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安沒有搭理錢安良,回身跟站在小院中的段二爺和秦夫子低語幾句,然後看向六個劍館中孩童。
他們其實都是孤兒,這些年,劍館就是他們的家。
“好好練劍,我回來要考的。”趙平安揮揮手,提著包袱,背著木盒子出門。
到李慕白身邊,他將李慕白的大書箱伸手提到鏢車車架上。
“走吧,翠雲姑娘約好在城外三裡亭相匯,別讓人家等。”
他跨上車架,兩匹老馬已經熟了,拉著車架緩緩前行。
“走了走了。”胡作飛忙牽著兩匹馬跟上。
錢安良低歎一聲,看看李慕白:“走吧,李老七,路上別哭鼻子。”
四個人的身影在小巷轉角處消失。
小院門口伸著頭的孩童們回過身,去搶石桌上錢安良帶的炊餅。
立在門口的秦夫子和段二爺面上帶著一絲複雜。
小巷的另一邊,一位提著長刀的大漢快步走來。
還有一位穿著青色錦袍,頭髮花白,梳理一絲不苟的短須老者踱步而來。
“我家那小子聰慧是聰慧的,就是書生氣重了些,能這般走一趟也是好事。”
“不過畢竟是不放心,這一趟,就勞煩錢總鏢頭了。”
短須老者面上帶著幾分笑意,看向那持刀大漢。
持刀大漢點點頭,淡淡道:“不管在哪,一萬兩的鏢酬都是一筆大生意,我自然親自去。”
他的目光投向小院前的段二爺,又看向秦夫子。
“這路上大小山寨都會給我錢振海幾分面子,不過,玉檀舫怕是不會那麽容易放人。”
“我來的路上,已經看到玉檀舫的人往城東去了。”
錢振海的話讓段二爺面上露出怒色,獨臂拳頭握緊。
秦夫子伸手將他肩頭壓住,輕聲道:“老段,你看家,我出城看看。”
“三裡亭春景不錯,我也有些時日未出城了。”
“順道送送小子們吧。”
他身形一動,一個起落,已經踏上屋簷,閃逝之間,就不見蹤影。
錢振海向著段二爺和李家家主一抱拳,提著長刀,快步跟上。
段二爺轉頭看向面上帶著一絲複雜神色的李家家主:“你們李家也算家財萬貫,李慕白那小子是三代單傳吧,你怎麽舍得?”
李家家主搖搖頭,目光之中多出一絲和藹:“我兒若是平庸,自然承歡膝下,一世無憂;我兒若真成人中龍鳳,那,這蒼州,這天下,便是他的歸宿。”
轉過頭,看向微微有些愣神的段二爺,李家家主輕笑:“還要多謝二爺和秦夫子悉心教導我兒,無論你們初心為何,看他優異,我也是欣慰的,哪個做父親的,不望子女出類拔萃呢……”
背著手,他轉身離去,挺拔身形似乎有些佝僂。
……
玉陶城外三裡亭。
一輛大車,幾道身影已經緩緩離去。
倒提長刀的錢振海轉頭看向身邊的秦夫子。
“你去吧,”秦夫子擺擺手,目光落在錢振海手中長刀上,輕聲道:“當年鎮武龍衛有八十余位刀法教習,是與太子一起研究舍身斬的,後來龍衛覆滅在龍虎山……”
“刀招我已經傳給我家那小子了。”錢振海大步前行,聲音傳來,“若是重建龍衛,刀招不會失傳。”
傳承不滅。
哪怕錢振海提不動刀,還有傳人。
便如太子身死,骨血未盡。
大秦雖崩,不是沒有重興的機會。
坐在茅亭之中的秦夫子面色淡然,抬頭看向玉陶城方向。
十多道身影飛奔而來,身形矯健。
領頭之人手中提著一道身軀,身上透著一絲壓抑的煞氣,引動身周浮塵流轉。
一身氣血圓滿,由外而內,氣息流轉無盡,至少武道四品,離著武道三品小宗師境不遠。
到三裡亭前,領頭老者將手中提著的青袍身影往地上一扔,目光投向亭中坐著的秦夫子。
“原來是秦夫子。”老者淡淡開口。
被扔在地上的人影抬頭,面色蒼白,口角溢血,看向秦夫子,低呼一聲:“秦夫子,他們要追殺徐小姐,徐小姐是湖平先生孤女啊……”
這人,赫然是玉檀舫那位說話帶幾分文氣的掌櫃。
秦夫子點點頭,面上露出一絲遺憾:“我困守於此,未能為一山兄報仇,愧對他。”
秦夫子的話,讓那掌櫃面上露出悲痛之色:“老師為奸人所害,我這弟子也無力報仇,還不能護住師妹,咳咳……”
口角鮮血滴落,顯然是傷了五髒六腑。
玉檀舫追趕而來的領頭老者冷哼一聲:“肖子玉,玉檀舫的規矩你該懂,不管是你還是那翠雲,都不能留。”
他雙目之中透著煞氣,手中長刀抬起,目光注視秦夫子:“秦良玉,你們縮在玉淘縣,我們這些走江湖的從不惹你們,那是敬太子,敬你們一分忠義。”
“有些事,你們還是莫要插手的好。”
“你們儒道不成宗師皆螻蟻,你脫了長衫,折了墨筆,如今要是硬入江湖,也不過一販夫走卒。”
武道修行靠積累,道門靠清修,儒道則是靠感悟。
武道對天賦要求最低,只要苦修,三年入門,五年小成,手有千斤力,日行三百裡,再往上,便是搬山拿嶽也不是不能。
道門重天賦,十年靜功清修,一成就能內勁自生,直入七品,以道門內家功法出手,同層次的武者簡直無還手之力。
儒道雖說有教無類,其實更是要悟性,三十年讀書,一朝開悟,便至少是五品境,若是不悟,那就一生的老童生,老學究。
秦夫子曾十年開悟,直入小宗師,乃是洛京書院第一等的精英學士,連院長文墨聲都視為嫡傳。
但秦夫子脫了青衫,折了墨筆,便是棄了自己的道,如今就算還有些修為,也絕會太高。
販夫走卒。
看著秦夫子,這位從玉檀舫來的四品武者面色冷厲,手中長刀上有一絲精光流淌,似乎隨時揮斬而出。
不成宗師的儒道修者,擋不住他這等四品強者的一刀。
“呵呵,我秦良玉本就是凡夫俗子,從未覺得穿上長衫就高人一等,脫了長衫就低人一等。”秦夫子緩緩起身,走到石階前,雙手抬起。
“至於這江湖,我能擲筆,為何不能握劍?”
他坦著的雙手一揮,兩道青色的流光瞬間從緊窄的衣袖之中射出。
這流光才出,便有呼嘯聲起,頓時飛沙走石,如龍長吟!
青光前行,化為青色的十丈風卷,其中劍光閃耀,透出徹骨森寒!
兩袖,清風!
名為清風,卻是狂風,是狂瀾,是世間武道不能抵擋的鋒銳劍術!
趙平安在九玄幻境之中,耗費近三年時間,才創出的最接近仙道劍術的凡塵之劍。
秦夫子的這一劍,不以武道真元催動,用的是他所悟的儒道感悟,天地之力。
書生之劍,也能血濺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