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吐乾膽汁的羅素回到酒館,時間已過正午。
午後的市集人頭湧動,為了避免太引人注目,裡昂特地安排了一輛沒有警務處標識和押運隔間的普通馬車送他回程。
馬車剛一停穩,羅素就聽到了熟悉的歌聲。
“靜悄悄的黑森林,誰人眼眸閃不停,第一隻螢火蟲落在少女的額頭……”
演唱者的嗓音清亮婉轉,高音如滿月般渾圓皎潔,哼唱時又像若隱若現的微弱螢火,很適合演唱這首音調輕快的古勃利語傳統歌曲《螢火蟲》。
循聲望去,他果然在二樓窗前看到了捧著樂譜練習備考曲目的瑪利亞。
正值青春期的瑪利亞跟大多數西郡少女一樣偏愛織花裙和蝴蝶結,她稚氣未脫的臉蛋還有些嬰兒肥,認真演唱的樣子讓人忍不住駐足欣賞。
直到羅素帶著姨母笑聽完了整首歌曲,瑪利亞才從窗口瞥見了他歸來的身影。
“羅素哥哥,我給你留了午餐。”
她遙遙衝羅素喊了一聲,隨即收起樂譜離開了窗邊。
待羅素踏進酒館大門,瑪利亞已經拎著一個木質餐盒等在了櫃台前。
盒中裝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蔬菜燕麥粥,幾片煙熏火腿和烤肉,還有一塊剛出爐不久的羊角麵包,是經典的內陸主食套餐。
格魯伯音樂學院預備班的學費高達每月八金尼,在那裡接受基礎教育的學員大多家境殷實,對食堂提供的標準午餐興致缺缺,所以學院並不禁止部分學員將剩余的餐點打包帶走。
海倫女士和羅蘭都在酒館時,她甚至會一次性打包小半筐麵包和配菜回來,解決後廚生火前眾人的午餐問題。
在新約式教育和海倫女士精明做派的熏陶下,瑪利亞絲毫不會覺得這樣做有失“未來歌唱家”的身份。
她不止一次提到過自己總結出的第一條人生經驗: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盡可能薅羊毛,是一項新時代公民的必修技能。
羅素非常讚同並且踐行著這條理論。
例如他剛剛從守界人小隊據點領取了一支格拉西亞皇室配發的鍍金鋼筆,理由是方便隨時記錄自己回憶起的更多細節。
低頭瞧了一眼襯衣口袋裡那抹富貴的金色,羅素美滋滋地端起了盛粥的瓷碗。
這些來自東方的精美器具曾一度是品味和體面的象征,在製造業巨頭“格藍迪”公司發明出批量生產瓷器的技術之後,它才走出了宮廷和莊園,進入到每一個能買得起羊角麵包的家庭。
瑪利亞挑選的這套家用瓷器屬於物美價廉的基礎款,小火熬煮的濃粥在白瓷碗中散發著並不濃烈的樸實香味,就像酒館門口徹夜點亮的路燈一樣讓人安心。
一碗熱粥下肚,羅素感覺反覆嘔吐後隱隱酸痛的胃部舒緩了許多。
昨夜幾乎未眠,上午又在警務處經歷一番折騰,放松下來的他不禁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一個人看店太辛苦了?”
見羅素神情萎靡,近期因為備考幾乎沒來酒館幫工的瑪利亞感覺有些內疚。
“只是昨晚沒睡好,待會補個覺就行了。”
從孤兒院走出來的孩子總是過分懂事,在人生轉折的十字路口,羅素不希望她因為自己而增添任何心理壓力。
更何況,即便從最市儈的角度出發,讓瑪利亞安心備考也比讓她來酒館打雜要明智得多。
格魯伯音樂學院的學費雖然昂貴,但它在整個西郡響亮的名頭倒也對得起這個價格。
作為一所由日輪教會捐助建立,同時又坐落在新興城市的學校,格魯伯音樂學院擁有教會唱詩和新式歌劇這兩條“星光大道”,不僅畢業生年年被各路樂團哄搶一空,就連在讀生也是許多中產階層格外鍾意的兼職家庭音樂教師人選。
按照市場價,半日製的音樂輔導能獲取五到七銀郎報酬,再加上一些校園獎學金和資助,一名勤快且優秀的平民學員甚至能自己獨立支付學費。
快速吃完午餐,羅素在瑪利亞準備收拾前搶先清理了碗碟,同時正色向她說道: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老湯姆失蹤了,今早我被請到警務處協助調查,但案件目前還沒什麽頭緒。”
這是他和諾頓商量好的說法,警務處會上報老湯姆失蹤,擇日結案,調查工作實則由守界人小隊接管,完全無需擔心會影響日常生活和酒館經營。
“他遲早會闖禍的……”
人口失蹤這種事在外城區不算罕見,瑪利亞聞言雖有些驚訝,但一想到老湯姆成日醉酒的德行,她很快就消化了這個消息。
“我們得新招一位能夠製作烤肉的廚師,否則晚上就只能光賣麥酒和麵包了。”
老湯姆的案子需要慢慢調查,這期間酒館還得開門營業,羅素打算先隨便招個短工應付一陣,再視情況決定是長期聘用還是換人。
“我可以推薦一個人嗎?”
