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總是過得格外快。
槲寄生酒館的食材供應商和熟客大多都是周邊商販和居民,蘇珊和他們本就相熟,在上崗當天就完全適應了新的崗位。
有這樣一位從不酗酒,並且接受過基礎教育,可以幫忙清點貨物和記帳的廚師協助工作,羅素隻覺照看酒館的壓力減輕了大半。
瑪利亞向來乖巧,除了偶爾的接送之外從不讓人操心。
周日清晨,給蘇珊留下一張進貨單後,羅素便踏上了前往格魯伯市大教堂的公共馬車。
車票的費用是七銅令,足夠找家餐館小搓一頓,對一名酒保來說並不便宜。
不過今天是羅素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門”,他更想坐在馬車上安靜欣賞沿路風景,而不是踩著各種穢物走街串巷,還得時刻提防著想順手牽羊的路人。
伴隨著馬匹呼哧呼哧的喘息,羅素的耳旁很快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喧鬧聲。
大教堂所在的薔薇大道聯通著內外城區,沿途的街景既保留著幾分舊貴族們的精致雍容,同時也沾染了新約歷法和機械革命帶來的工業氣息,是整個格魯伯市最為繁華的街道。
“乘車的先生,來一份格魯伯日報吧。”
“夜鶯歌劇院最新話劇《謀殺織巢鳥》,門票僅售五枚銀郎!”
“萵苣,新鮮的萵苣!”
公共馬車前進的速度均勻平緩,時常有努力推銷的商販追著馬車遞送廣告,坐在車窗位置的羅素接到了一份時興話劇的海報。
還殘留著油墨余溫的印刷紙上,金發垂地的女主演穿著鑲滿碎鑽的長裙飄然起舞,一眾面容模糊的群演簇擁著她,仿佛在審視一件耀眼又易碎的藝術品。
這位性感嫵媚的女演員全名叫做奧蓮娜·夢露,是西郡無數男人的夢。
可惜滿腦子都是小隊會面的羅素對歌劇興致缺缺,隨便瞥了兩眼傳單,他就用其交換了鄰座一位紳士剛剛讀完的《格魯伯日報》。
作為印刷技術發展後的新興產物,報紙是少數沒有被學會征收重稅的讀物之一,價格低廉到一枚銅板就能買上兩份。
不出所料,今天頭版頭條依然是莫頓莊園發生的襲擊事件。
可惜官方對此次事件的描述格外模糊,報道裡既沒有列明莊園遇襲的具體情況,也沒有通報傷亡人數,通篇看下來全都在強調這只是一起普通的匪徒入侵事件,讓民眾無需驚慌。
叮鈴————
看完這則毫無營養的報道,公共馬車到達終點站的鈴聲恰好響了起來。
壹號線路公共馬車的終點正是格魯伯市大教堂。
這座和格魯伯市政大樓建立於同一天的尖塔型建築高聳入雲,用於為半個城市報時的大銅鍾懸掛在教堂頂樓,悠揚的鍾聲每逢正點都會準時響徹在外城區上空。
順著教堂灰白的外牆向上望去,刻有光之王救世典故的浮雕群和五彩斑斕的花窗玻璃旁,歸巢的白鴿正埋頭啄食著修女們灑在窗沿的玉米粒。
在晨曦的朝陽下,一切似乎美好得正如日輪教義所說:
「日輪所在,皆是天堂。」
每周日是日輪教會的例行禱告日,在終點站下車的乘客們表情虔誠,陸續走進了的禮拜堂。
穿過被白槿花環繞的大門,羅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後排席位的裡昂警務官。
他還是穿著整套黑色西裝,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是顯眼。
裡昂一直留意著進出禮拜堂的信徒,
眼神交匯後,他起身帶著羅素從側門步入了一條長廊。 “晨起禱告結束後,納茲倫主教會主持你的入隊儀式,我先帶你去教會內廷修道院,領取一些必要物品和薪水。”
身為務實派,裡昂一邊大步向前,一邊簡單交代著今日行程,其中特意提到了羅素心心念念的第一個月薪水,這讓後者的腳步不禁輕快了幾分。
當二人行至長廊中央,修女們恰好唱起了新一輪聖歌,大型管風琴奏出的恢弘旋律引得羅素循聲望去。
透過花窗玻璃模糊的光暈,他瞧見一道消瘦身影正在修女和神官的簇擁下登上高台。
那人身披顏色明亮的布道禮袍,頭戴光之王面具,右手持黃金權杖,左手用象征光明的白槿花播撒聖水,為祈禱中的信徒們施加祝福。
如果不是裡昂步履匆匆,他倒很願意站在窗外聽完這一曲聖歌。
穿過長廊,又在狹長的甬道間穿行了好一會兒,裡昂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大教堂內院一排古樸的塔樓前。
有別於禮拜堂的熱鬧景象,這裡安靜到能清楚聽見白鴿振翅的聲音,修道士們捧著書籍或工具低頭慢行,靜謐的氣氛沒有因兩名外來者而產生絲毫波動。
