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窗子打開,海濱小城好就好在窗子都是透風的,空氣流通,吹來的風把油煙和蔥薑蒜味帶到園子裡。
陳太太正在廚房裡煮湯,當她決定打起精神,承擔起生活的責任時,第一件事就是煮上一大鍋湯。只有用最新鮮的蔬菜和肉煮出香噴噴的湯,才能把心漸漸定下來。
兩個大西紅柿、半顆卷心菜、一個洋蔥,她不是很喜歡吃洋蔥,但仍需要借這個味。先把牛肉塊泡上,然後放在清水中煮,撇去泡沫,接下來用蔥薑蒜爆炒後放在鍋裡煮。等到湯冒泡的時候,小火燉上半個小時,再把西紅柿、卷心菜和洋蔥都放裡邊煮。
這就是金寶湯。她對自己說,一大鍋上好的金寶湯。只要放一點鹽,一點醬油,就很美味。對於傳統的牛肉湯來說,桂皮等是用不到的,因為西紅柿和洋蔥別有風味。
她看看牆上的時間,好,還有半個小時就可以開飯。再炒個小菜也沒有必要,因為湯和蔬果都要吃最新鮮的,這一大鍋不知要吃幾天。
桌上盤子裡放著幾棵枇杷,這也是前幾天在街上買的,九塊錢買了一些,放在盤子裡,看上去都很別致。
最近一個月發生的事情,影影綽綽的,好像一個夢,一個深邃卻又讓人下沉的夢,好像一不留意,就會找不到方向。無論是紫藤別墅的深夜,大風雨中的漂泊不定,還是鮁魚包子的措手不及,一切都讓她感到精疲力竭。
哪有這麽多事情需要應付的呢?哪能應付的過來。
陳太太到現在都覺得很是撲朔迷離,再想卻是不太妥。到底是誰做的呢?想著那個晚上眾人的臉,她當時只是浮於表面地應付而已,說幾句場面話,誰知道要看得如此仔細。
是蘋果嗎?那個塗著櫻桃色口紅的女孩。年齡都是相對的,在五十多歲的陳太太眼中,蘋果的確可以稱為女孩。櫻桃色也很挑人,皮膚如果不夠光澤,就沒有選的必要。她自己到這個年齡段,才知道正紅是最適合現在這個年齡層的。正,不偏不倚。
不,如果是蘋果的話,也太可怕了,看上去如此隨和。而且她想不出蘋果有什麽理由向老陸出手,以現實的眼光來看,或是不憚以最深刻的人性角度來揣測,老陸相當於蘋果的會下金蛋的搖錢樹。沒有老陸,蘋果大概率只能和小張的發展軌跡類似,在寫字樓中青蔥被吞噬而去,之後被毫不留情請出大門。
她不認為有人會做出本末倒置的事情。但也不能排除有更深的動機。
難道是小張?那個看上去不起眼的男人。不起眼,普通,並不代表對方沒有欲望,或是沒有情緒。有時壓抑過久,她也不敢想象。但對於這兩人,陳太太並沒有足夠深入的認識,她用勁想著,老陸到底是招惹到誰?
陳太太的金寶湯已經煮好,發出陣陣濃香。牛肉如同紅酒般發出深沉的光。她舀上一碗湯,裡邊既有土豆,又有圓白菜和西紅柿、洋蔥,坐在桌邊吃起來。把湯汁澆在飯上,不知不覺就可以吃很多。她在吃了兩碗飯後,又忍不住想到,蘋果和小張的概率到底是五五開,還是三七開呢?
但這個時候,門外熱鬧起來。她拉開窗簾,看到皮探長和王警官走了過來。
“我不想看到他們。”她的腦中突然蹦出這個念頭,隨即又被這個念頭所嚇倒。自己是怎麽了,在這個年齡段,有著足夠的老練世故,難道還怕這些毛頭小夥子嗎?當然,他們已經是成熟穩重的中年人,
但以相對年齡來看,陳太太仍然覺得他們不夠老道。 “你們來了。”她主動把門打開。
兩人沉著臉走了進來,金寶湯的香味彌漫在屋裡。
“陳太太,你對於羅夫人是怎麽看的?”
