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不狃身處家中,在黃金的地板上來回踱著步子。他心中十分後悔,怎麽當初和蟬兒說的是三天而非一天,這三日下來,他等得好生心焦。不過俗話講“三日為請,兩日為提,一日為叫”,已經是托人帶話,找萬管家這樣的人物,不能太唐突了。
不過這三日他可一點也沒閑著。他跑了一趟縣城。雙月村隸屬的昌谷縣全部都是山區,管轄范圍雖然不小,但只有谷地有人煙和村落。昌谷縣是個不起眼的縣城,但雙月村是個顯眼的地方,人們都說是雙月村所在的昌谷縣,而很少有人說是昌谷縣的雙月村。縣城位於全縣的最北端,因為那裡是平原的邊緣。雙月村又是全縣最南的村落,位於兩縣交界地帶,從雙月村到縣城,可誠然需要折騰一番。
他不敢多有耽擱,簡單收拾,閉窗閉門,在院門加了兩道鎖,趕緊就出發了。第二日拂曉到了縣城,首先就到錢莊將帶來的原先的珠寶——現在都是金飾了,全部換成銀兩,裝在粗布包袱裡,斜挎在身上。簽字畫押時,梁不狃雖已把自己的名字練會了,但出於保險,假稱姓李,名字挑了兩個好寫的“一”“平”兩個字。他心中戲謔道:今天我叫“李一平”,明日可以叫“李二平”,到時候,人家還以為昌谷出了個李姓的新豪族呢!如是一想,他打定自己必然要多次變換姓名,這樣一來,便好像是過路行商了。
他在布店訂了幾件特製的衣物,另取了大塊的布料,用於遮擋。回到家中,他先是用了一個時辰把窗戶全部用布料擋住,可從外一看,室內黑漆漆一片,又讓人起疑。梁不狃又費了一個時辰把布料全部回收,全部蓋在他的那些黃金家具上。全忙活完,他忽然想到,這些貴重家具既貴也重,值錢是值錢,可他搬都搬不動,又怎麽把這錢花出去呢?想到這裡,梁不狃嘿嘿一笑,“富貴也有富貴的煩惱嘛!”他心想。
將往赴宴,梁不狃選了件新置辦的布衣,那衣服顏色形製都與歐陽野在祭典上所穿的一致,只是布料遠遠不如他的,不知梁不狃是有意為之還是純屬巧合。
要帶上點黃金的物件嗎?梁不狃有些遲疑。他決定不帶,先前已給萬管家看過那胭脂盒了。即使金製的盒子比較尋常,那盒子裡的金粉他可不信是什麽人人見過的東西,尋常的技藝,怎麽可能做出那樣的東西?梁不狃覺得,這就足夠達到他想要的效果了,萬管家應該是個明白人。
轉眼已到了午初一刻,梁不狃提前動身,輕裝簡從,到宋家酒樓赴會。撲個空的可能也是有的,梁不狃其實沒有那麽大的指望,從帶話的準確度到萬管家自己的心思,都有不確定性,這事的成功率有幾分,他估計不準。梁不狃打算等到未時初,若萬管家仍舊不來,自己就不再多等。
不過他有預感,萬管家會來的。他心中的問題,至少有一半會找到答案。時間緩慢地流淌的同時,答案也在逐漸向他走近。
梁不狃想著,就走到了宋家酒樓前。他望著這個二層小樓出神,心中思緒萬千。現在有了本錢,做做生意怎麽樣?這全村上下除了望月樓就是這酒樓了,好不風光。梁不狃又喟然歎息起來,可惜那宋掌櫃的雖是個老道的生意人,卻實在沒什麽商業頭腦。酒樓客多,為何不稍作擴建?那些菜品,做什麽幾十年不漲價?以梁不狃看來,價格至少可以翻一番,村民們仍舊可以接受。
正思索時,宋掌櫃已迎出來了。正午天熱,又是酒樓最忙活的時候,
宋掌櫃早忙活的一腦門子汗了。梁不狃正要發問,宋掌櫃卻搶先說道: “客人已經到了,老梁,我帶你過去!”
宋掌櫃腳步太快,梁不狃跟著他,想停一停也不行,轉眼就到了包廂門口。
梁不狃推開門,只見一桌兩椅擺在包廂中央。萬管家拱手向前,鞠躬行禮,說道:
“梁兄在上,萬某今日有禮了。初次見面,叫我萬管家就是。”梁不狃有點窘,他反倒像客人了。
“萬管家給歐陽老爺忙前忙後,竟然能百忙之中抽出幾分幾毫來親臨此地,梁某不勝榮幸啊!”
“豈敢,豈敢。聖人講:‘有用則利,無用則廢’,到底是有人看得起萬某,縱使奔忙也樂意咯!”
二人齊聲大笑。
“萬管家,可是獨自前來?”這是試探。
“梁兄說笑了。一則是邀請函上並沒有要萬某帶人。二則是萬某雖然管家,但卻頗不善取舍,帶誰不帶誰,抉擇不下。故而最後隻好獨身赴會了。”
店小二推開門,送上一盤清蒸鱸魚,這是最後一道菜。宋家酒樓的規矩,上完菜後,便不再會有人進入包廂打擾。
小二剛一闔門,梁不狃就單刀直入:“那東西您可看到了?”
