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文河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憶著在馬場受傷的情景。蘇捷戴著墨鏡,緊抿的嘴唇帶著怨氣,突然揚鞭抽他的馬,其實想抽的是他。以蘇捷的優雅得體,失去理智了才會這樣做吧。因為看到他跟蕭瀟騎一匹馬嗎?他們已經分手了,她還在乎他嗎?
醫院的夜晚並不安靜,走廊裡的燈一直亮著,交談、呻吟,來回走動的聲音絡繹不絕。文河感到一絲孤立無助,翻身都很困難,手機也拿不住,喝水、如廁等平常的行為現在都成了艱難的任務。他不忍心叫醒護工,盡量減少瑣碎的需求。
第二天早晨,護士查完房,正在分發早餐。艾倫提著兩盒精美的補品進屋了,微笑著問候文河:“River,還好嗎?”
文河下意識往艾倫身後看了一眼,某種隱形的期盼落空了。
艾倫把禮盒放在桌子上:“蘇總委托我來看你,而且聯系好了國際住院部的單間病房,9點左右我陪您搬過去。”
文河心中亦喜亦憂,喜蘇捷還惦記著他,憂自己根本戒不掉她,只要提起她依然心潮澎湃。他說:“替我謝謝蘇總,過兩三天我就出院了,這個病房挺好,不用麻煩換了。”
艾倫說:“住院費已預付,你就安心養傷吧。你昏迷了一整天,蘇總寸步不離地守在搶救室門口。廣州那邊有會,她直到你脫離危險才匆匆離開,囑咐我一定照顧好你。”
文河死灰般的心仿佛點燃了一束火花,重新升起希望。他試探性地問艾倫:“沒想到會在馬場遇到蘇總,她喜歡騎馬嗎?”
艾倫說:“蘇總喜歡騎馬、射擊、網球和游泳,在廣州她也常玩這些。”
這些項目文河都不清楚,他隻跟蘇捷在金沙酒店遊過一次泳,不覺添了醋意:“你不僅是她的工作助理,也是生活秘書啊。”
艾倫笑道:“我是她的網球教練。我們比較合得來,她喜歡帶我玩。這次來BJ出差,她帶我逛胡同品小吃,去馬場也是她提議的。”
文河說:“遇到這樣的上司,可真幸運啊。”他感到自慚形穢,蘇捷應該很喜歡陽光運動男,先是戰神,又是小戰神,多麽美麗的威脅。他一個呆頭呆腦的宅男,即使跟蘇捷在一起,怎麽能留住她的心呢。
搬進帶有衛生間的新病房,設施完備。艾倫打開窗戶,把一束紅玫瑰花擺在窗台上。
文河問:“花也是蘇捷訂的嗎?”
艾倫說:“這是我的主意,應該也符合她的心意。花開好,心情也好,身體恢復得快。”
文河想,這麽有品味又會來事兒的男孩,誰不喜歡呢?他對艾倫說:“你去忙吧,已經添了很多麻煩。”
“我下午回廣州,有需要隨時跟我聯系,我24小時在線。”艾倫說著,幫他插好手機充電器,又燒了一壺開水。
文河問:“在你眼裡,蘇捷是什麽樣的人?”
艾倫說:“睿智果敢,接近完美的女人。”
文河脫口而出:“她是你的女神嗎?”
艾倫笑了:“我理解的女神專指自己喜歡的女人吧,蘇總是我的上司、前輩,我尊敬她。”
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新人,讓文河佩服得五體投地。人家腦子怎麽這麽清楚,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陪玩也玩得開心,卻不會亂了分寸。他不該愛上自己的上司,不該陷入這麽撲朔迷離的關系。
當針灸大師宋醫生出現在病房裡,文河起身恭迎。宋醫生連忙放下手中的藥箱,扶他坐下:“不要見外,我正好來BJ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聽小雅說你受傷了,順道過來看看。你知道,小雅對你的事兒最上心了,電話裡都哭出來了,說你生命垂危。”
“傷勢並不嚴重,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昏睡了一天,把大家都嚇著了。”
宋醫生讓文河放松,給他把脈良久:“過度勞累,加上心病,心氣虛則悲。韌帶修複是小,根源在於養心。”
文河說:“勞累是因為前幾個月趕項目缺覺,應該能補回來,心病我就不知道怎麽辦了。”
宋醫生讓他平躺,打開藥箱,取出銀針,拉起他的右手,在腕掌外側端進針:“這是神門穴,安神助眠。”又在百匯、印堂等穴位共留五針。然後,他取出一個裝滿藥丸的塑料瓶放在床頭櫃上:“這是我自配的跌打損傷丸,你早晚各服三粒,活血化瘀,緩解疼痛。”
文河謝過宋醫生,告訴他非遺遊戲已經完工了,正在測試階段,裡面的神醫是以他為原型的。
宋醫生笑道:“小雅早就給我看過了。我沒那麽神,一介草民罷了。”
文河說:“您一針下去,我渾身舒服多了, 手臂疼痛也減輕了,確實神奇。”
宋醫生來了興致:“這不算什麽,我曾讓癱瘓者起立行走,讓聾啞人開口說話。”
文河說:“是特定的病症吧?”
宋醫生說:“神經性的比較多,我治過一個小孩兒,她是因為受到驚嚇而失語的,我給她治療調養了兩周,她便能發聲了,父母喜極而泣。”
文河說:“男孩還是女孩?有多大?哪裡人?”
“你見過她。”宋醫生說,“本來我不該透露病人的隱私,但跟你熟了,你又對針灸感興趣,我就多講幾句。就是那個新加坡姑娘白杏兒,大概四歲多吧,她父親專程帶她從福建來找我看病。孩子很乖巧,就是不說話。大醫院檢查她的聽力和聲帶都沒問題。他們以為孩子是自閉症,精神科也看了,乾預機構也去過,都不管用。我詳細詢問孩子成長經歷,他們才承認孩子受過驚嚇。我從調節心神失常入手,在頭部、舌部取穴,配以刺血和艾灸療法,扶正驅邪,孩子大哭一場後開始發出斷斷續續的音,半個月後就能喊爸爸媽媽了。”
“白杏兒……三歲不會說話?”文河心裡騰起一片疑雲,想起白杏兒在武夷山對他說過“我才不是天生伶牙俐齒,我小時候根本不會說話”。
“白杏兒父親是仁義之人,我們一見如故。他拜我為兄,移居新加坡後仍時常問候,回國探親必繞道看我。”
文河問:“他們哪一年去的新加坡?”
宋醫生說:“記不大清了,應該在病愈的第三年,孩子六七歲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