沿著修道士修剪整齊的灌木和花壇又走了幾步,裡昂從懷中掏出一柄銅製鑰匙,緩緩打開了第七間塔樓的大門。
“收好,這是前任「純淨者」辦公室的鑰匙,你是十數年來第一個獲批使用它的人。”
進門前,他將鑰匙交到了羅素手中。
塔樓的內部看上去很像一間書房,幾排書架和一張石製長桌佔據了屋內大半面積,冷灰色的牆壁上刻有許多半睜半閉的眼眸狀圖案,整座建築給人一種堅固和隱秘的感覺。
“前任純淨者……”
在寸土寸金的大教堂內廷,一棟塔樓竟會閑置十多年無人接手,這讓羅素很想知道它的前任使用者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裡昂早就料到羅素會打聽關於純淨者的信息,不等他問完,裡昂便言簡意賅地總結完了前任純淨者的生平。
“皮特是一名意志堅定的日輪信徒,也是一名歷史學家和天文學家,他供職於格魯伯市守界人小隊二十一年,在新約歷139年死於一場有預謀的襲擊,越界者從地底潛入,殺死他並奪走了一批禁忌文獻。”
大概是余光瞥見羅素的臉色難看起來,他又補充道:
“在那之後教會派遣苦修者用特殊的方式加固了的地基,還在地磚和牆壁上雕刻了能夠阻隔靈感和各類能量波動的「靜默符文」,並將塔樓二層密封,改造成了一間避難所。”
說著,裡昂走到房間右側,將角落書架上一座不起眼的天使像輕輕轉了兩圈。
隨著牆內傳來機關轉動的沉悶聲響,他頭上的天花板緩緩打開一道缺口,足有四五米長的軟梯繼而垂下,顯露出上方難以發覺的小型暗室。
“這是開啟二層避難所的機關,上層的地面上雕刻有完整的「靜默」儀式圖,只需要倒入擺放在旁邊的聖水就能發揮效用,最大限度隔絕探測,並抵禦能量、精神形態的攻擊,為教會的救援爭取時間。”
做完示范,裡昂反轉機關收起了軟梯,那塊可以移動的石板合攏處正好跟天花板上的雕紋相契合,如果不是凝神細看,的確很難發現這處避難所。
也許是沉寂的屋內許久沒有傳出這麽多動靜,在石板閉合的過程中,幾隻生活在附近的松鼠不知何時攀上了塔樓高處狹小的窗口,充滿好奇地向屋內探頭張望著。
“吱——吱——”
這些松鼠經常被修道士喂養,不似野林中的同類那般怕生,裡昂對著窗戶吹了聲口哨,其中一隻毛色棕紅油亮的松鼠便輕巧一躍,穩穩當當落在了他的肩頭。
“這是教會豢養的紅松鼠,只要給它不同守界人特有的嗅物,在當事人沒有遠離日常活動范圍的情況下,信件總能準時送達。”
順手從衣兜裡掏出一把橡子,裡昂熟練地逗弄著被美味吸引的紅松鼠,同時向羅素講解道它的用處。
“守界人需要融入到社會各界去尋找邪惡侵蝕的蹤跡,面對面交流的機會不多,松鼠是非常重要的日常聯絡手段,你得學習與它們相處。”
語罷,裡昂塞給羅素幾顆橡子,並引導紅松鼠一步步爬到他的掌心取食。
羅素從沒養過寵物,看著手上兩個腮幫子已經塞滿了橡子的小東西,他有些擔心這種頑皮貪吃的動物能不能承擔起信使職責。
等待紅松鼠逐漸適應了羅素的觸碰,裡昂繼續道:
“如果有緊急情況,你可以去唐頓街7號的懷特救濟會, 向修女說出當月口令,她們就會帶你去見留值隊員,每月的最後一天,你也需要到場參加例會。”
對此羅素點頭表示了解。
大教堂中人員複雜,每日進出的不僅有正式神職人員,還混雜著大量勞工以及普通信徒,前任純淨者的傷亡足以說明這裡並非固若金湯。
以守界人組織的相對獨立性和保密需求,還有遭遇突發情況的不確定性,確實很有必要設立一個單獨的聯絡點。
“你的薪水在桌上的信封裡,旁邊……”
交代完小隊的日常行動模式,話題總算來到了羅素最期待的領工資環節,裡昂話才說到一半,他已經竄到桌邊點算起了信封裡有零有整的一疊鈔票。
對於小隊新一任「純淨者」的財迷行為,裡昂嘴角微抽,默默點起了煙鬥。
直到羅素清點完自己的薪水,他才長長吐出一口煙霧,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另外幾樣物品。
“這本手冊是小隊輪值名單,旁邊還有一支采血試管,入隊儀式和製作嗅物都需要你的少量血液作為素材。”
將裝有金尼的信封貼身裝好,羅素小心地翻開了那本封面上印有“密級Ⅱ”字樣的冊子。
手冊上記載著格魯伯市守界人小隊所有現役隊員的代號和擅長能力,且每頁的右下角都有一抹淡紅色凝固膠質,多半就是融入血液製成的特殊嗅物。
……
不得不說,大忙人裡昂對時間的安排當真緊湊,羅素剛刺破手指采集完半管鮮血,門外便響起了傳教士皮靴特有的響亮腳步聲。