“沒有聯系,基本上不熟。”她略為吃驚,這都多少年的事情,還只是那天在夢中見到過一個若有若無的冷眼,並沒有用正眼看她。不奇怪,現在所處的位置不同,自己早已不在別人的局中,也未曾窺其門。
用這幾個字就想打發,蒙混過關?皮探長心裡斟酌著,他示意王警官直接說。
“現在第四起事件已經發生,羅夫人昨天早上……你還不知道?”
陳太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覺得很莫名,“是嗎?怎麽會?”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是羅夫人和這起事件有什麽關系?”
“這就是我們要問你的,動機,到底是什麽?”
這是在質問?陳太太生平最討厭的就是被追問、質問,她自己對外還是很得體的,自認不會觸發到激烈的利益爭奪點。
“我哪裡知道動機呢?雖然,你們可能認為那天晚上在紫藤別墅的幾個人中,除了老陸之外,直接認識羅夫人的並不多,但蘋果作為老陸的助理,如果他們之前組織過聚會,完全可能知道的。”
話雖如此,她慢慢地走到一把藤椅前坐下。現在沒有給兩位泡茶的必要,泡了對方估計也不敢喝。是什麽觸動了她?變化莫測的起伏,不知所以的擔心。
不錯。皮探長想到,如果蘋果知道,那麽小張也可能知道。
“陳太太,如果你知道什麽,請說出來。事情已經很緊迫,步步為營,我想你很清楚這一點。”
“當然。”她感到眉骨一陣痛,既沒有吹風,又沒有出門,不知為何。可見有些事情是突如其來,注定的。
“但還是不知道,可能羅夫人知道關於老陸的事情還多一些。”陳太太定了定神,緩慢地說,“這些年,我和他們沒有聯系過。當年畢業後如同起錨般,說實在的,他們的層次高些,我只不過賺幾個辛苦錢,哪裡還會來往呢。既不能增光添彩,又不能互通有無。”
“所以事情到底是從老陸和你聯系上開始,還是從紫藤別墅的那個晚上開始?”皮探長疑惑地問,“雖然不能指望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但起碼你是經歷這些事情的。”
“我不認為事情從去年開始。”陳太太有些軟弱地說,很是疲倦。“雖然不知道老陸和羅夫人誰更無辜一些。去年的時候,和老陸在這裡碰到,也真巧,世界這麽大,三十年前的朋友,如果算得上朋友的話,居然在這個濱海小城碰到,再次相逢。”
“我在這裡開了一家普洱茶店,賣一些糯香普洱茶,生意好起來很好,不好的時候,沒有幾個客人過來買。旅遊小城的旅客本來就是季節性的,還不能預料。但老陸走了進來,想起來也很不妥,讓人心生不安,三十年前,當我選他的時候義無反顧,但離開卻如此倉促,沒有感受到對方半點的情意。現在,也沒有太多的體面可言,因為他的位置要優越很多,選擇權很多,財氣如同蜂蜜般吸引著更年輕多的面孔。”
“但老陸的舉手投足間,還是沉穩很多。不知他是為了彌補當年的虛偽,還是所為何事。他想約我一起吃飯。但這有什麽好吃的呢?我想不出還有什麽話可以說,二十多歲三十多歲沒有發生的事情,難道要幾十年後來補回?”
“雖然,我不認為可以,也不想給他這個面子,更何況不排除對方有賣弄的可能。但沒有辦法的是,一連幾個月,這裡並沒有幾個旅客過來玩,每天高昂的租金只出不進。這條街在整個濱海小城是最貴的,即使我的生活中不需要這個虛偽的男人,但茶葉需要買主。一天天看著帳上的數額下滑,卻沒有止住的可能。這才深刻認識到,勢頭不可阻擋。”
陳太太突然打住,不說話,她迷茫地看著眼前,不能接受一切從老陸重新找上門這個事實。
皮探長把桌上的茶倒了一杯,遞給她。
“謝謝。”陳太太喝了一口茶,接著講那個悠久的故事,其實就是幾個月前。
“很簡單,老陸打算在這邊定居,他買了紫藤別墅;就有這麽巧的事,我也早在幾年前就住在這個濱海小城,打算過安靜而與世無爭的歲月。如果年輕個十幾二十歲,也可以說注定重逢的人腳上如同有線牽著,注定再次相遇。但我有自知之明,看那些花,櫻花過後是紫藤,紫藤過後是蝟實,而蝟實花也逐漸略過,下個月梔子花又要登場。花開得好不好,是不是正當季,一望即知。”
“好吧,我寧可相信老陸只是想起來三十年前的歲月,僅此而已,不做它想。他越來越懂人情世故,這些年不見,和當年完全不同。老陸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他公司有發布會的業務,還會定時給大客戶寄茶點等心意,我的茶葉大有用武之地。”
“很不錯啊。”皮探長記著筆記。
“的確,很快,在年底的時候,他果然訂了我們店裡的幾十份茶葉禮盒,極大地去庫存。要知道去年有幾個月連賣幾盒都很不是很輕而易舉的事。這件事也極大地鼓舞了我,古話說,水至清則無魚。多個朋友多條路,心胸也要放開些。接著就和他出去吃飯,就是在你們說的那個川菜館,點的饞嘴蛙也很對胃口,泡椒、油辣子、萵筍、木耳,該有的美味都有。”
“之後你們就一起定期吃飯?”
