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羅夫人已經起床，她沒有睡懶覺的習慣。

　　羅先生已經去上班，帶著忿忿然的情緒。昨夜看球賽，喜歡的球員打了無準備之仗，吃了一些虧。本來夏夜看球賽就有著天然的優勢，可以點上一盤藕片、鹵雞翅和豆皮，邊看邊吃，美味十足，但羅先生沒有心情吃涼菜，早早就睡下。

　　早上六點半，司機已經提前來接他上班，恭恭敬敬地停在門口的樹蔭下。這是當地數得出的別墅區，屋外有葡萄藤和數不清的月季，看上去低調含蓄。羅太太就站在窗口，悠閑地喝著一杯茶，她沒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到了這個年齡，已經是收獲的時節，保養的好和不好，之間的差別可能看上去差距有十幾歲之多。她抬起手，把茶放回碟中，手指上帶著很大的綠寶石，發出綠油油的光來。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桌上放著一碟糕點，還有牛奶。

　　她在想接下來做點什麽好?是去園子裡轉轉，還是買點鹵雞翅回來。事實上屋裡有人做飯，買菜也用不著親自出手，但呆在屋裡，人只會越來越懶惰和鈍化，還是得稍微找點事做。

　　正想著，門鈴響了，管家進來說，“羅太太，有兩位警官找您。”

　　“請進。”她很高興終於有點事情做，但轉念又覺得會不會有什麽不妥，畢竟來客不是尋常人。

　　皮探長和王警官站在門口等著，這就是陳太太夢中的女同學，他們很用了一點力氣才找到。事實上還好，因為羅先生是他們那一屆中發展最好的其中一位，拔出同列，所以也算是聲名在外。

　　很快有人出來把他們引進去，穿過一個院子，看到三層別墅裡有很大的露台，屋裡的大廳鋪著地毯，孔雀藍色的沙發上坐著一位氣質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

　　“請坐吧，有什麽可以幫您們的呢?”她很有禮貌地示意他們坐下。

　　皮探長和王警官坐在沙發上，面前很快拿上來兩杯茶。

　　“您知道陳太太嗎?”他們說出名字，關注地看著對方臉上的表情。

　　羅夫人的眉心略為皺了一下，如果從遠處看，保養得很好，衣著得體;但近看，仍然充滿著年輕感。有些女人倒是越老越好看，但這需要天賦。

　　“是她呀，不太熟，這都多少年沒有聯系了。”

　　羅夫人拿起茶來喝了一口，略為穩住一下情緒。事實上，她不願意別人提起陳太太，因為在很多年前，這是羅先生的第一選擇。

　　“那麽陸總呢?”皮探長以不經意的態度提及，好像例行公事般。

　　“當然知道，老陸在業內很有名望，和我們家老羅關系很好，經常一起吃飯和打球。”

　　“哦，那當年陸總和陳太太之間，是不是朋友關系?”皮探長謹慎著措詞。

　　“可能，是的吧。”羅夫人轉動著腦筋，雖然長期以來不做事讓她不太機警，但想到如果陳太太當年不是選擇老陸，她自己就不會有機會，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當年的陳太太，的確是一條街上的美人。穿著鵝黃色衣服，塗著月季色唇膏，如果說十個男孩有八個喜歡她，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但她好像喜歡才子型的呢！”

　　“誰不喜歡才子型的呢?那個年代，不都是學遍數理化，以學問拿到立足之地嗎?”王警官忍不住說，他畢竟沒有在碼頭上歷練過，聽到有些話，會發表一些看法。

　　皮探長按捺住想要給個眼色的舉動，沉穩地坐在那裡。

　　“那是。”羅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自己就很現實，不知為何，生來現實。老羅出生於教授世家，不光有學問，還有生意頭腦，上學的時候就很靈光。

　　“然後呢?”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沒有在一起。”羅夫人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我想，可能是造化使然，命中有時終須有，兜兜轉轉，是誰的還是誰的。”

　　她看著窗外，想到老羅對當年陳太太的一見鍾情，誰知道一見鍾情是什麽感覺呢?可能一半以上的人不會有這種感覺，天旋地轉，站在原地靜止不動。她雖然不能帶給老羅這種感覺，卻是拿到了實在的那一部分。

　　“他們為什麽沒有在一起?追陳太太的不是很多嗎?”

