。
“噠——噠——”
諾安女王正從大門口快速向眾衛士走來發出急促的腳步聲,此刻的“她”頭髮蓬亂,看起來十分疲憊。
“布姆波先生被營救出來沒有?”
諾安女王帶著疲憊的喘息地說著這些,老婦的聲音裡透露著關心與急切。
眾守衛回身向女王行騎士禮,領頭的衛兵上前恭敬地回答著問題。
“女王請放心,布姆波先生已經被營救,可惜的是,我們的四位神父都……並且這位布姆波先生的精神似乎受到重創,已經失常,以防有不良舉動的發生,那兩位士兵現在已將受害人手腳困住。”
諾安女王臉上帶著那份慈祥又有些憂傷。
“為他們默哀,我的子民們,不過有犧牲是必然的。請你們,我的英雄們,帶這位可憐的先生去醫院檢查一番。”
“是!”眾衛兵異口同聲乾脆利落答應下來,領頭的衛兵扛起已經被束縛的潘恩大步向教堂的大門走去,其余衛兵則是在清理現場的狼藉。
“唔——唔唔——”
被扛在肩上的潘恩如同被捕撈的魚一般拚死掙扎,可是他太累了,體力的透支給予他昏迷。
“可憐的孩子。這麽輕,面容看起來也似乎成年不久,願憐星母神護佑您。”
領頭衛兵正走在街上,在教堂鍾街的苗圃一旁。蘭裡德正在這裡侍弄著這些花草,可以說是出於對潘恩的熟悉,他一眼看到了街對面扛著潘恩的衛兵,驚慌地扔下水壺快速地向他跑了過去。
“衛兵先生!潘恩,這是……怎麽了?!”
驚慌之余,蘭裡德看向比自己高近半米的衛兵擔憂地向他詢問情況。
“這位老先生請放心,您是他的家屬吧?布姆波先生受到異端的襲擊,受到驚嚇導致神志不清,現在已經昏迷,我正想帶著他前往穆得利斯最好的精神科醫院,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還請您一同隨行。”
“啊!啊。這個情況啊。那我們快些走吧,我跟著你。”
與其他的衛兵不同這名守衛帶有一種堅毅的正義感,眉宇間都透露著盡職盡責。
“衛兵先生,異端是什麽?”蘭裡德一路上一直想問些問題,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異端,異端的暴行逼瘋了這位先生。但是他是為了救出女王才這麽做的,我很佩服這位少年。”
……
一縷陽光晃在潘恩的臉上,他急忙用雙手捂著自己的臉,睜開朦朧的雙眼,從白色軟質床鋪上爬起,環視著四周。
“這……是哪?”
整潔的房間裡,自己躺在床鋪上。床頭邊有一個低矮的木製櫃子,一扇全封閉木門正對著床,四周是潔淨的白色牆壁,自己左手邊的牆壁幾乎被白色的大型落地窗簾蓋住。頂棚掛著一隻鎢絲燈泡雖然對潘恩來說沒有用處。
潘恩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藍白條紋相間,材質很僵硬,在活動時總會感到不適。他的個人物品都被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僅僅是一套洗好的衣物和他自己的挎包,沒有其他東西。
“噠噠,噠噠”
在正對著床鋪的那扇門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很熟悉。
一眨眼功夫,潘恩又縮回床鋪裡靜靜躺著,哪怕是強光晃著他的眼睛。
“吱嘎——”
蘭裡德手裡提著一串葡萄臉上帶著憨笑,向裝睡的潘恩走來,直到潘恩感到距離自己不到兩米時,他一下竄了起來,雙腳踩在床鋪上。而蘭裡德輕輕將手中的一串青葡萄放到床頭櫃的上方後靜靜地站在一旁。
“別怕,別怕,是我,蘭裡德。”
蘭裡德的聲音很輕,即使是蒼老渾濁的聲音缺也能安撫應激的潘恩。在蘭裡德身後,特蕾娜等人也陸續走了進來。
“啊哈哈,是蘭裡德呀!特蕾娜你們也來了啊!哦還有禮物!感謝感謝。”
感到一陣尷尬,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潘恩尬笑著緩緩俯身從床上踩下去。
“潘恩·布姆波!生病這麽重的事情怎麽能不告訴協會的人呢?!要不是桑切斯老伯告訴我們,我們根本不會看你!”
自己哪有時間告訴協會的人,剛得救就被五花大綁送進來了。
特蕾娜鼓起小嘴巴,指著潘恩埋怨著他,藍色瞳孔在光線下如同藍寶石一般光耀又如同點點星芒。珍則是溫柔撫摸著特蕾娜的頭試圖讓她可以安靜下來。
迪斯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束混雜的新鮮飛燕草和滿天星向潘恩的床鋪靠近,把鮮花擺到一旁,清香的味道散布於整間屋子。
“布姆波,快躺下!你這是得什麽病了啊?我看看能不能用煉金術把你治好!”
