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微地透過山林,點亮了平波河十丈寬的水光。鄭水生艱難地睜開眼,腿很疼,肚子好餓,右手有點酸了……從來沒有過的,哪裡都很不舒服的感覺。
“娘……”
他喊了一聲,忽然,聲音卡在喉嚨裡,兩行淚不知不覺的滾落下來。
娘,不能再回答他了。
他用手撐著地,緩緩地站起來,右手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大概是這兩天一直握著刀,連睡覺也沒有松開的緣故。他隻得把刀換在左手拎著,有點不太習慣。但右手休息好了,他才能有一點安全的感覺。
想抓條魚充饑,但是工具都不在,隻好徒手去抓了。
‘或者用刀去刺?這東西跟魚叉比起來,可太短了些啊。’
其實他是用慣魚叉的,比柴刀還要熟練不少,被他盯上的魚,哪怕在深水裡不好受力,也總能插起來。但魚叉太大了,不好隨身攜帶,更完全沒法隱蔽,才選了這把柴刀。砍人也完全是砍柴的路數,談不上什麽招式,能一刀砍死那個狗官,就連他自己都感到很意外。
鄭水生捧了些河水一飲而盡,感覺沒有原來村裡的井水好喝。他看了好一會水面,然後深吸了幾口氣,一下扎了進去。
等他再上來時,太陽已然升起老高了。這柴刀太短,還沒直接徒手抓來得快。所以柴刀中途就被他扔回了岸上。他還特意找了個枯草多,不容易發現的地方,防止被人撿走。不過這麽長時間也沒見人經過,這到是他多慮了。
他看著手裡還在掙扎的大白頭鯉魚,不知道該怎麽下口。從來沒人教過他,如果沒有火石該怎麽點火。或者沒有火的話,魚該怎麽吃。
‘難道直接啃?’鄭水生看著手裡的魚,直到它不再掙扎了,還是沒能下口。
白頭鯉魚是平波河裡味道最好的魚,要是以前他抓上來,爹會很高興的。
鄭水生略有些失神,過了一會,才一手提著大概是死透了的大白頭鯉魚,一手拎著柴刀,順著渡口後已然雜草叢生,難以看得清原貌的小路,去尋找可能存在的人家。
直到日上三竿,他爬上了半山腰,才終於看到了其他和人有關的事物——那貌似是爹講過的礦洞。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有個玩伴說,他爹要去挖礦發大財,準備搬家了。他還難過了好久,回家問爹媽,挖礦是什麽。爹不無羨慕的講了些關於礦工挖到什麽寶貝,一夜暴富的事。那時還年幼的鄭水生問為什麽咱們家不去挖礦呢?
爹說,“幾個錢而已,何必見異思遷!”
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的額頭,還看不見一絲皺紋,嘴角高高揚起,露出了八顆牙齒,眼睛裡似乎有什麽光,要溢出來。
鄭水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趕到近前,才發現礦洞邊上幾個低矮的小木屋門大開著,裡面並沒有人,他又張目向礦洞裡望去,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盡頭。
猶豫了一下,他走進了一個木屋。裡面只有一張床,連灶台都沒有。他又進其他木屋看,終於在一個大木屋裡發現了隔間,裡面有灶台。灶台上羅著四個破碗,架著四雙筷子。灶台邊上,還散亂的放著一些木柴。
可惜,沒有看到打火石。
這東西還是很珍貴的,他家那塊打火石聽說是祖輩傳下來的,比爺爺的歲數還大。村裡有些人家到現在還沒有自己的打火石,總要去向鄰居借。
‘爺爺?我會連累爺爺他們嗎?’鄭水生不知道,
也沒精力去管了。他對爺爺的印象其實並不深刻,因為爹是老二,在他出生時就已經分家了。爺爺住在城裡,和他的大兒子一起。爹在分家的時候,什麽財產也沒要,只要了祖輩打魚的工具,和那個古老的打火石。 ‘回家拿打火石?不行,太危險了。爹好像說過,沒有打火石的時候,人們鑽木頭來取火。可是,怎麽鑽呢?’
