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兒左右尋找,那桌子底下,椅子後面,全找了個遍。不見了那書生的身影,月先生又走了,乾坐著也無趣,蟬兒便尋那酒樓去了。
蟬兒本以為要找上半天,誰知走過路口,遠遠就望見了這個純木製的二層小樓。她認定這肯定就是宋家酒樓了,畢竟除了剛才的望月樓,村中都是低矮的草屋,這裡再沒有什麽高層建築了。
只聽店小二一聲吆喝,宋掌櫃便搖晃身子著走了出來,見了這木牌,便和那戲樓的門房一樣,將她認作貴客。原來這木牌是宋掌櫃為常客預備的,每花十兩銀子,便劃一道,劃夠十道,用一百兩現銀換新。其上是宋掌櫃手書的“宋”字,誰知這蟬兒隻認了半邊,以為是“木”。
小二將蟬兒帶入包廂,蟬兒胡亂指了幾道菜,自是一頓飽餐不提。蟬兒心想,這宋家酒樓的包廂也不算闊大,隔壁觥籌交錯,大聲漫談,有些聒噪,不算什麽安逸去處。
蟬兒酒足飯飽,精力充沛,沿著主乾道一路行走,便到了歐陽府處。剛走到大門前,便出來一個年輕男子。蟬兒扭頭向裡望去,只有一個青黑色的影壁。影壁上騰蛇盤繞,吞雲吐霧,龍爪交錯,暗流湧動,蟬兒感到一股涼氣。
男子開口道:“你是蟬兒,對吧。”見蟬兒點了點頭,又說,“隨我過來,萬管家等候多時了。”
這男子步伐頗快,蟬兒得小跑著才能跟上。隻十幾步,便到了垂花門前。門上懸著一個匾額,上面用方正的楷書寫道“白丁陋室”。兩側懸著木製楹聯,寫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漆墨綠色。蟬兒正欲細看時,這男子早已打開了右側的小門,呼喚她進去。蟬兒這才發現垂花門兩側左右各有兩個小門。
蟬兒正要跟上,忽然聽到有人猛捶大門,砰砰作響。又有金屬相擊之聲,乒乒乓乓,一刻不止,看來門外不止一人。眾人齊聲怒吼道:“歐陽野賊,滾將出來!搶我田地,毀我生計!還我田地,還我飯碗!”又有人接口到,“月家三份地給六個人耕,你們家三份地給三個人耕,這就是扒我們的皮,吸我們的血!”
“哼,這月家人倒寫得好順的詞啊——”男子陰惻惻地說道。他對蟬兒說:“你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去就來。”
這男子剛從右門進去,另有一個男子從左門出來。這男子比剛剛帶路的稍長一些,雙目圓睜,面皮緊緊繃在臉上,額邊一條青筋微微顫抖。他略運了運氣,倚在門邊,開口道:
“你們這幫夯貨,敲什麽敲?在這裡鬧你祖宗呢?”
“你小子誰啊?叫你老子出來!”門外不知哪個人在和他對話。
“我是你老子佑泰!奉勸你小點聲,別吵著我們家老爺睡午覺!”
“睡午覺?小心你們家老爺醒不來!”
眾人一陣哄笑。這佑泰臉色越發難看了。轉身走近門邊的倒座房,抻出一把鐵鍁來。一腳踹開大門,挺身而立,將鐵鍁左右揮舞,怒喝道:
“要錢的留下,要命的滾!”
眾人都是一愣,這門一開,幾個門外砸門的農民一時都把什麽鐵鍬鐵鍁乃至什麽大鐵耙全揮空了,敲在地上,震得他們一齊顫抖,金屬的回聲許久不絕。剛才喧鬧的這幫人頓時啞了火。
為首的一個頭上系著白汗巾的咬了咬槽牙,一拍大腿,將手中鋤頭向上一撅。朗聲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們歐陽家的非官非將,逞什麽威風?”