說到招聘廚師,瑪利亞眼睛一轉,似乎是想到了合適的人選。
“你怎麽會認識廚師?”
回想了一番瑪利亞的日常社交圈,羅素對她推薦人選的靠譜程度有些懷疑。
廉價簡餐是典型的薄利多銷型商品,即便外城區的食客們對餐點品質沒什麽要求,一晚上製作幾十份套餐也不是件輕松的工作。
“可以先試崗嘛,你等我一會兒。”
但瑪利亞對自己推薦的人選很有信心,沒等羅素細問,她已經一溜煙跑沒了影。
沒一會兒,瑪利亞就帶回了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女。
“蘇珊小姐……是你要來應聘廚師?”
看著眼前這位系著圍裙,衣裙上還沾著些許奶油和麵粉的紅發少女,羅素的表情有些錯愕。
蘇珊就住在離酒館不到半裡路的街,家中經營著一間麵包房,每逢節慶酒館生意火爆時,海倫女士都會向她訂購一些麵包和糕點當做簡餐售賣。
只是蘇珊家的麵包房在臨近街區也算老字號了,老板的女兒兼熟練工忽然跑來一家酒館應聘,難免讓人感覺她只是鬧著玩兒的。
“是的,我可以烹飪大部分西郡傳統菜肴,包括燒烤、熏製、燉菜以及烘焙,月薪只需要三金尼,絕對超值。”
可是蘇珊似乎鐵了心要來槲寄生酒館工作,甚至願意開出一個略低於市場價的薪酬。
察覺到羅素的猶豫,她又特意補充道:
“煉金學派的賢者們前不久推出了一款新型麵包機,工作效率抵得上兩名工人,你不用擔心麵包房會忙不過來。”
賣力推銷自己的蘇珊沒有注意到,在她說完這句話時,羅素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是他察覺到特殊信息時的習慣性動作,如同發現獵物後出於本能踮起腳尖的貓一樣。
在一個機械科技頗具雛形的世界,權威科研機構及從業人員居然用“煉金學派”和“賢者”這樣帶著濃厚魔幻色彩的詞匯來命名,這股違和感讓他不禁聯想到了押運馬車上依靠日光充能的晶燈。
發展路線古怪的科技樹,名喚“煉金學派”的科研機構,不知這些現象跟諾頓所說的「邊界」是否存在某種聯系。
“你說的煉金……”
“咳咳……”
就在羅素準備對刨根問底時,瑪利亞忽然輕咳幾聲,並且向他投來了一個“閉嘴”的眼神。
看到被打斷的羅素向自己投來無辜又迷惑的目光,瑪利亞深感無語,只能用手指了指酒館二樓羅蘭的房間。
面對如此“明示”,蘇珊臉頰微紅,羅素也終於想起了一樁八卦。
蘇珊暗戀羅蘭,幾乎整條街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唯獨中二期的羅蘭自己完全沒有開竅,整天頂著蘇珊的白眼稱呼她為“好兄弟”。
如此想來,她願意放下家中生意來酒館打工的原因呼之欲出——為了羅蘭。
其實說來也不算奇怪,正值青春期的羅蘭長得高大帥氣,加上海倫女士家教嚴格,自幼將他當做騎士培養,所以羅蘭的心性單純正直,絲毫沒有混跡市井的不良習氣。
而蘇珊的性格也像她的那頭紅發一樣,熱情、開朗,似乎永遠都不會疲憊和低落,從這一點看兩人倒是挺般配的。
“……我有必要提醒你,在後廚工作每天能見到羅蘭的機會不算多。”
但酒館的後廚支出預算有限,為了防止廚師整天追求愛情不務正業, 羅素還是有些煞風景地強調道。
“了解,我明白這是一份工作。”
蘇珊回答得很乾脆,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話已至此,不管是考慮到酒館正常營業的需求,還是為羅蘭的下半生著想,羅素都沒有理由再拒絕一名月薪僅需三金尼的熟練廚師。
帶著蘇珊簡單參觀了一番酒館後廚並交代好上崗時間,又將瑪利亞送到了隔壁街區免費教授縫紉課的安娜夫人家中,總算閑下來的羅素三步並作兩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踩上去會吱呀作響的木地板,鋪著灰色亞麻布的床鋪,擺放著茶具和紙筆的書桌,造型簡單到像個標準長方體的原木衣櫃,以及那扇正對著後院老橡樹的窗戶。
一切陳舊而整潔,這就是他生活了兩個多月的地方。
反覆確認房間內沒有任何被翻動或是潛入的痕跡,羅素關上房門,從衣櫃最深處擺放著冬裝和備用被褥的位置掏出了一個盒子。
透過舊鐵盒無法完全閉合的縫隙,一抹熟悉的金色閃動著誘人光澤,讓他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確認過金蘋果還好好地擺放在盒子裡,羅素又匆匆將其藏回了衣櫃最底層。
做完這些,從昨夜起就一直積攢的疲憊終於席卷而來,拽著他的眼皮不住下垂。
好在午後的陽光溫柔和煦,很適合睡個午覺。
“呼……日子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想著後天在格魯伯市大教堂的會面,羅素撲通一聲栽倒在床上,滿身疲憊卻又滿懷期待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