鄭水生把魚扔進鍋裡,他知道要是再不趕快吃,平波河最好的魚就要被他糟蹋了。這一尺多長的大白頭鯉魚,刺少肉嫩,做湯只要加一點鹽,做的湯就鮮的很。好時候,這樣一條魚能賣十個大錢,足夠買他們一家三天的夥食了。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的糧食越發貴了。
鄭水生胡思亂想著,鼻子又有點酸澀的感覺。爹說堅強的男子漢是不能哭的。他忙深吸了幾口氣,把魚扔進鍋裡,刀也扔在手邊,撿起兩塊木頭用力的鑽。不過沒一會,他就雙手通紅,被迫放棄了,而木頭僅僅有點溫熱而已。
他看向鍋裡的魚,難道真要生吃不成?
就在鄭水生苦惱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了歌聲。
大約是一首山歌,發音有些怪異,聽不清詞句。但那種很雄壯的氣勢,他能感受得到。
‘附近有人?’
鄭水生當啷兩聲撂下木頭,起身幾步趕到門外。只見一個身高六尺有余,身著藏青色大衣的壯漢正撥開一些枯黃的雜草和低矮灌木,邊唱邊走。
鄭水生忙喊道:“這位大哥!請留步,我出門在外,沒帶打火石,能借個用用嗎?”
壯漢的歌聲戛然而止,只見他腳步一頓,忽然竄起三尺高,一躍就是丈許遠近。不過幾個呼吸間,就已到了近前。這看的鄭水生目瞪口呆,城裡那些據說武功很高的武師,也從沒在他面前露過這麽漂亮的一手。
難道遇到大俠了?鄭水生可是從小聽大俠故事長大的,對這群行俠仗義,武功高強的人很是崇拜。不過剛才在遠處還不覺得,此時這壯漢開口簡直震耳欲聾:
“你這個年紀,長輩怎麽就放心你一個人出門?”
鄭水生聞言,頓時勾起傷心事。忍不住哽咽道:“我爹媽,已經不在了……”
壯漢聞言愣了一下, 忽然抬頭看了兩眼木屋,問道:“這是你家?”
“不是,我家……已經回不去了。”鄭水生強忍著淚水,緩緩答道。
壯漢又仔細打量了他兩眼,不再追問了。隻掏出兩塊打火石,遞給了鄭水生。然後自顧自的走進屋,拍了拍床上的灰塵,坐上去掏出幾塊肉干,解下腰間酒囊,邊吃邊喝。
這酒的香味,倒是比爹以前喝的大得多了。
鄭水生強行拉回飄飛的思緒,出門撿了點枯草落葉,點上了火。然後才發現這裡沒有水。
鄭水生看了兩眼在屋裡吃喝的壯漢,走過去把打火石還給他,問道:“大哥怎麽稱呼?”
壯漢聞言大笑道:“怎麽,你想報答我嗎?”
鄭水生思考了一下,看著壯漢很認真的說:“我爹教我,不能白受別人的幫助。”
壯漢喝了一大口酒,道了聲“好!”他看向鄭水生:“你爹的話說的不錯,某家關大勇,若是以後在城裡遇見,就請某家喝頓酒吧。”
鄭水生也被關大勇的豪氣感染到,喊了聲好。柴刀也沒拿,就提著鐵鍋下山去打水了。
走了約莫一裡山路,打了水再回來,鄭水生也是滿頭大汗了。不過那柴火有不少,想必不能燒乾淨了,浪費點卻也顧不得了。回到木屋,關大勇卻沒像他想象中的大俠那樣幫完人就飄然而去。此時,關大勇正在木屋外,礦洞前的那片空地上打拳。
這拳帶的風也動,一些細碎的塵沙隨著關大勇的動作飛揚,很像是鄭水生從前夢裡見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