這話徹底把佑泰給惹急了,
只見他將身一扭,把鐵鍁向外一送,五指一攥,使出暗勁,直往那人額頭刺去。 那鐵鍁離額還有一寸的距離,卻停住了。竟有一隻手握住了鐵鍁的杆,佑泰雖欲動,卻動不了一寸。
回望那系著白手巾的漢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戰栗不止,那鋤頭早脫手而出,靜靜臥倒在地。蟬兒雖是遠觀,也被這場面驚住。
“大哥……這人太過無禮!”佑泰說著,將鐵鍁緩緩放下。
原來那止住佑泰人正是大哥佑康。他向眾農民一拱手,說道:“各位受驚了。”
眾人靜默,一時回不過神來。這是,左門款步走出來一人,手把折扇,半分不亂。見了蟬兒,笑一笑道,“你是蟬兒吧?稍後我再給你定供。今兒算是給你開了眼界了。”
原來這便是萬管家。歐陽野在府內休息,“康泰平安”四位各司其職。萬管家安排佑平去接蟬兒,可巧又趕上這幫人鬧事,佑平便回去請萬管家出面協調;佑泰聽說,一個勁兒的氣不忿,吵著要出去,佑康知道他必然惹禍,就隨他出去。唯一沒露面的,是在內院侍候歐陽野的佑安。蟬兒在一邊,看的是眼花繚亂,幾個小廝仍分的不太明白。
萬管家走到眾人跟前,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緩地說道:“諸位鄉親,萬某有一問,何必給月氏賣命呢?地並不是一家一姓的,那是花錢買的,您給我兩斤大米,我回您八兩大豆,合適的很嘛!”有的農戶聽了,忍不住噗嗤一樂。萬管家繼續說道:“至於幾個人乾幾份地,道理也不複雜。種地要掙錢,就得能用十兩銀子的錢掙出十五兩、二十兩的錢來。這塊地就這麽大,能掙的錢就這麽多,能給大家分的錢,自然也就這麽多。十兩的銀子,大家想三個人分,可以,六個人分,當然也未嘗不可,多多少少,憑大家定奪。”不少農戶點了點頭,倒有些對不住萬管家了。萬管家乘勢繼續,“諸位平時都忙農事,不常算帳,我可以幫諸位算個帳。月氏一份地,六個人分八兩銀子;我們歐陽家一份地,是三個人分十五兩銀子,就算是六個人分,也比月氏多不少嘛!至於誰扒人皮、吸人血,萬某一直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啊!”
眾人聽罷,都作恍然大悟狀,隨即痛罵月氏,轉身便走。萬管家笑一笑也轉身便走,佑康面不改色,佑泰則是一臉的尷尬,灰溜溜地隨著大哥便往內院去了。蟬兒隨著萬管家,走進一間小屋。
萬管家穩穩坐下,看著蟬兒。蟬兒也看著他,她又背起手來,早從那小紅包袱裡掏出小胭脂盒來,緊緊攥在手上。
她看著萬管家,只見他方正的臉,寬厚的額,眉眼清晰,目光如炬。
“忙活了一上午了吧。”萬管家微笑道。
“多蒙管家爺關照,路途雖然遙遠,但也算順利。”
“初到此地,總是需要適應的。總的來說,多看多聽便是了。”蟬兒點點頭。“剛才三人,雖非同姓,但都在老爺手底下辦事,也勝似親兄弟了。他們的年紀由大到小,名字分別是‘康泰平安’四個字, 這樣也算好記。”
“衣食我已經給你分好了。你爹爹給你準備零錢沒有?早上我在村口見到他了——那時你在車裡,可知道這件事?”
“只是要麻煩管家爺替我換一換。”
說著,蟬兒的兩隻小手托起那個小小的胭脂盒。
萬管家即刻皺起眉頭,眯起眼睛,端詳起來。蟬兒起身,把胭脂盒放到萬管家的手中。萬管家托起這個小盒,雙眼注視著蟬兒說:
“這是什麽?”
“胭脂盒。”
“胭脂盒?”
“是金的,我拿它換零用。”
萬管家輕輕按了一下胭脂盒上的小扣,盒蓋彈開,裡面不是脂粉而都是金粉,映著日光閃閃發亮。金質的胭脂盒倒也不算稀罕,但是這脂粉也全是金的,萬管家也感覺有點慌了神。他把胭脂盒放在手裡掂了一掂分量,又開口問道:
“……這是誰給你的?”
蟬兒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地說出了那句話。說完,她長舒了一口氣,一路曲折過後,她的那句話,終於是帶到了。
萬管家卻沒有一點輕松,他的食指焦躁地點著胭脂盒。黃金?這是好東西,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算得明白,這個小小的胭脂盒連同那些金沙足足有一斤重,到縣裡的錢莊,能換一百兩銀子。但是他不知道這黃金是用梁不狃兒子的手摸出來的,他不知道這原本是梁夫人普普通通的脂粉盒,他不知道這黃金能給他帶來更多的福分還是更多的禍患。
去?還是不去?在他面前是一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