特蕾娜用藍寶石般似乎發光的眼睛看著潘恩,但是潘恩遲遲不敢接收她的目光。
“抱歉,我也不清楚,度納德小姐。”
迪斯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本書,遞給了坐在床鋪邊緣的潘恩。接過那本比較厚的書籍,潘恩將他捧在手裡。
“藥師先生,多學習學習這本書,應該可以自救。願憐星母神眷顧你。”
“哼,《基礎煉金術自救法》?!哦,謝謝你,迪斯先生。”
看著大家都如此安逸,潘恩臉上總算勉強擠出來一點笑容呆呆地站在一旁樂著,自己也盡力地將之前的事情拋在腦後融入祥和的氛圍之中。
……
夜深人靜,人群散去。醫院內只剩下醫療人員與患者。
“那個嘈雜的幻覺,暫時沒有出現,哎,不過也好……”
“那個異端領頭好像認識我,可是我不記得他啊!”
“要不要將諾安女王的事情公之於眾?不行!。假如雙方信徒知道他們信奉的其實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是神的話,他們也會瘋。”
“假如是常人找自己麻煩,自己還有可能反擊,而現在是被一個不是人的東西還特別是一個國王糾纏,自己該怎麽辦……”
不同的問題不同的想法縈繞在潘恩心頭,他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捂著臉回想並思考昏迷前發生的一切。
正當潘恩盡力放棄思考去享受片刻安寧的時候,門外細微的敲門聲打破了他的奢望。
“您好,布姆波先生。我來為您送藥。”
這裡雖說是阿卡索姆最好的醫院但仍遠落後於德萊柯伊的醫院,不過,這裡的治療手法比那裡人性化得多。
一名護士端著放有不同顏色藥物的一個長方形盤子輕手輕腳地進入房間,潘恩見狀也很配合地坐了起來。
不對!說不定這還是諾安女王的伎倆。
“護士小姐,可不可以把藥的配方拿給我看看。”
待潘恩反覆確定了藥物的可靠性之後他才敢接過那一盒藥。
“先生,這藥需要中午夜裡各一次,一次兩粒。”護士面帶著標準的服務式笑容,潘恩也將這兩粒藥放在嘴中,用水將藥片順入腸胃。
在潘恩的確服用完藥物之後,那名護士似乎突然變得有些僵硬,她的語言也是。
“潘恩·布姆波,是我,諾安。不過,不必驚慌。”
“……”
潘恩臉色僵硬又如同死灰,他不想再思考在這樣的一個國度裡自己該怎麽做才能存活。假如諾安女王真的想拿他祭天,潘恩都不會活到現在。
“潘恩·布姆波先生,請不要恐懼,我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我的民眾,請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
“作為曾經那個被人民唾棄的暴君的我變成現在的樣子也實屬盡力。最終我還是無法真正對您下手。”護士呆滯僵硬地站立在床鋪旁,她的嘴裡說著女王所說的話。
“……”
“布姆波先生,您作為域外之人,我才希望您可以幫助我獲得力量。 我十分清楚您的疑惑,您的記憶十分混亂,您想了解關於這個世界。”
“域外之人?”這麽一大串話中潘恩似乎隻抓捕了“域外之人”這個詞匯。稍稍緩解過來的他經過思想鬥爭之後才敢開口。
“您的體質不同於其他人,凡人不加深入‘神跡’,他們無法窺見您的奇特。”
“我不理解……”
“你以後會理解的,請相信我。你要做的是病好後前往西南方的國家。”
“……”
“作為一名軟弱無力甚至不能真正讓子民統一的我僅僅知道這些。我很抱歉。”
“所以你就放任他們自相殘殺?”潘恩無法理解這些瘋狂的事情,進而又失控地大吼起來。
“這是我自己的業,但這才是最好的選擇。時間已晚,祝您好夢。”
當僵硬的話語完全消失,這位護士的眼中才恢復了些光亮,看見了窩在床鋪裡的潘恩。
“哦!不,抱歉,潘恩先生,打擾了。祝您晚安,願憐憫世人的憐星母神護佑您。”
在潘恩的注視下,那名護士端著盤子急匆匆但腳步近乎無聲地從病房跑出,順便將燈光關閉。
即使如此,潘恩仍能看見暗處的任何東西,諾安女王並沒有將賜予潘恩的那一絲感官收回。
“哼,憐憫啊!”
潘恩的聲音顫抖近乎於哀鳴,他的後牙直癢。
潘恩使勁用近乎無力的雙手搓著自己僵硬又鐵青的臉,希望自己的思想可以同情自己,奢求它暫時將這些事情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