　　“那就不知道，我們很多年沒有聯系過。”

　　“可能陳太太真的不知道。”皮探長想到，畢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把心裡話講給僅僅是認識的人聽，有些習慣放心裡，自我消化。

　　羅夫人好像聽得到他的想法，“我們真的就是點頭之交，連飯都沒一起吃過。”她溫婉地笑著，這個當年不太起眼的女孩，因為一個實際的價值取向而過得很好，她心滿意足地看著廳裡的壁爐，掛著的畫，西式的裝潢，還有銀質的餐具，發出光來，每一細節都透出倉廩實。

　　“你們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本來她不介意這兩位年輕而風度翩翩的警官在這裡多逗留一會，但如果總是問以前的問題，也讓人略為心煩，畢竟之前她不佔上風。曾經為著等老羅一起上自習，要先買涼皮，然後站在宿舍樓的路口等著，看上去很是卑微，沒有享受過一點男生給女生打開水的驕傲和自得。

　　但是驕傲又有什麽用呢?其實她心裡隱隱約約知道，陳太太留不下來，而當年的老陸，並不是一個能夠承擔起責任的人。年輕的男孩，誰不希望這個學期碰到一個溫柔的女同學，下個學期換一個靈氣十足的，誰會過早把自己綁定呢?有人倒是樂意負起責任，那就是老羅，不過起初陳太太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所以說，是誰的就是誰的。在三十年後，她敢肯定，如果再來一次，老羅還是得不到陳太太的心。年輕的女孩，選擇太多的時候，往往不知自己的斤兩，要過上幾年後，突然有如掉頭般境遇變幻，才知道現實幾個字是怎麽寫的。而有些人，比如她自己，因為成熟得早一些，也就懂得選擇的實質。

　　皮探長他們站起來往外走去，迎面碰到羅先生，他趕回來拿一份資料。早上出門太早，昨晚看球又很生氣，就沒有提前裝在包裡。

　　“這兩位是?”他老成地打招呼。

　　“皮警官和王警官，他們來問陸總的事。”羅太太輕描淡寫地說，在老羅面前，她是絕對不會提到陳太太的，最好想都不要想起。

　　“老陸?”羅先生對紫藤別墅的事件有所耳聞，他把包放在一旁，坐下來歎息道，“太可惜了，本不至於此。”

　　“您能提供些線索嗎?”皮探長沉著地看著他。

　　“我希望能，不能夠。”他搖搖頭，“老陸不是那種會惹是生非的人，我也想不通。如果說是刻薄下屬，或者同行競爭，也不會到最近這個年齡，所以很疑惑。”

　　“當時陳太太也在別墅。”王警官插嘴說，他們留意對方臉上的表情。

　　“陳太太?喔，對。”羅先生身子前傾，很是關切，“他們是朋友，很多年的朋友。”他終於意識到什麽，逐漸不自然起來。

　　“我想就是去吃個便飯，對不對?”

　　羅太太投去不滿的眼神，但他卻沒有看到。

　　“你知道，”皮探長說，“當年據說陳太太曾經有求於陸總，但對方沒有伸出手。當然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有嗎?我不知道。”羅先生吃驚地說，“真可惜， 她為什麽不來找我呢?是有什麽問題嗎?”

　　“還有，老陸為什麽不幫幫她呢?”他不解地問。

　　“邊際效應遞減唄。”羅太太不滿地說，她之前的優雅似乎打了些折扣。

　　羅先生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站起來把窗簾拉開，回到沙發上。“我想老陸當年沒這個條件或是能力吧，此一時，彼一時。”

　　“陸總是個現實的人嗎?”皮探長謹慎地問道。

　　“可能是。”羅先生想了想，他很少做無用功的。

　　“那陳太太呢?”

　　“絕對不是。”他看著手中的熱茶，想到當年那個穿著鵝黃色毛衫，留著長發的女孩，看上去既驕傲，又柔弱。他晚上下自習常等她一起走，但她總是會提前溜掉。早上上學的時候，兩邊的草坪是碧綠的，當中拱出一條小道，看著她從小道那頭走過來。不知道當年為什麽不選自己呢?不然倒是能夠在大學裡給她找一份不錯的工作。為什麽看著穩妥而唾手可得的生活不取，卻要和虛無縹緲、靠不住的所謂才子在一塊?又得到了什麽?

　　他忿忿地想到，這兩天讓人心煩的事情也太多了點。人本來就是無數個經濟基礎的載體，為什麽看不清生活的實質所在?人沒有被選擇，哪怕在三十年後回想起來，仍然有著無盡的悵然。

　　“他們已經出去了。”羅夫人站在身後，又回到之前的好氣色，柔和地說，她終歸是個勝利者。“晚上準備些涼菜給你下酒，雞翅和毛豆?”

　　“鹵雞翅、藕片和豆皮。”他沒有轉身，看著遠處的草坪，陷入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