“沒有,我還是很清楚市面上的行情。找我?圖什麽呢?現在還能和當年那個穿著淺色毛衫,清純的小陳相提並論嗎?歲月早已留下雨打風吹。之前的一個假期,我坐船散心,看著兩岸的峭壁,千年屹立在那裡,看盡多少世事變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老陸的位置漸漸太高,可惜時間不能倒過來,我已青春不再。”
“沒準老陸就是想找個老朋友說說話、吃吃飯。”王警官忍不住說,“畢竟在這個地方,你可能是他最熟的人。”
“未必,三十多年沒見。”陳太太想起自己以前看到一個大學裡的同學,遠遠地看到,在那裡優哉遊哉打著球,她並沒有想要上去打招呼的想法。
“就這些?沒有其它更多的關鍵細節?”皮探長是多麽希望對方能夠說出些催化劑,或是無意中透出更多重點。
“就這些。之後我們各自有事情忙,也沒有碰面,年後這裡的旅客又逐步多起來,我就把注意力繼續放到茶葉店上,希望今年可以一雪前恥,賺到一筆錢。畢竟以後每年的生產力都會打個折扣,還是趁能夠賺的時候多做一點事。再說,年輕的女孩那麽多,我感到自己要坦然些,有些機會如果是,那就是;如果不是,又能如何?”
“但我想不通的是,羅夫人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按照你的這個說法,她完全沒有牽涉進來的必要。”
“這就不知道。連蘋果和小張都是那天晚上才看到。”陳太太感到疲憊,很勉強地說,“你們看,鍋子裡有金寶湯,還是熱的,不知你們吃飯了沒有。如果沒有吃,可以喝一碗湯。”
“不用,我們吃過飯來的。”皮探長又想到一個點,提問真是藝術所在,如果事先不做基本的研究,就如同腳踩西瓜皮,全憑運氣,好在這不是他的風格。
“你擔心蘋果嗎?還是小張?還是一點都不擔心?”
陳太太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但實在是想不起來合適的回答。她只能說出自己的第一反應:“我不知道,非但不知道,而且還有些害怕。”
“你在害怕什麽呢?怕被人發現?”王警官這些天東奔西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耐心,只希望可以快點有突破性進展。換句話說,從一個點奔到另一個點,舊的問題沒有解決,新的事端又生出,實在讓人筋疲力盡。
“我害怕的是人心。如果是蘋果,還是小張,那就超出我對人的認識,他們表面上是尋常見的,沒有哪一點看上去一定要把老陸或是其它障礙清除。而且那天晚上,如果我睡不著覺,出去倒一杯水喝,隨時可能碰到一些線索,這也是讓人膽戰心驚的。”
陳太太坐在窗邊很久,看著皮探長和王警官匆匆略過的身影。她想起以前看到過的風景,有些已經沉入水底,那裡有一座大橋,以前經常跑出去玩,夏天的午後,人們睡午覺的時候,小孩子興高采烈地去園子裡曬太陽,其實不是曬太陽,只是習慣在地裡跑來跑去,去河邊踩著鵝卵石走,感受著水的清涼。
現在再去的時候,那裡已經重建一座橋,看上去橫空而起,卻略有些突兀,因為橋的大小和造型都已經超過山水的適度。她不知道老陸再次重逢自己的心情,是否就好像要尋找記憶中的那座初見的大橋。
如果可以的話,沒有碰到老陸就好。前一半是沉沒成本太高,她支付了如此高的代價;後一半在於經不起折騰,對方如同一罐蜂蜜般,吸引著多方來客,而陳太太的認知又是極其有限的,風險過高,讓人想起來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