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8年，5月20日，十三點半。

　　安德納手腳冰涼，他感覺自己不光暈車，而且有一點感冒。

　　哐當一聲，馬車猛震一下，安德納火急火燎地掀開窗子嘔吐。

　　“安德，你不行啊。”

　　佐伊給他拍著背，最後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氣，拍得安德納慘叫一聲。

　　又過了一會，安德納聞到了淡淡的煙火氣息，看見一股股灰色的煙上飄。

　　於是他欣喜地、期待地笑起來，“快到了吧?我不認識這邊。”

　　“我也不認識。”

　　佐伊跟安德納在同一個窗口探出頭，問車夫:“羅伯特，前面那個是巴貝巴拉卡洛斯村嗎?”

　　“呵個！(是的)”

　　不駕車時，車夫羅伯特總像老頭一樣駝著背，那姿態看起來誰都能糟蹋一腳。

　　安德納剛認識佐伊時，車夫羅伯特的口齒十分清晰，不像現在這樣。

　　幾年前他為了治療經常疼痛的膝蓋，喝了醫生開的萬能水，不僅膝蓋更痛了，嗓子也壞了，從此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

　　後來，他臉上表現出的情緒越來越誇張。每次見到安德納時，他都笑得特別開心，大半牙齦露在外面。他見到安德納的心情，類似他的小馬見到他，連鼻毛都散發出開心的信號。

　　安德納會經常給車夫羅伯特帶點小禮物，一些對羅伯特來說昂貴的東西。

　　比如，安德納今天給他帶了一瓶槲寄生萃取液。

　　車廂裡忽然竄進一股臭得發苦的家禽糞便味，以及在接二連三的雨水裡發酵的腐爛木頭味。

　　“嘔！”

　　佐伊捂住口鼻，厭惡地直皺眉，“我最討厭這些雞糞味道了！它們正在強奸我的鼻子！我受不了了！”

　　安德納也聞到了那股味道，不過是經過薄荷香囊過濾後的味道。

　　他終於逮到嘲諷佐伊的機會，立刻開口:“看來你並不能成為一名家禽商人，煤老板先生。”

　　“誰稀罕當家禽商人！我可是……嘔！”

　　安德納邊哼哼著邊又對佐伊進行了嘲笑，他向外看，嘴裡按照佐伊總唱的調子唱了句“我是家禽商人”。

　　過了一會，在佐伊快要窒息的時候，安德納瞧見了鎮子上的標識牌。

　　巴貝巴拉卡洛斯鎮。

　　估計再等一會兒就能到巴貝巴拉卡洛斯村了，安德納想。

　　“佐伊，我一直覺得你也應該學這些地主，讓別人喊你的虛構姓。比如用你父親的那個姓，佐伊·本內特，或者用你家那兒的地名，佐伊·科闊西，你的全名就是佐伊·煤老板·德斯·本內特。”

　　趕在佐伊沒說話前，安德納又補充道:“我不知道你媽媽叫什麽，所以煤老板和德斯之間……額，你自己加吧，或者直接就是佐伊·德斯·本內特。”

　　“你小子今天的話很多啊。”

　　“你跟我姓也行，佐伊·卡佩。”

　　“滾。”

　　“那就跟希格的。”

　　安德納今天一轉攻勢，試圖讓佐伊的心態處於大廈將傾的邊緣。

　　“哈?希格維爾?”佐伊一下就抓到了返攻的機會，也不捂著鼻子了，“你知道希格姓什麽嗎?我反正是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老家在哪，你知道?”

　　安德納愣了幾秒，捂面尬笑，開黃腔緩解自己的尷尬，“我不知道，聖徒閣下太神秘了，我就知道她被窩裡很暖和。”

　　他很少開黃腔，也僅是在希格維爾和佐伊面前才會有“下三濫”的一面。

　　開黃腔也會用一些詞語來指代他真實想說的。

　　沒素質的事總不能在非朋友面前做。

　　同時，他也不會拿除了自己、希格維爾和佐伊以外的第四個人當主角。

　　“我的被窩裡也很暖和，”佐伊說，“還有啊，我知道你為什麽一直想讓我弄個姓。”

　　“為什麽?”安德納沒理佐伊的前半句。

　　佐伊捂著口鼻咂舌搖頭，認定自己看穿了安德納的小心思，“你一定是嫉妒我天生沒姓，才想讓我跟你變得一樣，。”

　　“當我沒說……”

　　“哎呦，哎呦呦，剛才不是還很厲害嗎?繼續說啊?怎麽不說了?你不行啊。嘖嘖嘖。”

　　“您當我沒說過話……”

　　最後，心態大廈將傾的還是安德納。

　　他其實是好奇佐伊為什麽不弄一個虛構姓，然後隨口一提，沒想到又被佐伊優秀的口才說得啞口無言。

　　佐伊的父親是一代貴族，他父親的貴族頭銜是做到了四品文官後才擁有的。

　　一代貴族的頭銜是不能世襲的。

　　而作為混血種的佐伊，加之他本人還是私生子，即便他的父親是世襲貴族，他都不可能擁有家族姓。

　　許多佐伊這樣沒有姓氏的有錢人，都是按照安德納所說那樣，給自己編造一個虛構姓。

　　虛構姓起初來自於地主。

　　在帝國官方的階級劃分裡，地主屬於平民。為了與普通平民做區分，地主們創造了一種新的稱呼方式，最普遍的就是用當地的地名加上敬語，一些個性極強的地主，也會采用物件、名人的姓來當做虛構姓。

　　雖然在當局的登記冊上，地主們依舊有名無姓，依舊是平民，但他們也樂此不疲地使用虛構姓。

　　安德納點上一根煙，趕在到達目的地前趕快吸完。

　　未來一到兩天，他要扮演佐伊的隨從——這是安德納提議的，他覺得他扮演不好一名成功的商人。

　　按理說，讓混血種的佐伊扮演隨從才更合乎常理。

　　下人的標準穿著與平民一樣，一根把劉海貼在頭頂的發帶，麻布窄袖襯衫，麻布長褲，沒有腰封，只是有一根麻布繩褲帶。

　　安德納蠻喜歡穿下人的衣服，除了布料扎人，沒什麽缺點。

　　窄袖口方便做事，沒有腰封的束縛給了腰部極大的活動空間。若是可以，他真想在皇家醫學院也這麽穿。他認為腰封是人類發明的最無用的衣服，堪比高跟鞋。

　　幸好在現在，只有在公開社交場合需要穿著高跟鞋，而且高跟鞋的跟已經降到了三厘米。

　　馬車停下了，馬車夫羅伯特也不管院內的人能不能聽懂，就用他非常模糊的嘴響亮喊道:“油給油恨啊！過猛抗改個一谷一管剛！”

　　“安德，你去喊一嗓子，”佐伊無奈地對安德納打手勢，“羅伯特招來的人肯定拿著砍刀，我不想變成精靈片。”

　　“你怎麽不喊?怕雞糞味汙染您高貴的鼻子?”

　　安德納說完，身子探出窗外高喊:“有沒有人啊！我們想在這裡借住一晚！

　　“有沒有人啊！我們想在這裡借住一晚！

　　“有沒有……”

　　“別喊了，我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