“哦?萬某不知,梁兄不妨點明。”
“那小丫頭沒把那胭脂盒給您?”梁不狃看出萬管家是成心裝傻,他若沒看到,根本不會來。他最煩忸忸怩怩之人,心中頗為不快。
“噢,那胭脂盒果然精細,不過也是尋常之物,不知有何指教?”
“萬管家,何必在這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看見了那胭脂盒,難道就不會輕輕按開上面的小扣,難道就真沒看見裡面的金粉?”梁不狃還覺意思不夠,又補了一句,“我梁不狃前來,不是為了與萬管家您閑談的。”
萬管家一笑,看來對方是個直來直去的人,耍耍他這急躁的性子倒也有趣,不過沒必要惹急他,點到為止便是了。
“梁兄見笑了。萬某畢竟隻從那蟬兒口裡聽過尊名,您是不是‘梁兄’,我還並不知道呢。”梁不狃心中一緊,這人是不是萬管家,他也沒數。畢竟歐陽府每次外出行動,萬管家都不露面,搞得比歐陽野還神秘;梁不狃沒有登門拜訪過,故而無從得知。
“不過梁兄不必擔心,萬某可以用人格擔保自己的身份。既然萬某沒有爽約,說明萬某是想聽一聽梁兄想告訴我的那些事的。萬某並不猜忌梁兄,畢竟讓一個小孩帶話,不是什麽城府極深的人嘛!蟬兒倒是個靠譜的孩子,老爺極喜歡,已留在身邊做事了。”
萬管家抽出折扇,送出一縷微風。其實他是認得梁不狃的,梁不狃向來顯眼,拋頭露面,從不拒絕。掩藏金庫,算是他打出生以來第一次低調一回。
“盒子我打開了,金粉我看見了。萬某也知道金粉的貴重,據方士所說,要將辰砂混入黑炭,熔煉水銀,混以黃金,再加入細鹽,金液附在鹽粒之上,以猛火相逼,水銀消逝,以流水清潔,溶去鹹鹽,眼前便是金粉了。”
梁不狃聽得呆了,萬管家一說起來他插不進話來。隻默默說了句:“這倒是聞所未聞。”
“正是。”萬管家說道,“正因為聞所未聞,今日之事,必然不凡。宋家酒樓不進人的規矩是好的,可此地並不算是私密之處,隔音實屬不佳,我已經包下相鄰兩座包廂。這窗戶不好處理,我請掌櫃的安排人把桌椅挪到了這邊。隔牆有耳,可要小心。”
“這也是聞所未聞……”梁不狃喃喃道。
“梁兄不必多慮,萬某已經都安排好了。有事,就請講吧。”
“梁兄梁兄,都給我叫麻了!咱們也不必客套了,你叫我老梁就好了。”梁不狃忍不住說。
萬管家只是一笑,給梁不狃斟上一杯酒,伸手以請。
梁不狃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便一口氣將那晚如何聽到兒子哭嚎,如何發現那黃金的被子,如何親眼看著那個盛著米粥的碗從木頭變成金的,如何又把整間屋子變成了金庫,悉數告訴了萬管家。不過與自己的妻子有關之事,比如那木碗出自誰之手,比如他如何舉著兒子要把妻子也變成金的,他一句未提。
萬管家一邊聽著,一邊斟酒自飲。聽罷梁不狃的這些話,他的表情很複雜,“不信”能概括百分之九十。
“萬某可能是話多,但並非事務清閑。老梁,你要是想貶歐陽家據富一方,橫行霸道,也不必用這個小胭脂盒來做道具。”
“萬管家,你這樣說我可沒辦法了。我也用人格擔保,我說的話,半分不假!”
“你所說的,大概就是你兒子半夜醒來,忽然就有了點石成金的能力,無論什麽只要讓他一摸,都能化作黃金?”萬管家的聲音裡已多了幾分煩躁。
“差不多吧!”
“那你兒子一施展神力,豈不是也能把人變成金人?”
“這倒不行,我已經試過……”
“如何試得?”萬管家立即追問。 聽了這句話,他更信了幾分,但是又更疑了幾分。
梁不狃支吾了一陣,乾脆不語。他實在有些失望,好容易約了萬管家出來,期待了許久他的答案,誰知他壓根信都不信……大概這萬管家確實謹小慎微,自己已被他挑出多少錯了都數不清。萬管家有些深不可測,歐陽野那邊就更是深不見底,這人他到底能不能相信,他也得打打算盤。不過他現在心底一陣的發虛,自己什麽都說了,萬管家可是什麽都沒說,他算是被這姓萬的攥在手掌心裡了。
“今日時間已不早,若不答,便罷了。老梁,萬某還有一事相問,不過與你說的事無關。”
“但說無妨。”梁不狃重又開口了。
“三日前,那小姑娘隻與我說了老梁你的名字,萬某只是好奇,具體是哪三個字?”
“這倒好說。梁,房梁的梁。名字是我前些年找個算命先生起的,說是起自一個叫作公孫不狃的古人,萬管家——那叫什麽來著——學富五車,自然清楚。那算命的說是個大吉大利的佳名。”
“如此說我便明白了。果然是好名字,那公孫不狃確是個非凡人物。”萬管家收起扇子,起身準備離開,“萬某是知禮之人,改日自當回請。至於那件事嘛……既然是真,下次再會,不妨拿點金子做不成的東西,與我看上一看。”
梁不狃點點頭。萬管家主動提出再會,倒是不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既然已經把此事告訴他了,接下來的一切,恐怕身不由己,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